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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谈判 接连两个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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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两个星期,郭嘉都借故在单位里加班,没有回家。司马懿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发来一条短信,郭嘉并不像之前那样逐条回复,只是偶尔简单地回一句,又忙于工作。
蹋顿的公司是收购了,后续的一系列问题随之而来,他要帮助曹氏顺利吞下蹋顿的一切业务,并且制造盈利。这需要投入大量的,不可估量的精力和时间。
男人是很没有创意的动物,无论是抵御孤独,逃避困苦,还是漠视屈辱,他们都喜欢用加强工作来折磨自己。似乎把清醒着的每一分钟都排满,就没有时间去在乎其他。
司马懿是,郭嘉也是。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郭嘉有些疲倦地抬起头,喊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人是贾诩,郭嘉觉得有些奇怪,脑中迅速过滤出给贾诩看过的几个文件,想到一种可能,“是业务操作流程出了问题?”
“不,不是,和工作完全没有关系。”贾诩进来,关了门,然后坐在郭嘉对面,笑得不具一点压迫性,“能占用你一些时间么?”
郭嘉更加疑惑,看了一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五点三十五,下班五分钟。他盯着贾诩看了三秒钟,最后确定对方不是来开玩笑的。
“当然。”搁下笔,郭嘉笑了一下,起身从橱柜中拿出一只瓷杯,给贾诩到了一杯茶,引他坐到会客的沙发上,直截了当地询问,“你从来没有在工作时间以外的时候来找我,今天有什么事吗?”
不管贾诩的实际为人如何,他在公司里始终都是一种低调谦和,不与人争锋,做好本职工作,别的事情一概不管的形象。他会来主动寻找郭嘉,又表明了不是为了工作,让郭嘉心里有些疑惑。
“清官难断家务事。”贾诩微笑着开了个头,郭嘉的脸色就有一些变了,但没有打断他,“本来这个事情我是一百万分的不想管,但受人之托,只能来你这里跑一趟,算是完成任务。”
“文和,有话可以直说。”郭嘉的神色不辩喜怒,声音里听上去已经隐隐有些不悦,“我们是同事。”
“同事”一词听上去友好,实际上是郭嘉明显地界定了两人的关系,贾诩当然听得出,这是郭嘉让他不要多管闲事,但想到下班前接到的“指令”,还是没有起身离开。
“我和你只是普通的同事,但我和仲达,有十几年的交情。”贾诩一句话,惊得郭嘉一杯茶端在手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在贾诩第一句“家务事”出来的时候,郭嘉就想到了最近让他心烦的家务事,他以为贾诩只是看出来他最近情绪不好,想来开导。谁料贾诩亲口承认认识司马懿十几年,这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
“你认识仲达?!”郭嘉尽量克制语气,仍然带着巨大的不可思议,“十几年?!”
“我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认识仲达很正常,”贾诩一笔带过认识司马懿的奇葩经历,大方地承认,“所以今天我是说客,你愿意听我说吗?”
“不愿意。”郭嘉没有一分钟犹豫,此刻神色已经算得上是阴沉,起身送客,“既然是下班时间,文和应该好好安排私人事务,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贾诩耸肩,不在乎地笑笑,起身准备走人,“我是该下班,也懒得参合你们的家事,来这里只不过是完成任务。”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话的语气十分平和,但眉宇间却有着不屑,“但是郭嘉,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你们俩闹矛盾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我想仲达是不会跟第三个人说的。他明知道我和你的交情仅限于工作上,也明知道就算我来劝你,十有八九会被你打回,却还是拜托我,要知道,我和他,也不过是曾经生意场上有些交情,你不觉得,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么?”
“这么说你对我们之间的事很熟悉?”郭嘉握紧拳头,指尖掐在手心,尽力保持平静。“你和他也很熟悉?”
“我刚才突然想到他和春华,那么高傲的两个人都尚且能吵架,能交流。你要是再这样冷战他,让他单方面接近你,就等着以后分手了后悔吧。”贾诩没有回答郭嘉的话,迳自说完就关门走人。
“你……”
“砰”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贾诩关上,声音不响,阻隔郭嘉没有说完的话。郭嘉死死地盯着那扇合上的门,好像这样贾诩就能回来,给他说个明白。
他的脑中一团乱,不断交杂着感情和工作。贾诩的到来让他吃惊,他没有忘记这个同事是怎么来曹氏的。
洗钱、走私、套现,然后做假账嫁祸给前任老板张绣,牺牲别人往上爬。
郭嘉为这个人做假的才华震惊,当时没有人比贾诩更适合为曹氏做风控把关和财务架构的工作。但他也没有忘记,当时是司马懿告诉他贾诩背后的这些操作。那时候他问过司马懿为什么要帮贾诩,虽然司马懿给他的说法是让他吐血的一句“好玩”,但他一直以为是典韦什么地方得罪了司马懿。
十几年的交情,郭嘉突然感到恐惧,他不断地自我暗示,或许贾诩只是单纯地觉得以前的老板不好,所以拜托司马懿给他找点门路,混个有前途一点的公司。
郭嘉感到疲倦,他不想再往下想,虽然他几乎已经感觉到司马懿这样步步为营的人有更深一步的打算,但他真的有些累。和司马懿玩算计的较量,需要耗费太多的体力和精力,如果他们只是纯粹的较量,或许他不介意玩一玩。
但是他爱他。
参合了感情的较量,需要顾及的因素就变得复杂难解。这两周,他的确是躲着司马懿,吃住都在公司里,避免与司马懿打照面。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司马懿,面对这个给予他极大施舍,沉重厚礼,却一步步算计他,斩断他的后路的男人。
他可以选择拒绝司马懿,可以选择离开这个心机深沉的人,但他舍不得。
他想通过逃避来冷静,但时间越长,越是不想面对。
贾诩的话还在耳边,他没法想象司马懿会去求别人,为了自己。郭嘉有一种绝望的无力,他不知道怎么跟司马懿解释他的想法,怎么才能让司马懿明白,他给予自己的这些,看似极大的恩宠,极用心的感情,实际上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只是想要和司马懿平和地生活在一起,有快乐的时候一起分享,有困难的时候相互扶持。工作已经让他的生活充满挑战,所以感情想要变得单纯,就这么简单。
但司马懿总是让他心有愧疚,让他分不清,对司马懿的如此浓烈的感情,到底是出于爱,还是还债?
贾诩走出办公大楼就给司马懿打了个电话,“郭嘉似乎不那么愿意轻易原谅你。”
“轻易?”司马懿迅速抓住重点,语气急切,“他提了什么要求?”
贾诩在心里为司马懿默哀了三秒钟,然后真诚地说,“郭嘉说,让你去问老天爷,如果老天爷答应原谅你,他就原谅你。”
“……”司马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蔑地一笑,“你把我当傻子么?以我对他的了解,要是还能上你的鬼当,我还能叫司马懿么?!”
“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这次还能把他气成这样,你真不能叫司马懿。”贾诩凉凉地嘲讽了一句,“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帮过你了,成不成,看天命。”
主动挂断司马懿的电话就是爽,贾诩为自己终于在司马懿面前扳回一局感到由衷得意。郭嘉根本没有说什么老天爷,这都是贾诩的一派胡言,但他就是要整整司马懿。仰头对着天空大笑三声,然后走向地铁站准备回家。
郭嘉绝不可能说那样的话,司马懿这样告诉自己,郭嘉和自己一样,是个实干家,他绝不会说出让老天爷原谅自己的话来。老天爷,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就是个需要的时候,拿来祈祷几句,不需要的时候,忘到九霄云外的东西。
他很想发个短信试探一下郭嘉的口风,但是又怕郭嘉看了更加反感,手机锁屏解锁反复了十几次,最后还是泄气地打电话给蔡琰:“帮我看看,附近哪里有寺庙。”
“寺庙?”蔡琰奇怪地叫了一声,“老板您要去干什么?要不要预约?”
干什么?司马懿真的不知道,问问老天爷原不原谅他,这事儿业内通常叫什么?祈祷?占卜?他没耐心了,“就是明天上午去一次,烧香拜佛还需要预约吗?”
“佛祖最忙了吧,每天那么多人求他。”蔡琰在电话那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市中心有一个寺庙,按便捷程度来看,肯定是这个寺庙比较方便,但司马懿还是选择了远郊一个清静的地方。
他一个人开车去的,没有带任何人。这个寺庙年代不长,也就二三十年的历史,地处城市最偏僻的南边,很少有人过来。
司马懿是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他的车是大众辉腾,豪车,但外形很低调。就如同他的人,穿着很普通的衬衫和西裤,浑身上下除了一块手表,没有任何其他装饰,气质却和别人不同。
他把手机留在车里,踏上台阶推门而入,空旷的佛堂只有一个僧人跪在佛前,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做课。司马懿站在大雄宝殿的门外,等那个僧人念过一遍经起身回头。
他对司马懿略微倾身,声音沙哑,“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是为何事?”
司马懿不懂这些礼节,他很想给这个僧人回个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僧人显然意识到他的尴尬,温和地笑道,“若是有事相求,可前去拜佛。”
“大师,”司马懿看着比他矮了整整十五公分的僧人,礼貌地询问,“我是有事相求,却不懂这里面的礼数,怕因无知冲犯了佛祖,还请大师指教。”
僧人又弯了弯腰,平缓地说,“贫僧法号智障,为施主做些指引吧。”
司马懿面部的表情极其扭曲,他努力地收紧手掌,卡住自己不能笑出来,他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跟在僧人身后,然后跪在蒲团上。
“我佛慈悲,若有事相求,请拜佛。”智障和尚俯视着司马懿,半开半闭着眼睛。
司马懿看到面前有一桶竹签,转头询问,“可以求签么?”
“不知施主所求何事?”僧人又问。
“惹恼了爱人,想求佛让他原谅。”司马懿十分坦诚。
“请求佛。”僧人只简短地回答。
“大师!”司马懿见他没有帮忙的意思,“大师,您是人间的佛,有什么方法能让这签抽到心想事成?”
“阿弥陀佛,求佛者最忌急功近利,施主若有心悔过,应静下心来,诚意问佛。贫僧不过是个普通的修行之人,亦无万全之法。”
司马懿听了,有些失望地双手合十,心中默想。
佛祖啊,我跟你商量一下,我给这个小庙捐献一笔巨款,让他们每日供奉你的东西提升三个档次,你让奉孝回来。
好不好?
摇晃签筒,一支竹签掉落。
下下签。
司马懿神色不变,继续默想。
佛祖啊,我离开以后,对外宣传这个小庙,让这里香火旺盛,让功德箱爆满,你让奉孝回来。
好不好?
下签。
司马懿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动,双手再合十。
佛祖啊,我吃素三月,就连蚊子咬我都不拍死,你让奉孝回来。
好不好?
中下签。
司马懿的心中越来越充满希望,看上去无比虔诚。
佛祖啊,以后我什么事都听奉孝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奉孝回来。
好不好?
中上签。
那天,司马懿在寺庙里跪了一整天,滴水未进。他壮着胆子和佛祖谈条件,反反复复默想了上百个条件,最后终于求得一支上上签。
空旷的大殿透着阴冷,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端正安静地跪在地上。下半身早就因久跪而麻木,上半身也因为一直笔挺而接近瘫痪,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死死地抓住那根竹签,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抬头看着佛,神情庄严恭敬,眼神得意挑衅。
佛祖佛祖,实际上我从心里不相信你。
佛祖佛祖,世人皆说你无处不在,可我偏说你见风使舵。这世间要你什么样,你就表现出什么样,你还有没有原则?
佛祖佛祖,你在人间是这个面貌,你去到鬼屋是不是修罗的样子?
佛祖佛祖,你怎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你色过么?你空过么?
佛祖佛祖,你端坐高堂,怎知情之一字,折煞人间万众。你可敢入这红尘人世,一尝甘苦?
佛祖佛祖,我奸猾狡诈,我敢对你不敬,但是你敢不敢收回这支签,你敢不敢出尔反尔?
青灯幽远,古佛垂目,嘴角微扬,不变喜怒。无论司马懿在内心如何嘲讽,他都一样沉默慈悲,凉薄淡然,平静亘古。
晚钟敲响,司马懿站不起来,他的膝盖像是死死地钉在蒲团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僵持着坚硬,他没法控制身体。远郊的夜晚比市区寒冷得多,他饥寒交迫,跪了一整天,现在困顿疲乏,脑中唯一清醒的意识就是不能放开手上的那支上上签。
他在智障和尚的用力搀扶下勉强站起身,他谢过僧人,然后倔强地推开了帮助。僧人松手,他脚软地倒退了两步,却没能维持平衡,向后跌倒,跌进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
下班接到蔡琰的短信,郭嘉拦下出租车就往这里赶。在高架上堵了一个半小时,等他赶到这里,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他看到冷清的寺庙门口停着司马懿的车,心里稍定,轻轻推开门进入,就看到大殿之上,笔挺地跪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郭嘉没有进入,他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深色的衬衫显得他的背影消瘦不堪,明黄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他不知道司马懿对佛祖说了什么,他只知道看到司马懿的那一刻,漫无边际的心疼朝他扑来,他憎恨自己,明明该呵护的人,却一再被他伤害。
郭嘉在司马懿被搀扶起来的时候就悄悄走近,在他站不稳的时候快步上前,将他揽入怀中。怀里的身体冰冷僵硬,看来还不能适应自如地活动,司马懿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不得不后退一步稳定重心。
惊愕地看着抱着他的郭嘉,司马懿不敢眨眼。
“你冻坏了,我们回家吧。”这样的眼神让郭嘉心疼的情绪达到顶点,收紧手臂,将司马懿半扶半抱地弄上车,一边发动车子,“我虽然有驾照,但一直没有买过车,所以开得很少,你敢不敢坐我开的车?”
“嗯。”司马懿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回应,躺在副驾驶室的座位上,感受着车辆缓慢上路,他鼻腔发酸,闭着眼睛,仍然没法阻隔快要溢出眼角的泪水。
郭嘉的车技不如司马懿这么好,车速不快,握着方向盘不敢东张西望,他没有看到司马懿滑到耳廓的眼泪,但他听到身边人非常低的哽咽,
“我佛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