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花开》果贝

45、第 45 章

　　因为晚点的原因，从三亚凤凰机场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生物钟被汪芷静调整得极有规律的铮铮九点冒头就抗不住了，倒在躺椅里睡得香呼呼的，降落时的震动都没能把他吵醒。下机时汪芷静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正准备抱起来，莫思樊突然伸手揭了外套还给她，跟着，取过自己的外套给铮铮搭上身，长臂一捞，将铮铮抱在了自己怀里。
　　过程中他什么话都没说，回身就往机门走去。
　　汪芷静只好赶紧取下行李跟上。

　　无论多温暖的地方，到了晚上还是或多或少有些凉意。他们到之前可能刚下过大雨，路面很湿，不时还有细线一样的雨丝飘下来，混在带着海腥味的夜风里，别有种内陆城市比不上的清新独特。
　　汪芷静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
　　接机大厅有两名穿着笔挺西服的男子在看见他们时热情迎上来，起初汪芷静还以为是酒店的接机人员，听多了几句谈话，才知道是这边公司的负责人。
　　上车之后，莫思樊将已经醒过来的铮铮交给汪芷静，示意她们坐到后排，自己则当仁不让地坐到副座，两名男子坐中间。三人一路上都歪着身子凑头谈事，听得汪芷静和铮铮齐不耐烦，加上天黑，看不见景物，两人索性大头靠小头睡开。
　　汪芷静估计也就睡了十来分钟，就被莫思樊摇醒了。
　　灯火璀璨的酒店在她惺忪的眼睛里折射出朦胧光彩，看得莫思樊一笑，似乎恢复了些从汪芷静以铮铮上厕所做试探时就不再有的温和。
　　“下车吧。”他说。
　　汪芷静“唔”了一声，看看怀里又睡过去的铮铮，把他搂搂紧，勾着腰小心翼翼地钻出车厢。
　　莫思樊没为她作介绍，那两句男子也很有眼力的不多话，将行李交给酒店的服务生之后，也只是礼貌地冲她笑了笑，就向莫思樊告辞了。
　　服务生开着电瓶车穿过椰林，把他们送到海边的沙滩屋。不知他摁了哪里，屋檐下的灯笼灯亮起，屋顶上的星星灯也亮起，辉映着地上的射灯，碎钻般璀璨在眼前，配着不远处海浪的拍打声，童话般美好。
　　莫思樊把主卧让给了她和铮铮。
　　安置铮铮睡下，正准备合上窗帘的汪芷静看见了外面的莫思樊。他坐在院子沙滩上，将原本朝向大海的椅子反转过来对着卧室，与汪芷静一窗之隔，堪堪直面，目光深沉。
　　汪芷静暗叹口气。
　　该来的，终究要来。
　　她滑开推拉门，走到他面前。
　　“要不要披件衣服？”莫思樊冲她身上那件薄薄的T恤噜噜嘴。
　　“会谈很久吗？”她借机问。
　　“你觉得呢？”他的嘴角噙着一缕嘲讽，似乎很是鄙视她的装傻。
　　是呵，装不下去，则无需再装。
　　汪芷静转进房把酒店的丝绸睡袍套上，虚虚系上带，看了眼已经睡沉了的铮铮，轻轻关上推拉门，坐入莫思樊旁边的椅子。
　　这个过程中，莫思樊一直看着她。

　　“我想，你已经确认铮铮，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儿子了吧？”莫思樊单刀直入地问。
　　“嗯。”
　　“什么时候？”
　　汪芷静默了默，还是坦白回答他：“给天天做了DNA鉴定之后。”
　　“我的这个做法提醒了你？”
　　“可以这么说。”
　　“你可真是沉得住气。”想到她这些日子以来差点被她不动声色的表现迷惑，莫思樊恨得磨牙。
　　汪芷静垂下头，回避他足以杀死人的眼刀。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事情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不要介意我把话直着问，”莫思樊忍这番话忍了很久了，趁这个机会，一古脑儿地兜了出来，他点着支烟，吐出串烟圈，淡声说，“铮铮是你和我的孩子，可我印象中从没做过-捐-精-之类的事，告诉我吧，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汪芷静失声叫起来。
　　“我想了很久，如果有……就是……”他的声音里带出些失神，“四年前……在公司里……是你吧？”
　　汪芷静双手互抱肩膀，拼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我不是推卸责任，那天，公司的危机解决了，我很高兴，‘她’……说去喝点东西，……本来，都挺节制，后来，立晨来了，这才喝开……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把我送回公司……醒来之后，‘她’，睡在旁边。不管你信不信，我怀疑……酒吧里喝的酒里掺了药。”
　　一番话莫思樊说得很是艰难，说完，他侧头看汪芷静。她仍保持着刚才抱臂的动作，只不过，勾下腰，身体踡在腿上，似是不胜寒凉般瑟瑟发抖。
　　“芷静，汪芷静！”莫思樊走过去，想要抱住她。
　　“走开！”刚碰到她，汪芷静就弹跳起来，试图躲避他的触摸，绊倒了椅子，摔倒入沙滩，手脚并用地爬离他两米远，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警惕和厌恶。
　　眼前是这种反应，莫思樊不敢再上前了，他慢慢蹲下身，缓声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有用吗？”她哭起来，蓄满了悲愤的心象是找到泄洪口般，在压抑四年之后，决堤涌出，“当初说好了只是捐-卵-子，你们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只差拿自己的爹妈发誓，我信了你们的鬼话，吃一堆刺激排-卵-的药，害得之后的-月-事都不再正常，结果呢？你们骗我、侮-辱-我，还禁锢我，偷了我妈妈的骨灰盒威逼我把孩子生下来，说不生就把……就把妈妈挫骨扬灰……还到学校去散布消息，说我傍大款、未婚生子，害得我连休学手续都办不了，寒窗苦读，到最后，灰飞烟灭。我的身体被毁了，前程被毁了，人生被毁了！现在，你给我一句‘对不起’？你可不可以多说一遍，多说一遍，才够份量换我一句‘没关系’。”
　　汪芷静流着泪嘲笑说，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开了她的睡袍旗缎一样飘起来，整个人看上去鬼魅般凄厉。
　　莫思樊怔在了原地，隔了很久，才喃喃自语说：“原来，是这样。”
　　“是呵，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最无辜，奸-污-我是因为酒后被下了药，一觉醒来只有清纯迷人的小娇妻在怀，跟着就有了嫡嫡亲生的儿子，你们的世界依旧光彩。可为什么？为什么？你问了那么多问题，我也想问一个，为什么你们不可以日日夜夜光明正大地-滚-床-单、要孩子，非要……做得如此龌龊、卑劣，非要毁了我的人生来成全自己？为什么？”
　　一字一字，听得莫思樊心里发紧，他的表情里带出说不清的怪异，嗫嚅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
　　歇斯底里发-泄-一通的汪芷静感到一阵虚脱，她无力地倒在沙子里，把脸埋在其中，就象平时埋在面盆里一样，任泪水源源润进去。
　　直到沙缝中的空气都被她吸完了，汪芷静才抬起头，她扬手抹去沾在脸上的沙粒，慢慢站起身，往屋内走去，开推拉门时，似想起什么，低垂下头，冷静而又清晰地说：“孩子是我的。”
　　“你想怎么样？”身后，是莫思樊理智的声音。
　　汪芷静转过身，亮晶晶的眼眸直视着莫思樊说：“你们都不喜欢这孩子。戚阿姨告诉我，铮铮出生后一个月，你才飞去澳洲见他第一面，他从出生始，噢，不，从你们抱走他开始，他就一直吃奶粉，和保姆一起生活。半岁时从澳洲接回来，相处得最多的人，仍是保姆。据说你平均一个礼拜‘接见’他两次，一次平均二十分钟，你太太更甚，平均一个月‘接见’一次，一次大约五分钟。两岁半被诊断出有自闭症后，你‘接见’他的时间和次数略有延长，但是，相比较你太太的减少，实在是不足以让人采信你们对他的亲情认可度。既然是这样，何必相互勉强，把他还给我不是更好？”
　　莫思樊被她举证的铁一般的事实堵得说不出话，偏偏，却又想反驳她。嘴张张合合，合合张张，终于，很是艰难地说道：“我，我不是……不喜欢他，铮铮，他是，我的儿子，我其实，恨不得把拥有在手的最美好的，都给他。只不过……不过，他是……，他不是……我以为他是，是‘她’生的，我迈不过……迈不过去，所以才不想见他。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更关心他、更在乎他……”
　　“莫先生，”汪芷静看着他的表情认真说，“既然这么纠结，何必一定要攥在手里呢？”
　　莫思樊吸口气，苦涩地说：“你不懂。”
　　汪芷静点点头，“是的，我不懂，可我有个解决办法你看行不行？你的太太背叛了你，你恨她，所以连带嫌弃你的亲生儿子，既然觉得他碍眼，又顾忌血缘亲情，不如，发落给我，眼前干净了不说，也不必担心没有人好生爱他。你好我好，他也好，皆大欢喜。怎么样？”
　　“不怎么样。”莫思樊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