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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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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阀是大族,几百年的邺唐门阀,规矩大。家族福祚这种东西,永远不可能靠着祖先恩荫延绵下去,不单单家里的男丁要为家里挣前程,生在门阀,家里的女孩子生下来就注定是要为了家族利益牵桥搭线,成为斡旋其中的旗子。
男孩女孩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出色的男辈在朝堂代表家族,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光明正大搞斗争;而出色的女辈,则嫁入高门侯府世家门阀乃至皇室,为家族间的联盟斗争牵桥搭线,或者奋斗在深宫之中侍奉君上,睡在平金宫龙床枕侧之上插手朝局。
两百多年来,卿家在邺唐这一朝,出了孝瑛、荣懿、文穆三位皇后,位至妃位贵妃位份的有十六位,嫁入皇室宗亲的有二十八位,嫁入其他门阀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其实几大世家都是差不多的,世道有起有落,谁都有风光和低谷的时候,不过是时候不同罢了。好歹一直算是太平日子,长老院里的席位一直没怎么变过,总归是把握在几大门阀手里,无非就是持有比例的此起彼伏。
现实已经这么残酷,政治倾轧中几大门阀屹立百年不倒,自然也是有所不同。现在卿长安所处的卿府,住的是她老爹卿闻桐一房,可卿闻桐他老爹也是小老婆成群的,自然兄弟也是一大帮的。按照祖训,只有卿家当家的才允许住在老宅,于是乎,在卿闻桐正是掌舵卿家时,卿闻桐的几兄弟就照例分家了,回属地的回属地数着田产过日子,自有官职爵位的也就出府自立门户。
至于分家后如何,除了与本家互相帮扶,当然也要看个人本事。
而邺唐开国皇帝景镇之,原先起事于西北丹羯人的地盘,丹羯人自称上古昆仑一朝的后人,刀与火的仆人,最是悍勇。景镇之的身上流着汉人血,走的却是马背上的作风。丹羯人开放,重女儿,邺唐开国以来,倒是渐渐摈弃了前朝天晋遗风,女子不缠足,兴诗文,也没有女儿家不能出门的风俗。
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没过多久卿侯爷就通知她准备继续跟着先生读书。她自然也了解为什么重男轻女的旧社会却依旧给了她学习的机会,人活两世,不想还是要沦落成家族的工具。
寒门虽有寒门的苦,可高门大户也是有苦没处说。
沧虞城地处南方,地势虽高,走的却是水乡路线。冬天的雪融了,紧跟着就是寒意料峭的春风夹着杨柳细雨款款而至,看起来美好,确实在是冻人。
今天早上又是个小雨天,阴沉沉的大清早,细长透亮的雨滴沿着瓦片边儿落下来,敲打着挂在廊下的风铃。卿长安窝在被褥里迷迷瞪瞪的听着外面的雨声,感觉到屋子里的窗户被人哗啦一声推开,寒意猛地灌了进来,清凉的天光也顺势溜到了她的眼皮子上,刺得她一把把被子扯过了头顶。
“六小姐,该起了。”
“六小姐,是时候起身了。”
“六小姐,莫耽搁了时间,可不能叫先生等啊。”
“六小姐……”
可惜卿长安何许人也,该清醒的时候,你就是趁她睡着靠近她一下她都能立马窜起来把刀搁你脖子上,不用清醒的时候,你就是在她旁边开着喇叭跳广场舞她也照样睡得口水直流。
杜鹃早上负责叫她起床,可是这孩子胆子小,压根不敢叫。对此,那个叫做芳姑姑的教养姑子对此颇有些不满意。她奉大夫人的命来看着六小姐,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要她流放。从前呆在大夫人身边时,连大小姐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端大小姐是宫里的贵主子,举手投足都是她和大夫人调教出来的侯府千金的做派。而一个爹生的六小姐,不说话时倒也确实有股高门深府里荣华富贵养出来的气定神闲,但只稍稍一动,便是菜市口二流子上身。
先前没出府的时候吧,最多也就是性子桀骜不好相与,规矩还是有的,如今倒好,不仅翘的没边儿,连祖宗家法都丢得一干二净,果然是出去学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过来梧桐苑也有半个月时间了,天天早上都是这么个情况。先前六小姐老说自己还没好全,身子容易乏,早上尤其虚弱。芳姑姑来了以后,在院子里按兵不动了一阵子,看着六小姐吃的欢快蹦的欢腾,怎么也不像身子容易乏的样子,除了早上起不来床。
要是早上真的是虚弱才起不来床也就罢了,芳姑姑早上试图通过扯被子来叫醒卿长安,结果却是这位十来岁的小姐手劲大的连她这个干了几十年活计的嬷嬷都比不过。头几天的时候,这位小姐甚至头还埋在被子里,一手扯着被子,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打,起床气重的很。还有呢,上次叫了两个丫鬟来六小姐床边叫起,这位主起是起来了,可头一件事就是叫人把倆丫鬟拉出去一顿板子,然后就没谁敢上来触这个霉头了。
芳姑姑算是明白了,这位主,哪里是甚么身子虚,说白了就是懒床。
要不是昨个老爷递了个话过来说要六小姐回去跟先生读书,她还懒得管呢。她倒是也乐意看着六小姐被先生责难,只是怕这也没多久,要是传到了老爷耳朵里,怕是该觉着她管教不力玩忽职守。
于是卿长安今天总算是大发慈悲的再芳姑姑敲破锣前,眯着一双糊了眼屎睁不开的眼睛,游魂似的滚下了床。
海棠端着一盆子热水,在旁边等着伺候卿长安洗漱。她偷偷瞄了一眼嘴角抿的紧紧的芳姑姑,额头上的皱纹深的好像刻上去一样,而六小姐还是那副天雷劈下来都巍然不动的表情,慢悠悠的晃出去净房,她不乐意蹲在屏风后边用痰盂。
其实卿长安就是因为在温暖的被窝里被尿憋醒的,不然芳姑姑可能真的要敲锣了。等她愉快的一泻千里之后再踱回房间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径直往床的方向走过去,幸亏芳姑姑眼明手快的一把拉住了卿长安的手腕。
几乎是下意识地,芳姑姑的指尖还没碰到卿长安的手腕,卿长安就反手擒住了芳姑姑的手,顺势就要往外一掰。幸亏她突然想起来了她现在是在另一个时空,不然这位姑姑的手,不废也要断几根手指头。
芳姑姑明显没意识到短短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就与残障人士的身份擦肩而过,但她也发现了卿长安这种类似于反抗的动作,顿时就有话要说了。
于是她上前一步挡在卿长安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对卿长安说,
“六小姐,可不能再睡了,当学生的叫先生等着,是大过。”
卿长安听得她这话,起床气就上来了,心中更是一股子莫名的邪火,睡意也没了七八分。于是看也不看这老婆子,慢条斯理的从热水盆子里绞了绞毛巾,感受着热腾腾的水汽,洗起脸来。
芳姑姑看得着急,这回六小姐八成是要迟到了。想到这儿,她喋喋不休道:“六小姐,今儿头一回见先生,您可点多上点心。”
“六小姐,别是老奴说话难听,您自个儿从前的课业是个什么样的,您自己心里有数。人嘛,虽说是自个儿有自个儿的活法,可您别太自在了。侯爷夫人看着呢,您自个儿不上心,可也不能叫侯爷替你操心呀。”
“唔…“卿长安坐在妆奁前的绣花凳上,微微仰头,脸上敷着还热腾腾的脸巾,含糊不清的说:“当老子的替小的操心,不是天经地义么…”
芳姑姑瞪大眼睛嘿了声,显然是没想到卿长安这么奇葩。
卿长安不理她,抬眼看了看杜鹃,似笑非笑的问道:“杜鹃,我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芳姑姑也看了眼主仆二人,悠悠叹口气,道:“六小姐还是别不把老奴的话当回事,大夫人既然要老奴来服侍您,自然是为您好。”
哟,这都搬出大夫人了。
卿长安像是终于怕了一样,咕噜咕噜的用盐水漱了口,才正眼看了下芳姑姑,道:“姑姑,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有些规矩你比我清楚。不过嘛,在我这儿,主子说的规矩才是规矩,你说是吧?”
“六小姐还是赶紧罢,误了上课的时辰先生要恼的,杜鹃,伺候你小姐更衣。”
杜鹃捧了衣裳给卿长安,卿长安不太满意的用指尖掀了掀衣角,“不穿这个,这颜色看起来跟没洗干净似的,换那件杏红的给我。”
芳姑姑又说:“小姐,跟着先生上课,还是要穿的素净点。”
卿长安烦了,本来天气就这么阴了,好歹也算是春天,穿点鲜艳的有错?真当她不晓得上次府里库房新到的那几批茜色和海棠红的苏青纱给了三小姐?
她笑嘻嘻的看了眼芳姑姑,“姑姑说的什么话,今儿春景甚好,甚灿烂,我不穿鲜活点,怕是老天都不依。“。”
她换上衣服,后面跟这个杜鹃,吹着口哨出了门,芳姑姑望着窗外淅沥沥的小雨,听了这不成曲儿的小调,一脸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