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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八章 ...

  •   叶蔓的心情很不错,可李明钧的心情却不是那么晴朗。他坐直身体,宽阔的肩膀更为显眼,无声地给人以压迫感:“有事?” 一双眼眸不动声色地盯着叶蔓,眼仁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化也化不开,间或闪过幽暗的光,深沉清冷,隐隐有一丝凌厉隐藏其中。

      叶蔓眼底笼上几分暖意,撇去那丝凌厉,李明钧的眼睛专注而又明亮,此时瞳仁里只映着一个小小的她。复又低下头,专心削起苹果皮,手稳稳地滑动,内心却极为不平静,自己暗骂自己,叶蔓,你真是傻得够可以了。

      白嫩嫩的手轻轻一转,握在手里锋利的水果刀便削下一层薄薄的皮来,又快又工整。不多时,一条从头到尾连在一起完整无缺的苹果皮与果肉剥离开来,堆逶在了地上。她灵活的手指如翩翩起舞的蝶,上下翻转,水果刀在削好的苹果果肉上划了几道,刀尖一戳,便挑下一块果肉,递到李明钧的手边。

      李明钧难得对叶蔓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眼底噙着浓浓的嘲讽,毫不领情地说:“难道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吃苹果的吗?”

      “啧,”对于李明钧的淡漠疏离,叶蔓仿似已然熟悉,手腕一转,张开双唇咬下了挑在刀尖上的果肉,边慢条斯理地咀嚼,边说道,“你还是这么不给我面子。”

      李明钧看着坐在面前的叶蔓因口中含着果肉,一侧的脸颊微微鼓起,眯起双眼,一副在品尝口中滋味的享受模样,一时竟让他产生叶蔓温和无害的错觉。然而认识这么多年,他知道,这仅仅是他的错觉罢了。

      他平静地说道:“面子不是给的,而是靠自己挣的。”

      叶蔓咀嚼的动作轻轻一顿,一点点收起之前随意轻松的神情,眉眼间生出些许倦怠:“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是真的累了,不想跟你继续纠缠下去,只是有个问题我至今都不明白。你能为我解答吗?”

      这句话夹杂三分的悲伤,三分的眷恋,还有四分的疲惫,听进李明钧的耳里,他有些惊讶,有些动容,心头甚至生出一些愧疚来。他的头向后仰去,背部再次靠在床头,手背搭上双眼,在一片黑暗中,陷入比较悠长的沉默,快速整理心里混乱的情绪。

      的确,他和叶蔓认识了很多年,从十七岁成为同学到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这么些年,叶蔓一直将时间耗费在他的身上,明知他不会给予她丝毫的回应,她依然不肯放弃。

      他们之间的纠葛,总是她在算计着他,可若是……若是在最初,他不曾在两人都很懵懂的时候,为了给晓晓换几个铜锣烧而答应她的请求去吻她,是不是她就不会执着到现在?

      说到底,在他和叶蔓的这场纠葛之中,他并不是无辜的,并不是毫无责任的。正相反,是他在不懂情爱的时候,回应了她的恋慕。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他明白这一切,他仍旧不可能给她任何的回应,不仅仅因为他心里放着晓晓,更重要的是他并不爱她。

      以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爱。

      和一个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怎么会幸福?关于这一点,在他和叶蔓相处的那一年里被证实了——无爱的关系对两个人都是一种折磨。要么,就像叶蔓那样,时时刻刻地算计他,想方设法想要将他绑在身边,没有任何的安全感可言。要么,就像他这样,不仅被叶蔓沉甸甸的感情牢牢地束缚住,还要随时随地提防她的算计,他觉得压抑、窒息,难以呼吸。

      很快,他理清了思路,找出他和叶蔓之间关系的最好选择:如果叶蔓肯放下他,或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如果叶蔓不肯放下他,那么他们今生最好再也不要见面。她斩不断的念想,他来替她斩断。

      这样想着,李明钧放下手,睁开双眼,眸光不再是平时的平静和冷漠,而是有着从未在叶蔓面前流露过地坦诚:“你想弄懂什么?只要我能解答的,只要你想听的,我都会告诉你。”

      叶蔓敛容沉肃地望着李明钧,下意识转了转手中缺了一块果肉的苹果,再三斟酌后,问道:“你说这世上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她有强大的背景,或是因为你习惯了她的存在?可这明明都构不成爱一个人天长地久的理由。”

      李明钧想了一下,极为认真地说:“我不清楚这世上其他人是凭什么爱上另一个人的。毕竟人心是会变得,也许现在爱着,也许下一秒就不爱了。可能现在觉得那个人做什么都是可爱的,可能下一秒便会觉得那个人做什么都是可恨的。

      但,纵然人们是这样的善变,却总是有那么些个异类,痴情专一,恨不能长长久久,生死与共。我从不自夸,可我确实就是这异类中的一员,并以此为荣。要是究其缘由,只能说因为我遇到的那个人是晓晓。”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

      他为什么会爱上冯晓晓,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他从进入青春期有Xing意识那天起,似乎出现在梦里的就只有她。

      佛洛依德认为,梦是愿望的满足。

      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认为,他之所以会在青春期做那些个渴望得到冯晓晓的梦,本身就是因为他想要得到冯晓晓。这样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否则他也不会长久地做着相似的梦。是在他与冯晓晓共同成长的一天天里累积的,是在他们相处相伴的一天天里形成的。

      而这很普通的一天天里面发生过什么?

      是了,冯晓晓在很小的时候就是他的小尾巴,一直在他身后卖力地讨好他,亲昵地唤着他——‘明钧哥,明钧哥。’做不完作业找他,想要摘树上的花找他,想要吃零食找他,头发乱了需要梳理还是找他。他仿佛是她的多啦A梦,在她需要的时候,总是能帮她解决所有的问题,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她吃路边摊生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会默默地跟自家保姆学做菜,就为了做给她吃。甚至他高考时,会为了冯晓晓的一句 ‘明钧哥,幸好有你在。’而改填了志愿。

      他的底线与冯晓晓的需求相撞时,他永远是妥协的那一个。还有什么是他不肯为她做的呢?

      是他贱吗?一味地付出,不管当初冯晓晓是否会与他在一起。
      不,不是的。

      这些年来,不仅仅是冯晓晓需要他,其实他也需要冯晓晓,他需要冯晓晓这种全身心的依赖和无条件的信任。他会觉得有那么一个人是因他而活着的,他的占有欲才会得到满足,会感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急促而热切地跳动着,发暖发胀。

      或许别人,比如叶蔓,也需要他,但她和冯晓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独立,有心机有手段,并不吝于对他使用这些心机和手段。无论是以前想要抓紧他的那些小算计,还是后来远赴美国的学习,每一件事都让他很被动,让他无法掌控。就像现在这样,叶蔓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副优雅从容的模样,但内心偏执的她并未停止过算计。她从未信赖过他,他也不可能信赖她,他们的灵魂根本不可能契合。

      可要是他的冯晓晓呢?恐怕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会说出刻薄的话语,会让那些让她不舒服的人也跟着不舒服。她活得真实、自然,那些小小的任性恰好说明她与他的亲近,与她在一起,他很放松,不必防备什么,更不会有什么束缚住他。

      他像是为冯晓晓而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的晓晓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的灵魂合起来完满极了,严丝合缝,找不到一处不好。

      当然,这还不够,除了满足这个必要条件之外,青梅竹马间的亲密互动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就好似酿制酒液一样,不是光酿好就能喝的,还需要时间的累积去发酵,使得酒液弥久香醇。

      李明钧不等叶蔓说话,径自又说道:“当然,若是你非要让我找出理由的话,我想我也可以回答你。你所说的那些条件或许可以让一个人迷恋他人一阵子,两个人却未必会走得长远。长得漂亮,背景好,这样的条件在这世上可以找出很多人,所以这不是我会爱她的原因。而我习惯了她的存在这点,我认为这只是将我们的感情发酵起来的后天因素。

      最为重要的一点,你没有说,想必你也未必会理解。我爱她,不光光因为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早在叶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将会残忍。可她控制不了自己,偏偏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输了。但是直到听到答案的这一刻,她恍然明白自己错得到底有多离谱。这已经不仅仅是残忍了,而是将她所有的执着全部碾碎成齑粉。

      他说他需要冯晓晓,这是他会毫无保留爱她的原因。叶蔓都替自己感到悲哀,那么她呢?她那样地努力,这一辈子都无法让他需要自己,哪怕这段感情里,她低到了尘埃里,卑微地弯下了腰,也不行。

      李明钧冰冷的话语通过四肢百骸的血脉一直流到她的心底,一阵阵的幽寒冷得她的心都为之颤动。握有水果刀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死,她那本就白嫩秀美的手指,蜷在刀柄上,指腹压得微微有些变形,青白交错。

      两人的目光对上,叶蔓分明看到对方眼底闪过的那丝怜悯。

      可是,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尤其是李明钧的怜悯!

      她的眼眶热辣辣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牢笼里,咆哮着撞击牢壁,想要挣脱而出。但她骨子里的倔强在不停地提醒她,叶蔓,忍住,一定要忍住。

      静默了片刻,她在心底平复好情绪后,说:“十几年来,我花尽了心思,用尽了手段,求的只是你。明明曾经我是那样地爱着你,明明曾经冯晓晓选择了别人,明明曾经我们在一起过。”

      李明钧黝黑的眸子微沉,露出一点原本藏得极好的愧疚:“叶蔓,对不起。”

      看看,她能得到的也只有歉意和怜悯了吧。叶蔓自嘲般微勾唇角,站起身来,走到病房的角落,将手中已经开始氧化发黄的苹果丢到垃圾篓里,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悠悠地擦干净手中的水果刀。她出神地端详了一会儿被她擦得锃亮的水果刀,将它放到床头柜上,走近病床,居高临下地望着李明钧,垂落的睫毛纤长浓密,最前端甚至还卷曲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在眼睑的下方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

      话还未说,她先是粲然一笑。这一笑不再是那只永远昂起头颅,高高在上的白天鹅,敛去周身的优雅高贵,眼角眉梢都透着那么一股子媚意,明亮的眼眸中尽是魅惑。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似寒冬腊月刮过的冷风,能将人的心冻成一坨寒冰。

      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唆使冯晓晓的亲生父亲绑架她,就是我对她和对你最好的报复。”用亲人来开刀,冯晓晓,你的心会痛吧?但,你能痛得过我吗?这么多年的求而不得,早把我的心磨得血肉模糊了。

      不去看李明钧此时面上的神色,叶蔓略有些神经质地又抽出一张纸巾缓慢地揩去手中沾到的苹果汁水,自顾自地说道:“李明钧,真的不用对不起我,我们谁都不欠谁的。”如叶蔓这般的女子,骄傲到了一定的份上,怎么允许自己得到李明钧的歉意和怜悯?与其这样,还不如恨她,至少在他的心底保有一个位置,永远记得她。

      李明钧微微皱起眉头,随即松开,兀自勾了勾嘴角。他已经说到了这个程度,这个女人仍然不肯善罢甘休,真是顽固啊。拿起之前放在床头柜上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透明的杯壁。即便病房内的光线再昏暗,他依旧能够看见杯中如流光转动般的水。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轻易放手。”李明钧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咽下,继续说道:“但,我猜你会为了你那比别人更强的自尊而最终放弃。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算计我们。”他看似镇定自若,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怕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说冯晓晓被绑架的消息时,他整颗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剧烈收缩了几个来回,感到莫名的害怕和惶恐。

      叶蔓的眼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往昔的明亮消弭殆尽。她想问李明钧,既然那样爱着冯晓晓,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她。又想问他,为什么如此胸有成竹地窥测她的想法。可是就在这一刻,算准了也好,有预谋也罢,她什么都不想问了。哪怕她再不情愿,也必须得承认,李明钧有一点说对了,她不会轻易放手,但她真的不想继续挥霍自己所剩不多的骄傲了,或许这次将成为最后一次。

      她不是没有想过与他们同归于尽。无数次,‘杀了他们’这样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面时不时地闪现,一次次挑战她的极限。就在她走进这间病房拿起水果刀的时候,她还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用尖锐的刀刺穿李明钧的胸膛,剖开他的心好好看一看,为什么心里没有她。然后呢?然后她也会为随李明钧而去,无论是自杀还是审判之后被枪毙。

      值得吗?她扪心问自己。

      不值得啊,真的不值得。

      她认识这个男人这么多年,而他对她说过最温柔的一句话是对不起。多么具有讽刺意味!他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再不甘心又能怎样,为了不爱自己的人而搭上性命,成为报纸上一条桃色纠纷的新闻,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么她被自己千百次践踏的骄傲和自尊就真的没有了,一点都不剩。

      这么多年地努力,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

      她是放不下,可她也无法让自己多年的爱恋成为一场笑话。

      “就算你能救回冯晓晓,”叶蔓复又挺直她的腰背,像是引项欲飞的天鹅,一如既往地优雅,一如既往地骄傲,看不出一点失败者应有的颓然,“我也不会祝福你们的。”

      李明钧不禁笑了,眸端却盛满滔天的怒意:“你认为我需要你的祝福?”

      叶蔓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那双大多数时候总是露出冰冷眼神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矜傲美丽的脸上无惧亦无忧:“这一辈子你都别想得到我的原谅!我恨也要恨你一辈子!”

      “何必呢?”李明钧摇了摇头,大抵是在替叶蔓惋惜,随后又轻轻地扯出一个微笑,语气淡淡地,陈述事实般地说道,“叶蔓,这一辈子,你会活得很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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