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天下》明晢

2、子味斋

　　青梅红了脸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大概意思就是“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文锦笑了笑，重重地揉搓我的头顶顾盼而言他：“你个鬼灵精，又说拐了文韬跟你一起逃课去了吧？”

　　我心里庆幸着自己今日只梳了两根辫子而没有叫我家老二青兰梳什么好看的发型，不然得被他弄乱了。

　　我说：“是他自己不上课，说拐了我去的，关我什么事！再说，我又不用上学。”

　　我的确不用上学堂，当初牟先生，也就是小妹夫他爹，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他问我为何不上，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深以为然，说我小小年纪如此识大统！

　　但是我家老四蔷薇可就不一样，那是他从襁褓里给他儿子定的媳妇，他说他的儿媳妇可以无才，但不能不识字！

　　所以家里姐妹四个只有我没上过学堂，而我爹娘对我也是个放养的姿态。我完全想不通跟他学那些个四书五经有什么用，我又不考状元，最重要的是四书五经能教我发财吗？！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读那两本有什么用呢？

　　“你怎么可以不读书呢？”文锦道，“以后一家人就只剩下你不认识字了哦。”

　　“我不认识字就找个认识字的相公，这样不就行啦！”

　　文锦无奈道：“你啊，就只有你的歪理最多。”

　　在我看来，读书跟识字完全是两码事。所有人都当我不识字，我就不识罢，如此一看，我这个带着前世记忆出生的人在这个时代也就不显得有多特别。

　　或许，还有个人知道我并非就不识字的，我不禁看了眼小妹夫，惊讶地发现他也在看我，愣是把我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忙别开眼。

　　傍晚时分，我如常把小妹夫送回家，虽然只是顺道路过他家门口而已……

　　他娘亲亦如往常那般守在家门口翘首等他回家，并随口邀我去他们家吃饭，我惯常回绝。并非我有多么矜持，实则是他们家的饭不好吃，所以小妹夫常常来我家蹭饭吃。

　　他回了家又跑出来和我说他明天也想去子味斋听戏。

　　“所以呢？”我说。

　　“明日休沐，我也想去听戏。”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又满眼期盼地看着我说，“我们一起去吧？”

　　看着他那模样，我都有些不忍心拒绝，可我又不想去反复听那几段我都能背出来的前尘往事。我为难道：“明天休沐，七里河那边搁浅了好多鱼虾，我约了莫城他们明天去摸鱼来着……”他闻言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我诚心建议道，“要不你找蔷薇？她明天肯定有空的！”

　　“为什么每次我找你的时候，你不是要去找别人就是要我去找别人？”他迷迷茫茫地说了一句，把我给说得一愣一愣，问：“是吗？我有吗？”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清清亮亮的眸子里霎时水汪汪一片，怒道：“天天不是上山就是下河，这是你一个女孩子该做的事情吗？！你这么顽皮，长大后一定嫁不出去！”

　　嘿！今个儿还真多人诅咒我，我说：“我嫁出去谁来养我爹娘？长大后我当然要娶一堆的男人回家伺候我爹娘啦，让别人没男人嫁去！”

　　他气得呲牙：“我把那些男人都杀了，让你没男人娶！”

　　我一愕，这小妹夫果然被我带坏了，居然跟着我说起了混话，要让牟先生听到，我定然又少不了一顿教育。他说完后愣了愣，终于意识到自己胡说八道，小脸蛋顿时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哼地一声又丢下我自个儿跑了。

　　唉，这世道怎么啦，居然一个小孩子都懂得打打杀杀了！

　　回到家，我家那个排行老二的小辣椒青兰早早就准备好晚饭，娘亲还是坐在那棵开满枝桠的桃花树下帮我们姐妹几个纳鞋子。

　　我这一世的母亲是个绝对的好母亲，她会给我们做衣服，虽然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但很暖和；会给我们纳鞋子，虽然经常只大只小，但很耐穿，爬山涉水通常能穿半年还完好无损坏；小时候还会给我们梳头发，虽然只是两根辫子或者一根马尾，但是简单易学，弄散了自己也会很快梳好，永远不会像邻家小妹妹那样外头玩半天头发就乱得像鸡窝。

　　娘亲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将我们姐妹四个好好地养大，最大的不幸就是做衣服比不上青梅，梳头发及不上青兰，很遗憾，针线活连蔷薇都比不上。所以很幸运的是，我这几年穿的衣服都是青梅做的，头发是青兰梳的，缝缝补补还是蔷薇帮的忙。

　　我曾经有段时间很努力地学做衣服，很可惜，把青梅新买的料子给裁光了也没做成，反连累了文锦一个夏天只两套衣服轮流换洗。跟青兰学绣花差点没把她气得拿绣花针戳死我，那些个针线活更加的不用提，蔷薇连教都懒得教，我稍稍提提意见，她宁愿自己亲自动手帮我做也懒得教我。

　　人人都说我像娘亲，我想找个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我在这些仔细活上极缺天赋！呃，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天赋，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没用的人，整日里跟些没长进的小男孩厮混，整一个没出息的假小子。

　　阿爹是个开武馆的，武功有多高深，大概除了娘亲没有人知道。乱世里每家每户的父母都希望将来天下大乱之时，自家的孩子可以自保，有能力的都纷纷送到武馆去学武。我家的武馆收入虽不多，却还能保证三餐温饱。

　　家中虽然开武馆，我却懒得学，敌人打进来的时候投降就好啦，反正南北本是一家嘛，这天下迟早要统一起来的，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呀！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现在身上存了几个子儿，早想奔阴司殿上重新投一个好时代了，我还学什么武，傍什么身？！

　　我爹娘也从来没有勉强过我，我们姐妹四个从来不像别人家的千金小姐那样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几乎都是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没有做坏事，爹娘是从来不约束我们的成长，基本上都是放任式教养。所以我说不读书，给了个理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们就不勉强我上学堂，我说不学武，理由是娘亲也不懂武，于是我也不用学武了。

　　我是个没用的人，认识我阿爹的，都知道他个个女儿都很优秀出色，独独除了我这个异类，什么都不会，除了撩鸡逗狗。

　　在我进家门的一瞬，身后被重重一拍，吓了我一跳。回头一看，却是蔷薇气鼓鼓地拿大眼睛瞪我，我疑惑了：“怎么啦，我今天可没招惹你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高声控诉：“你胡说！你方才一定又欺负文韬哥哥了，我都看见他哭了！”

　　所以说，那小子后台硬得很，给我个机会我也得考虑清楚要不要欺负他，我若真欺负了他去，回家少不了蔷薇的一顿花枪棒往我身上招呼。

　　瞧，她气势汹汹从门角抡起平常练武的长棍子就要往我身上招呼，我慌忙扑进娘亲怀里寻求保护，蔷薇喊道：“牟小白，有种你出来单挑，躲娘亲怀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欺负我一个不懂武功的，你就是英雄好汉啦？人家英雄好汉都劫富济贫行走江湖去了，你还在家里干什么？！”这世道究竟是怎么啦，女孩子都舞刀弄枪的，这英雄好汉谁爱谁当去！

　　蔷薇被我一噎，使棒子作势打过来，娘亲抱着我灵巧地侧了侧身子，刚好躲过她的花枪棒，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娘亲其实也是个武林高手，并非就表面上的柔弱。娘亲无奈道：“蔷薇，你怎么可以欺负小白不懂武功？你爹爹平常怎么教你的都忘了吗？让你学武是为了欺负人的吗？”

　　蔷薇怒指我不服道：“是她先欺负人的！”

　　娘亲问我道：“小白，你欺负文韬啦？”

　　我委屈了：“娘亲，这个家就我不懂武功，文韬不欺负我就很好了，我哪里敢欺负他！”

　　蔷薇打断我道：“你这小人，最狡猾了，文韬哥哥才欺负不了你，你骗人！”

　　这时，青兰从厨房里洗了筷子出来瞧见了，气势汹汹对蔷薇凶道：“牟蔷薇，你这是做什么又拿棍子欺负小白？！你说谁小人狡猾啦！谁家的孩子都比不上那小子小人狡猾，谁欺负得了他！这都还没嫁过去呢，就三天两头地闹哄，也不怕丢人！都给我安静点，再吵就给我站外面去，别吃饭！”

　　青兰向来不待见牟先生家的人，每次蔷薇欺负我，青兰就十分生气，骂得更加难听的都有！这个家，蔷薇谁也不怕就怕青兰发飙！青兰发起飙来那是相当恐怖，就是牟先生也得绕路走。

　　青兰发话，蔷薇敢怒不敢言，扔了棍子瞪着我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进屋，那表情跟那小子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