《去年春恨却来时》Lileby

3、残梦 等季浅从

　　等季浅从那场风寒中痊愈已是七八日后。这期间，因对季浅落病的愧疚，当时同行的几位才子俱是来看望过，方天祈更是送来一方雕镂精细的罗纹砚以示慰问。
　　在小院中闲处了这许多日子，只能局限在室内，早就无聊的紧，又听说无晴斋有新的文房用品到，病刚愈，季浅就迫不及待了。
　　阳春三月，杂花生树。季浅从无晴斋出来，手中拎着几只关东辽毫，沐浴着春光，心情顿时极为舒畅，身体也变得轻松起来，这些天病中的贫乏无力已无踪迹。路口桥边是一株油桐，淡紫色的花正开，阳光下满满一树的花，何其绚烂。
　　郦郡极为婉约富庶，城中贯穿着一条长河，名唤曲水河，一和九曲十八弯，河上画桥座座、河岸垂柳小榭，河中玲珑小船络绎。就连城中最繁华热闹处也是傍水分了几条街，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水中画舫座座，文人才子爱去的丹青街、风流俊少爱逛的胭脂巷也隐在其中。
　　季浅走上石桥再往前是寻常市集，人来人往，买卖交谈声不绝，桥下偶有几只玲珑小船摇过。他淡淡的看着这一派人间景象，然后视线落于左前侧的糕点铺。回过神，手里已多了几盒凤梨酥。
　　慢悠悠的踱回城北家中，拿出新砚新笔，铺纸研墨。落于纸上的是一黄口孩童，乌发明眸、乖巧天真。
　　阿洛。
　　河畔的柳树刚吐新芽，檐下的新燕才开始呢喃，正是草长莺飞、十里桃红的时候。季浅忆起固山脚下有一片桃林，想必正灼灼其华。再扫一眼桌角的凤梨酥，明日行程已定。

　　第二日一早，季浅便着空青驾车，带着凤梨酥，也备上其他几味吃食去了固山。
　　山中四时景不同，相隔半月已是大不同的景色。季浅来到东林寺，寻了寺中□□小法师，向他打听阿洛的所在。
　　东林寺香火并不盛，寺中也只有一老主持和一小和尚。只因郦郡中有一大寺名“宝华”，郡中人求签祈福都惯于去宝华寺。
　　东林寺的小和尚叫□□，大抵与季浅年岁相当，上次借宿已见过，所以很爽快的指了路，道：“施主要找阿洛，只需出寺门左拐往林子里去，阿洛惯于在林中玩耍。”
　　季浅作揖道谢后，便往□□指的方向去，到了林中才发现踏入的应该是上次迷路的地方，心中微有余悸，万幸这次日正中天光线十分充足。
　　阿洛果然蹲在地上，依旧是用粉嫩嫩的小手扒着土，一脸沮丧表情，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季浅不忍，开口唤道：“阿洛。”
　　阿洛抬头看见来人，眼中立时堆满欣喜，变脸胜过这三月的天。
　　“阿洛在做什么？”季浅抱起他，和声问道。经由上次的交情，这两人已很熟稔。
　　“我在种树，我的树还没有长出来。”糯糯的童声很委屈的回答。
　　“凤梨酥是种不出树的。”季浅狠了狠心，道出了这残忍的事实。
　　粘着泥巴的小手指又对到了一起，阿洛说：“可我这次种的是云片糕树。”
　　“......”季浅实在不忍心再一次将残忍的事实告诉他，于是说：“乖，我带了凤梨酥和云片糕。”
　　然后，理所当然收获了某小孩的一脸满足与幸福。
　　点心过后，听阿洛说了好一阵童言稚语的季浅起身辞行，某小孩脸上挂着真切切的不舍，又很懂事的不哭不闹。季浅许诺会很快带糕点上山，阿洛紧蹙的眉头才略略松开些。
　　特地绕了经过桃林的那条路回城。桃之夭夭，停车坐晚。
　　直至晚上沉入梦乡，眼前仍是那片抹不开的若霞红粉。
　　梦中十里桃花碎如雨，梦中一人负手衣如雪。那人于桃树下驻足，三千三万的旖旎桃花都比不上他的风华，却看不清他的脸；此景此情无比熟悉，却想不起身是谁。于是万分焦急，只剩下焦急。
　　......
　　这一次醒来再没有谁在耳边轻唤。天微微亮，院子里的那株玉兰花期早过，心里空荡荡的，一阵没来由的空虚。
　　再睡不着，于是独自叹息到天明，听新燕始鸣，听空青起身走动院子里传来蹑蹑的脚步声，听窗外空青小声嘱咐厨娘暖上清粥，听人语窃窃。

　　再后来，日子平淡的过，对那些不求功名、无甚抱负又不需为生计愁苦的翩翩公子们来说，闲暇时光总是极多。偶尔也会随了方天祈去诗会、茶会、赏花、踏青，更多的时候季浅喜欢静处看些野史话本，或者画画打发时间。

　　又一个恹恹的午后，季浅随性翻着一本不经传的风土人物志，上有记载：前朝末年，郦郡也不能幸免于兵马乱，有百姓避入东林寺。寺中住的时日长了，半大的孩子、好动的少年渐渐不安分起来，于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探索起这座寺院。偶然进入到寺后的一座洞窟，窟中竟是琳琅的壁画与大小不一的石像。往里走光线渐暗、气氛渐诡，几个孩子再不敢前进一步。待出了洞窟回到父母处，与自家爹娘说起这事，大人们却愁苦生计、远没有闲心去探究寺院奇异事件，往后的日子那些孩子也没敢再踏入那洞窟。直到新朝立、天下平，新太守上任听闻了这桩轶事，正要寻了那洞窟好好考据，却遭寺中住持抵死反对。住持道：东林寺中自古镇压着一大妖，穷凶极恶，而洞窟正是大妖所在地，危险异常；窟中壁画石像再不能动乱一丝一毫，否则将放出大妖肆虐人间。
　　新太守刚好是个信鬼神的，听了住持所言深觉事态严重，便压下了洞窟之事，也从此限制了百姓上东林寺。斗转星移，郦郡已重建为一座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江南佳丽地，东林寺越发少有香客来到，洞窟也少人知晓，只有镇压大妖的传闻还能偶尔听到。
　　风土志中关于东林寺只记载到此，书读完，好奇心却未止。爱一切画作的季浅早先就极向往寺庙绘画，苦于无缘见识，读过这桩轶闻便急急想去东林寺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