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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何为天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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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的药庐打扫得很是整洁干净,迎面柜台上的药材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白玉掀帘而出,早已换了身打扮。一身玄色长锦衣,头戴同色系束额巾显出几分俊雅之气来,不像大夫,更像书生。
“白姑娘这是……”
“我下山一趟,医馆里还有几个病人。男装在外,方便行走。”
白玉走到药柜右首打开暗格,拿出碳笔在脸上勾勾画画,还把什么东西戴在了脸上,待一回头,把绍民惊到了,同样的一张脸气质却完全不同了,用碳黑色特意描粗的眉,添了几分俊朗,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只把右眼露着,眉骨处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如果之前看上去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现在倒更像是不甚正派的江湖人士,在眼罩的衬托下更是多了几分邪肆和疏狂。
现在的白玉,浑身都散发着我不好惹闲人毋近的气息,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看到绍民此时的表情,白玉嘴角微翘,语气中却带上了几分嗔怨,“都是他啦,不放心我一个人,说外面太危险,非让我装扮下才能出去。外面能有什么危险?就算有,几包毒粉就能搞定。”
绍民听得额角流下来一滴冷汗,忘了这位还是位厉害的毒医呢。
“我已经给冯公子换过药了,腕上的伤大概五天左右就会恢复。药膳必须按时吃,只有把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他才能熬过接下来的以毒攻毒。还有,”白玉对着绍民眨眨眼睛,“从第一次给冯公子切脉我就知道了。怎样?要不要贿赂贿赂我,好让我保守秘密?”说罢,好整以暇得抱着双臂,笑得像个滑头奸商。
“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当场揭破呢?”绍民语气平淡得问。
“当然是为了敲诈你,月曜的大丞相,那么大的官,肯定有不少好东西。来来来,随便拿出一两件来,给我开开眼,说不定我一高兴,就能管住自己的舌头了。”
“好。”绍民很是爽快得把脖上麒麟玉解了下来,交给白玉,“拿去吧。”
“你,你怎么真给我了?!”这下轮到白玉被惊到了。这玉,入手温润,色泽纯粹,必是上上之品。
“一心只想着救人的医者,就算不是正大光明的君子,也不会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所以,我相信你。”
“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呢。不愧是丞相大人,这嘴就是厉害。这玉我若是真贪墨了去,可不就坐实了我是那趁人之危的小人?”撇了撇嘴,白玉把麒麟玉还了回去,“既是贴身之物,必定对你意义非凡,难得你给我这份信任。——啊,不说了,我该下山坐诊去了,他们该等着急了。”
披上大氅,戴上兜帽,拎过药箱就要出门。
“墨兄呢?此去山路坎坷,你一个姑娘家又不懂武功,不如让我送送你吧。”
“她在看火候呢,熬药是个精细活,离不了人。我去的地儿也不远,就在山脚的芙蓉镇,况且我一个游医走山路采草药早就习惯了。再说,我这么一打扮,”白玉展示了下自己的“土匪”装,“别人躲都躲不及,哪里还敢惹我?放心好了,在家好好照顾你弟弟,我大约两个时辰后回来。”
白玉走后,绍民来到里间。绍宁坐在床上,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转向他,见到她忽而就笑了,“大哥哥。”她很是礼貌得跟绍民打招呼。这一声大哥哥却刺痛了绍民的心,自己的孪生妹妹竟然完全不认识她了,扯出一丝笑意,“宁儿乖,叫我哥哥。”
“大哥哥。”绍宁却只是笑,似乎故意跟绍民做对。
……
绍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包里是几片桂花糕,自从跟公主成亲后,绍民就经常买各种小甜食放在身上,也不知是给自己吃的还是为公主准备的。
绍民记得,桂花糕绍宁也喜欢吃,用手指拈起一块,放到绍宁嘴边。
桂花糕甜甜得,糯糯的,绍宁吃得一脸满足,末了还意犹未尽得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眼睛紧盯着绍民手中的纸包,意思是我还要。
真是个小馋猫,绍民哑然失笑,孩子的世界就是单纯。再次取出一块桂花糕在绍宁面前晃悠,诱哄着她,“乖,叫哥哥。”
“哥哥。”某小孩这次很是从善如流。
“乖。”绍民宠爱得揉揉绍宁脑袋,把桂花糕给了绍宁,自己也拈起一块放在嘴里,一股桂花的清香瞬间弥漫在唇齿间。唔,真甜,她也会爱吃吧。
她,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也是我不好,表现得那么明显,此番定又伤了她的心。可……又不能让她陷得过深。到时候痛苦的还会是她自己。
“唉。。两个女儿身,怎能结连理?”一时间,愁思涌上心头,不觉说出了声。
“怎么不行?”
一道清亮嗓音蓦得响起,接着就见一紫衣女子进来了,还端着一盅汤。
那女子把汤碗放在绍宁床头,弯腰盛好,对绍民道,“凉一会儿就可以喝了。”
那女子头饰简单却不失大方,发漆如墨,更衬得皮肤白皙,皓齿明眸,顾盼神飞,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灵气内蕴,较一般女子而言,少了几分柔弱,却多了几分飒爽利落劲儿。而且这容貌好生熟悉,绍民端详了一会儿,即恍然,“原来是墨兄,想不到墨兄也是女裙钗。”经过刚才白玉连番的“惊吓”,绍民的神经粗了很多,也很是容易得接受了墨冰女扮男装的事实。
一丝羞赧划过,墨冰不好意思得冲绍民笑笑,心里暗自腹诽,还不是她家那位,非得让自己换上女装,她才肯打扮得“丑”点出门。换了女装还直夸自己好看,还说回来的时候还会再给她带几身回来,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才不要。
使劲把自己脑中各种夸张的女装形象驱散,重新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刚才听到冯兄在屋里叹气,可是有什么难处。”
“我。。”面对着同样女扮男装的墨冰,绍民生出了倾诉的欲望,对着墨冰把她与公主的事情徐徐道来,包括她的纠结她的无奈她的顾虑和她的挣扎,这些都在她的心里憋了太久,今日全部都说了出来,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心里也敞亮了不少。
听罢墨冰良久无言,她的遭遇与自己何其相似。一个是知府千金,一个是金枝玉叶,从小受礼仪教化,要接受这不容于世俗的感情,着实不易。自己当初跟娘子也是几经波折,才得今日相守。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对绍民,墨冰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墨冰决定开解开解她,让她也通通窍。
“冯兄,你和公主,一个文武俊才,一个如花美眷,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而且神女有梦襄王也有心,何不成全了自己和公主,成就这桩美好姻缘呢?”
“可墨兄你是知道的,素贞是女儿身,又怎能与公主婚配,此事万万不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毁了她的终身幸福。”
“有何不可,若冯兄恰是公主的幸福呢?”
“女子与女子成亲,不合于礼不容于世,我又如何能给她幸福?”
“女子和女子结合怎么就不合于礼了?”
虽然有些惊讶于墨冰对这个一般人都知道的常识性问题近乎执拗的锲而不舍,绍民仍然耐心解释,“淮南子上说,道始之于一,分而为阴阳,阴阳结合而万物生,所以,阴阳结合乃为天道,这是圣贤明训,怎能违背?”
“的确,阴阳结合万物生,可是圣贤并未说,阴阳不结合就不是天道。若阴阴结合为天所不容,圣贤之言中就该加上一句,阴阴结合必遭天谴,来予以明确警示,但是圣贤没有,所以,照此看来,圣贤也没觉得阴阴结合是错误的,至少他并未反对。阴阴结合不合于礼,恐怕是后世出于这样或那样目的的穿凿附会吧。”
绍民给墨冰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绕得有些晕,但仔细想想,确有几分道理。
看绍民有些动容,墨冰决定乘胜追击,“在下少时也读过几本圣贤书,记得有位圣贤曾经说过,存在即合理。纵观历朝历代,磨镜分食虽为世俗所弃却从未绝迹过,这是否说明,磨镜分食其实也是合理的存在。那么,无端压制扼杀这种存在的人才是真的不可理喻。”
绍民想了想,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或者她根本不想去反驳,她心中的天平已然在渐渐倾斜。
“其实女子和女子在一起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女子更加细心体贴,所以对待感情也更为细腻和珍视,也更加容易理解,沟通和包容。这些都是那些说话粗声大气粗手粗脚外加神经也粗的还瞧不起女子的男人们所无法企及的。”
“呵。。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绍民深有同感,她想到了李兆廷,那个与他有三载之约却迟到一个时辰的男人,那个唯唯诺诺,自私软弱,毫无担当的男子,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表面上他在照顾着她,实际上是她在照顾着他。即便是她做了驸马,她还得小心照看着她,因为他的粗神经,他的不顾大局,他的任性胡闹,她不得不看好他,免得他一不小心就因嘴惹祸,甚至把自己也拖累下水几度使她陷入危险境地却不自知;她想到了那个痴狂的小候爷,那个为得到她不择手段甚至“死”后都不放过她的东方胜,虽然最终是为她而死;她想到了那个追求长生纵容邪佞,甚至为了皇权江山一心想要除掉自己的老皇帝,还有那个不敢违抗父命毒死自己心爱女人的软弱太子。他们都是男人,却没一个好东西。与他们一比,刁蛮小公主便显得愈发可爱起来。有个活泼灵动的人在身边,感觉似乎也不错。算了,我还是,等跟她摊牌后,再想以后吧。
“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因为他们是臭—男—人。”墨冰故意拉长声调道。
两人会心一笑。旁边的绍宁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也傻乎乎得跟着乐了。
绍民一路跟着天香,眼看着她进了屋,关了门,却在门口停下了,几次想要推开门进去,脚底却似生根一般。徘徊良久,眼见得天色已经不早了,横下心,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面前就劈头盖脸砸来一物,顺手一抓,待看清抓住的东西,顿时哑然失笑,是个枕头。拾起枕头,走近屋里那人。天香背对着她,口中忿恼不休,“死冯绍民,臭冯绍民,哼!”愤然起身,又抓起一个枕头往外扔,却猛不丁发现屋里多出来一个人,顿时受到了惊吓,脚底打滑,吓得尖声叫起来。
“啊——”
绍民见状,一个飞扑。
嘭!!!
两人双双落地。
天香觉得身下热乎乎还软乎乎的,急忙起身,慌乱间手不知道摁到了何处,换来对方难耐的一声呻吟。天香倒是一点儿事也没有,可苦了慌急间当了一把人肉垫的绍民,实实在在得着地,腰部还被天香起身时不知轻重得摁了一下,一下竟没能起来。
见绍民确实摔得狠了,天香忘了生气,蹲下身,先把她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接着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一用力把她架了起来,手环住她的腰,带着她慢慢往床边挪。幸亏这马不重。天香暗暗想道。
当时只顾着去护着公主了,虽有武艺傍身,倒地的时候,还是不免被屋里摆放着的软凳碰到了头,幸好那矮凳是锦面的,还用着些许棉絮填充。即便如此,还是让绍民晕眩了一会儿,似有金星在眼前乱迸。待元神归位,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天香扶靠在了床上,月白短褂已被敞开了,对方那张带着焦灼的脸也映入了眼帘。
“公主?”
“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因太过担心而显得有些急切的话语冲口而出,天香愣了下。体贴的妻子,关心下被撞了头又伤了腰的丈夫并提出查看下,这本就是寻常夫妻间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而且之前。。。想起之前她抽出手后天香因心伤而显得有些脆弱的眼眸,就像每次找借口逃离她身边时对方所表现出的一样,尽管很快她都会很好得掩饰过去。真的不能,再拒绝她了。点点头,由着天香脱了短褂,解了腰封,去了外袍,中间还听话得抬了两下手。看着仅着一层白色中衣的绍民,天香面上没来由得一阵发热。见绍民对她的亲近并不抗拒,咬住下唇,有些犹豫得把手继续伸向中衣,心里默念着:我是公主,有权动他。手指触到中衣边缘的布料,只来得及看到对方露出来精致好看的锁骨,突然就被绍民抓住了手,一阵得天旋地转,两人位置瞬间颠倒。天香被推倒在了床上,而绍民,就压在自己身上。如冠玉般的面皮红了几分,好像醉了酒一般。
“你的腰。。”
“无碍。”嘴硬的人继续逞强,尽管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两人一上一下,对望。
这姿势实在是过于暧昧,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出尘的面容,触手可及。驸马这是,要与她结“交颈之好”?天香的脸上飞上了片片桃花红,心里像是揣了头小鹿,两手蜷起放在胸前,紧张得难以自持,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绍民的脸上也有些发烫。她搞不懂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地步了。她只是为了阻止天香,怕她发现自己是女儿身,情急之下就。。。但是现在这情形,颇有些骑虎难下,尤其是看到公主害羞得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施为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绍民俯下身子,轻柔得在天香额头上印上了一吻,在对方满含羞涩的绮念中,抚上了她粉嫩的脸颊,抚过她精巧的下巴,接着慢慢往下。。。
来到那线条优美的颈项,抚过睡穴。
半晌。
到底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臂,把枕边人轻轻揽了过来,像得到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般牢牢锁住,又像呵护世间最易碎的珍贵物品般,小心翼翼。帮心上人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绍民在天香耳边,轻声叹息。
天香呵,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当然这些,正陷入黑甜睡眠,刚刚享受过驸马短暂温情又在美梦里得以延续的天香公主是全然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