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纸做繁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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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回抬头看着塔上。
他并没有在人群之中，而是在远一些的树下，因他本就厌恶群聚，更何况是如此愚蠢的拥挤。这样的距离使得他看起来毫不狂热，也使得他看不清叶城的神情，只能瞧见叶城双腿一晃一晃的。
这使得谢回抬了抬嘴角，认为叶城好像还挺高兴的，也使得谢回开始提前记仇：既然高兴了，假如之后叶城怪他之前瞒着，那就休怪他下手无情！
谢回还在心里编排他的青梅竹马，就有二人迎面走来，谢回微微抬了抬眼，算是对他们的到来做了反应。
可惜来人早就对谢回的脾气有所见识，过来接触他也是做了十足的心里准备的，见到谢回这样，也不见怪，只问道：“谢少侠怎么不去看看秘籍？”
谢回淡淡道：“董大侠钟女侠岂非一样？”
“不一样，”董博笑了笑，“我在此处并非是因为我不关心秘籍，而是因为于我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嗯？”谢回的声音在鼻腔里轻轻地打了个转，他的眼风也淡淡扫向面前的两人，“比方说找出操纵下毒的元凶？”
董博笑道：“少侠又何从得知？”
“我当然不知道，”谢回冷淡地说，“我只是从前听说过那种叫大侠的人都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生。”
董博终于不知该如何搭话了。
谢回慢慢站直了，拍了拍袖袍上不存在的灰，说道：“得了，你再好声好气同我说话，我便会觉得你怀疑的对象是我了。”
在董博愣住的时刻，却是钟悦开口说了话，她方才一直笑吟吟地看着谢回，如今笑意也未曾退却：“这却不敢，以你师兄的武功，他可以不必在乎任何旁的武学秘籍，而以你的本领，你也看不上这钩吾山庄的秘籍。更何况，你们初入江湖，怕也没有拿过时间和人脉去布置这一个局。”
谢回终于多看了钟悦一眼。片刻后他很干脆应了：“我当然不必在乎这些破铜烂铁。”他双手环胸，带着几分俯视意味看着面前的人，慢慢地说：“只是你们想要在这里守株待兔，想找出不一样的人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们，等错了。”
“你又如何知晓？”
“很简单，”谢回不紧不慢道，“算算时间和下毒方式，下毒经手之人很容易被找到，下毒之人必然不是之后所谋的人，而另一方面，安排孩子们来这里认爹的人来源又太多，调查起来非是一日两日之功，于是这个时候，你们会想到，谋划这件事的人一定会关注秘籍的动向，因此来这里已经是最快的办法。但你们忘记了一件事情，秘籍一旦是被别人拿走，事情超出他们掌控范围，而秘籍没有想象中的价值的时候，上级的人第一反应就是灭口，去杀死一切他们联系过的、可能知道他们身份的人，所以，你们有空看人，不妨注意一下谁会在乱中杀人，又或者谁本应出现，又不在此处。”
他一个人说了好长的话，如今看来有些倦了，抬袖打了个呵欠，又把袖子放下来，说道：“言尽于此，走了。”
两人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有些发怔。
最终是董博开了口：“他竟然出言帮了我们。”
钟悦也有点迷茫：“可这是为什么？”
董博想了片刻，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或许是我引荐他们来到钩吾山庄，让他看这么一出好戏吧……？他表现的模样虽然十分不近人情傲慢无礼，但或许真正的为人并非如此……”
而塔下显然就不如那边那样安静祥和了，随着匣子的打开，下面已然更加混乱，有人未曾完全感觉到叶城的实力，踏檐而上，意欲争夺秘籍，而有人见已经有人行动，算准了叶城即使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在护住秘籍的情况下同时对付那么多人，于是也跟着上去了。
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没有武功的庄主不幸成为踏板，本就是大毒方解的虚弱身子，被踩下去受不住力道便跌了下来，几个弟子赶忙扶住，却被人流完全冲散，任由庄主被淹没在人潮里。
他们这时候心里都在哀嚎着：——大师兄去哪儿了！
叶城望着涌上来的人，有点苦恼。
他并不讨厌打架，但他不喜欢为了没有意义的东西而过分认真，更不喜欢把人打死。
可来那么多人，即使是他也是控制不好的。
叶城短暂思考了片刻，双掌一合，一双眼亮得几乎能发光：“有了。”
他脸上有一种近似恶作剧的明亮神采，放下剑来，放弃了对来敌进行抵抗，而是伸手撕下手中的秘籍。
一张一张苍白的纸页，记录着美食的要诀，宛若秋叶，从塔顶坠落至豺狼般的眼瞳中。
纸页一坠落下来，便引得众人争抢。
即使有人本不在乎这个秘籍的，如今落到眼前，也不由想去看这绝世秘籍长什么模样，而假若是想要的，那每一页于他们都不容错过，于是纸页可能的落点便越发拥挤，人们伸手伸腿，有的还用起了内劲，一片混乱。
终于有人抢到了，那半张纸又被人撕去了，他赶紧护住怀中的纸，偷眼看了看，整个人都愣在当下。
其它人陆陆续续也有看到纸页的内容，不由怒视塔顶晃着双腿的英俊少年。
“你出身何处！竟敢耍弄我们！”
这怒意一上来，便连暗器也飞上来了。
叶城起身躲避，待到攻势稍缓，他眼珠转了转，而后笑了，笑容还显得分外明亮，分外兴高采烈。
由于他这份兴致高昂，他的话语就显得十分嚣张：“想要秘籍吗？这一份……是我骗你的，真正的秘籍还在我这里，稍微看几眼秘籍，我便能把武功领会到这个程度，倘若你们谁有战胜我的自信，欢迎来追杀我！”
叶城说罢十分满意，他感觉自己简直把恶贯彻到了极致，终于有几分美人谷弟子的风采，既盗窃秘籍，又戏弄各方大侠，并且即将逃之夭夭偷学无上神功，他实在找不到各方势力不抓捕他的理由了。
叶城心满意足，将匣子随手又扔下来了，望了望塔附近的高树，意图施轻功而离去，诸人哪肯放他走，纷纷运起内劲，意图阻截于他。
“杀了他！”
“擒获这小贼！”
塔下杀声不断，言语就像尖刀一样直指叶城——
“不必追了。”
这一声很快吞没在鼎沸人声中。
见众人不曾理会，那人又大声重复道：“不用追他！”
人们回过身来，发觉发话的竟然是钩吾山庄的庄主。
但人们都认不出他是庄主，他蓬头垢面，脸上还带着些脚印，衣裳被扯得歪歪扭扭，原先看来慈眉善目非常好说话的脸，如今也显得万分铁青。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毒解开，如今气色看来不太好，行动也不甚方便，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人们这才能回忆起之前行动的不雅来，自觉地让出位置，让他过去，但与此同时还说着一些诸如“镇派秘籍被夺不可轻忽视之”、“莫非他拿去那份秘籍是假的”一类的话，眼睛时不时瞟着那些飘下来的、或者被人撕扯着最后护在怀中的残页。
庄主站到塔前，望着这些他所邀请来的高手与新秀。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人们几乎要按讷不住，他才慢慢开了口。
“钩吾山庄本来就没有什么秘籍。”他艰难地说。
众人哗然。
他等人们安静一些才继续说下去，比起在庆典上的咬文嚼字，他在这里说的话仿佛更加流畅，也更加自然。
“我姓金，金这个姓很好，因为千叶阁最小一个弟子就姓金。而他的名字，我用了大约有十二年。”
人群中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
“他的意思是他冒用那人的身份？那么那人是谁？”
“——先前不是说庄主千叶阁出身吗？当初千叶阁弟子几乎人人都在江湖上有名头，只有金渡名望稍小，因他年幼时中了暗算，一直很难使用武功……”
一个大汉的声音洪亮有如惊雷在人群中炸响：“你这宵小之徒，竟敢冒用千叶阁之名欺骗江湖中人！”
然而庄主面有难堪之色，可他依旧顶着人们的目光，挺身向前。
“我的确是千叶阁出来的，但千叶阁弟子家眷一干人当年早就死绝了！即使是外出的弟子，也被截杀在山道上！我能活着，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什么弟子，”他说，“我是一个厨子！千叶阁的家奴，千叶阁的后厨！你们方才看到的东西，便是我的‘秘籍’！我将它珍而重之收藏起来，只为让自己不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什么本事，我没法振兴千叶阁，也不打算挂上千叶阁的牌匾，令真正的千叶阁蒙羞——我没用！可千叶阁只剩下我，也只剩下我知道它们所留下的江湖武学、金银珍宝，我想开庄立派！我把攒下来的钱花光了都找不到弟子，没有弟子又何能为门派？因此，我只能有一本武学秘籍——”
众人骇然。
一时之间，已经没人去管叶城了，指责庄主厚颜无耻欺世盗名的声响宛若海潮要将人吞没，而庄主虽然面色青白，却依然是纹丝不动。
他虽的确厚颜无耻，可钩吾山庄毕竟小门派，从始至终都没有、也不曾有能力去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即使讨伐，又有什么立场好讨伐的呢？
又有人道：“你这家伙！谎称是千叶阁弟子，勾得南宫家大小姐同你私奔！毁了女子一生，你竟敢如此理直气壮！”
“我知道。”那道女子的声音，中断了人们的言语。
从人群中走来的女子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神容里的疲惫也昭示着她不再年轻，然而她依然有着夺人的容光、世家大族用年岁沉淀出来的气派，正是曾经的南宫家大小姐，如今的钩吾山庄庄主夫人。
“我都知道，”夫人眼眸沉寂，望着或是忿然或是讶然的人们，“假若真正爱上一个人的话，看他的举止，便能知道他在隐藏什么。他会煮最好吃的饭，却回答不出我最显浅的武功问题，他一点江湖经验没有，只会在我面前直愣愣挡刀，他穷尽此生都不会是什么大派名徒、武林高手，可我愿意给他圆谎，他想开宗立派，我帮他去指导弟子，帮他去寻找名师。”
庄主夫人声音扬了扬：“你们眼中他恐怕是卑微龌龊的厨子，可对我而言，他不一样。千叶阁收藏的武学或许并不出奇，但留下的钱财至少足够他一生挥霍，可他依然寻遍大山，去这个千叶阁曾经意图选址的地方，建立一个门派，用尽一切办法去振兴这个门派。他从未放弃过这个早就被毁的千叶阁。他隐瞒、欺骗，的确是大罪，我替他圆谎，自然也会替他承担今日之责。”
庄主看着夫人，眼中隐有泪光。
在近乎尴尬的沉默中，却有个少年冲上来，嘶吼着说：“你骗了我！如果不是你有秘籍，我不会来这个破烂门派！”
庄主任由那个弟子撕扯，嘴唇颤抖，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我最是对不住你们，”他姿态已经十分狼狈，但背脊却是前所未有的笔直，“我是欺世盗名之徒，我作的孽我自当承受，你们尽可以自行离派，这些年山庄薄有经营，我会将他们全数变卖，为你们准备一份盘缠，弥补你们几年的岁月。”
那弟子的动作停顿下来。
他心中仍有愤恨，然而对庄主来说，千金散尽，已经是他所能付出的一切。
仔细想来，这些年山庄待他不薄，他习武多年，也认清了自己的资质，即使是离开这个门派，又未必能有投入他门的能力。
庄主夫人却接着说道：“我南宫家依然有些人脉，你们若想投入他门，我会为你们写荐书。”
这毕竟是个小门派，这些毕竟只是小人物，他们能赔上的，也不过一生的积蓄、半世的颜面而已。
天色沉下去了，有黑色的飞鸟掠过天际。
钩吾山庄的喧闹也渐渐沉下去了。
往日里张灯结彩的钩吾山庄，此刻竟显得冷清无比。
来客散去了，弟子们也散去了。
庄主的一双儿女等人群散去之后，才被陆沉带来，金羽扯着庄主的衣袖，惶惶地问：“爹，他们怎么都走了？”
庄主想摸摸金羽的头发，发觉女儿已经快到他肩膀了，顿了顿，说道：“因为爹是欺世盗名之徒。”
金簇沉静地补了一句：“就是说秘籍一直在骗人的意思吗？”
庄主叹了口气，说道：“是。”
金簇却紧追不舍，问道：“那为什么今天不想瞒着了，那小贼不是说真正的秘籍在他身上？”
“因为不会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谎言，”庄主望着渐渐寂寥的山庄，“谎言所付出的可能是性命、是真正的安乐，又或者是别人的信任和别人的未来。到最后，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会变得不如一个谎言。”
这山庄昨日之时还是张红戴绿，可那繁华盛景，也如同纸糊一般，一阵风过去，也只剩下一点凄凉景色。
他的眼光徐徐落到陆沉身上。
“你折腾许久，师父是该对你说一声辛苦，你有着上好的资质，本不该在此地浪费青春，趁你尚算年轻，师母会与你修书一封，送到你合意的门派……”
陆沉却是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走。”
他在庄主愕然的目光中俯身捡起地面凌乱的纸片，将它们平整后叠起来。他抬起头，看着他的师父。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大师兄。我辜负师父信任，违背门规，又优柔寡断，武功平平，危机当前都无法维护山庄秩序……我恐怕终其一生都不能做个英雄。我这种人，自然是配不上什么大门派，当不得什么英雄大侠的。”
陆沉抬起头来，眼神却是明亮的：“但是……但凡还有人信我，依赖于我，我便是这个门派的大师兄，是一个门派的未来，我会将门派立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纸做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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