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夏之萤火

16、墨涟

　　是夜，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叫春的猫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着，给这无边的黑暗更增恐惧。
　　屋里没点灯火，只能靠窗外稀疏的几点星光照明。
　　蓝非抱着枕头，蜷缩在床角慢慢适应在黑暗中视物，仔细分辨着周围的状况。
　　在蓝非对面的却是墨湘和墨澐。
　　不大的木床上同时挤进了三个人，蓝非连腿也不能伸直，坐久了脚也有些麻木，抬脚就踢向对面的墨澐，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我……”墨澐不好意思地说，“小璎让我也来看看……”
　　“哼，平时怎没见你这么听话？”蓝非说完，狠狠地把抱在手里的枕头砸过去。
　　墨澐也不示弱，轻手轻脚爬到蓝非背后，猛地一推。
　　四周都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想想反正是在床上，垫着柔软的棉絮，也不至于摔得太惨。蓝非认命地由着身子向前扑倒，却隐隐看到正前方一只修长的手伸出，随意地在自己肘部轻轻一托，化去向前的力道，又张开双臂，稳稳地抱住自己。
　　墨湘拍拍蓝非的脑袋，轻声说道：“你们俩都停手！蹲点也这么不安分！”
　　“是他……”蓝非还想分辩，却被墨湘捂住了嘴巴。
　　墨湘指指屋梁，小声呵斥道：“禁声！”
　　屏住呼吸，细细辨别，就能听到房顶上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并慢慢向蓝非他们所在的方位靠近。
　　墨湘放开蓝非，轻轻下地，待房上声音暂歇，悄悄掠出窗外。
　　又是一片寂静。蓝非和墨澐面对面坐着，谁也不愿靠近对方，又不知外面的情况，只得大眼瞪小眼地恨恨对视着。
　　突然屋顶上又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急速奔跑，绝不止一人，震得房顶的瓦片劈劈啪啪一阵乱响。
　　蓝非和墨澐仰望着房梁，眼睛随着声音转来转去，蓦地一声巨响彻底打破了这宁静的夜色。对坐在床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瞅了一眼，迅速爬下来，往屋外跑去。
　　推开门，迎面就有火光扑来，蓝非眯着眼，等适应了亮光，就见院中一片狼藉，原来刚才那声巨响是院中的荷花缸砸破的声音，缸中本饲养着的几条锦鲤无望地在一滩淤泥中挣扎着，溅出斑斑泥点。
　　蓝非嫌恶地皱了皱眉，又把视线投向光源处。
　　手执火把毫无表情的是两个黑衣人。中间负手站着，神情自若的是墨湘。
　　在墨湘身旁不耐烦地到处张望的，却是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孩。淡金色的头发和海蓝的双眸显示着他不同寻常的血统，白瓷般的脸蛋衬得小巧的五官越发的精致。米色的长袍一直拖到脚面，上面绣着大团樱桃红的花球，赤脚穿着一双木屐。
　　难道天天来偷窥自己的，竟然是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鬼？蓝非正想开口询问，就听并肩站着的墨澐倒抽了一口冷气。诧异地向旁边一看，却见他不由自主地向后小退一步，抿紧嘴唇，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了？九哥不想见到我么？”甜甜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沙哑，顺着凉爽的晚风飘荡，似乎连风中都带着牛奶般的香甜。
　　小男孩又用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注视着墨澐，扁扁嘴，就势要哭。
　　墨澐握紧拳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调略显僵硬地问道：“小涟这么晚怎么还出来玩？九哥是有些担心小涟呀！”
　　“真的？”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显得楚楚可怜，让人无法再忍心责备。
　　墨澐不得不面带笑容点点头。
　　什么啊？这笑简直比哭还难看！蓝非在一边看着墨澐违心地装模作样，强忍住笑意。
　　“这就是小夜哥哥吧？”只见小涟伸出雪白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墨湘的衣袖问道。
　　“嗯。”墨湘颔首应了，又一如既往地送出温和的微笑。
　　蓝非望着墨湘脸上的微笑，突然生起莫名的不快，为什么墨湘对谁都是这种不近不远的态度？
　　“小夜哥哥！”嗒嗒嗒的木屐声合着小涟的呼唤打断了蓝非的思绪。
　　待蓝非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才发现小涟正仰着头，疑惑地打量着他，下意识地应道：“啊——”
　　“听说小夜哥哥只和三哥一起玩，是么？”小涟又眨巴着眼睛问蓝非。
　　“哈？”
　　还没等蓝非做出反应，小涟就下了结论：“那就是说小夜哥哥也可以和小涟玩咯！”
　　充满期待和天真的蓝色眼眸盯着蓝非，浑身都不自在，只得又唯唯诺诺的应了。现在总算体会到墨澐的无奈了，对着这样可爱的孩子，有谁能狠心说不呢？
　　小涟高兴地拍拍手，眉眼弯弯：“那么，小夜哥哥陪我去苏芷好么？”
　　蓝非又惯性地点点头。
　　“什么？！”前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才让蓝非清醒了过来。
　　“小涟说去苏芷是什么意思？”墨湘收起惯有的微笑，沉声问道。
　　“小涟要去苏芷，没人陪小涟去！”小涟转头看向墨湘，眼中又噙满泪水。
　　墨湘也不想真把小涟惹哭了，只得柔声说道：“夜晚外面湿气重，先回屋！把整件事说清楚。”

　　最近苏芷在谦耶边境频频挑起争端，墨湘和墨澐不是不知道，只是居然到了要送皇子去苏芷的地步，多少还是令他们有些诧异。
　　“据我所知，最近的争端还是我们谦耶小胜啊！”墨湘不解地问道，“再说父皇不是最疼爱小涟么？送谁去也不会轮到小涟啊！”
　　“小涟不知道！”墨涟摇摇头，双目又抹上一层水气。
　　“那么是谁提出要送质子去苏芷的？”墨湘又问。
　　“小涟不知道！”
　　“为什么要来找小夜？”墨湘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问。
　　“小涟……不知道！”墨涟说完，就开始呜呜哭起来。
　　墨湘无奈，叹了口气，递了手巾给墨涟，温言道：“你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帮不了你，小夜也不会跟你走，不是么？”
　　话刚说完，就听墨涟哭得越发变本加厉起来。
　　“墨澐，你知道这事儿吧？”看情况从墨涟那里问不出什么，墨湘不得不转而问墨澐，“搞这么神秘，估计和墨溯也脱不了关系……”
　　“我怎么知道？五哥他们谈事情，哪次有我参与的份儿啊！”墨澐苦笑道，又看了眼旁边正哭得伤心的墨涟，敲敲他面前的桌面，“好了，装够了没？哭完了赶紧说，时辰也不早了！”
　　墨涟抬头看看眼前明显已经不耐烦的墨澐，又瞅瞅身边的墨湘，小声抽泣着，抱住墨湘的臂膀哽咽道：“九哥好过分……”说完哭得更加凄惨了。
　　“我是好心提醒你，免得一会儿不好收场！”墨澐没好气地说着，又摇摇头道，“要找哭诉对象，这回你是找错人了！”
　　“墨澐！”墨湘蹙眉轻叱，小心拉开手臂上的墨涟。

　　其实早两天墨湘安插在将军府的影卫就报告过，每日晚间都有个穿着华丽的小孩在蓝非寝居的房顶蹦蹦跳跳，大约一个时辰后就会离开，但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只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闲着无聊，趁着天黑偷跑出来玩耍。
　　但墨湘并不这么认为，只命人监视着，不要打草惊蛇。正好蓝非也察觉到这事，就顺了他的意思，没想到抓到的却是墨涟。
　　自从墨澐来到将军府，墨湘就感到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简单的来区分，宫中现在已成气候的有两大阵营。一边以五皇子墨溯为首，墨澐是墨溯的胞弟，这个立场自不用说，从他踏进将军府的那一刻起，墨湘就一直提防着。
　　而据墨湘所知，墨溯是不喜欢有着异族血统的墨涟的，之间也素无来往，那么墨涟会是二皇子墨沏那边的？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墨湘待要继续劝导，就听啪的一声，转头去看，却原来是一直没开口的蓝非双手拍向桌面。
　　“哎，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国事家事我是不想管，可这事扯到我了，还麻烦你们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了啊！这么说一半猜一半的，你们不累，我都替你们累！”蓝非在旁边听了半天，一头雾水，也插不上话，再加上平时就最受不得小孩子哭，两下一折腾，也耐不住性子听了。
　　看到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却一个也不说话了，蓝非调整了一下语气接着说道：“哼！你们不说就轮到我问咯！”
　　“你为什么每天在我房顶上滴滴答答地走来走去？”蓝非盯着那双使他夜夜失眠的木屐问墨涟。
　　“嘿嘿，当然是想引起小夜哥哥的注意嘛！”刚止住哭泣的墨涟又绽放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摇晃着脑袋接着道，“小夜哥哥注意了，三哥就会知道！”
　　“哦——然后呢？”
　　“三哥一定舍不得小夜哥哥和小涟去苏芷，就会帮小涟咯！”墨涟满意地合掌给出答案。
　　“嗯——嗯？”蓝非琢磨着这答案，似乎逻辑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这主意谁出的？”蓝非还没想明白其中关键，墨湘就抢先问道。
　　“小涟自己咯！”墨涟得意地歪歪脑袋。
　　墨湘不置可否地笑道：“那小涟总要说清楚是什么事情，才好帮忙吧？”
　　“小涟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听父皇说似乎苏芷也会送一位皇子来。边境的争端是假相，这回的目的不是求和，是结盟！”墨涟边说边偷看众人的脸色，又叹了口气，“没想到最终确定的人选竟然是我！”
　　“嗯？那怎么不送墨澐去？正好除了一祸害，世界都清静了！”蓝非插嘴道。
　　“要说祸害，谁敢和小涟比啊？”蓝非这么针对墨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墨澐当下也不动气，悠悠地说道，“小涟再这么胡闹，迟早要引起群臣公愤，还不如早点将他送出去，免得到时候左右为难，父皇这招也算高明！”
　　“小涟没有！”墨涟埋怨地看了眼墨澐，辩解道，“夏天热嘛，当然是睡在银库里凉快啦，出来的时候忘了关门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会有那么多小偷啊？”
　　“那左丞相烧焦的胡子是怎么回事？”
　　“小涟是好心看他胡子太长太乱，帮着剪剪，可是太多了剪起来不方便，索性一把火烧了呀！”
　　“哦，那么在玉玺上刻花也是好心咯？”
　　“当然啦，全是字有什么好看的？”

　　…………

　　蓝非不可置信地看着此时还笑得人畜无害的墨涟，又有意无意地暼了眼墨澐，“你们家怎么出这么多稀有品种啊……”
　　“哼！不要拿我和这小鬼相提并论！”墨澐恨恨地说完，想了想又问墨涟，“既然父皇都决定了，那你找三哥帮什么忙？”
　　“嘿，想帮五哥打探消息？休想！”墨涟说完冲墨澐做了个鬼脸，说罢，就要赶墨澐出去。
　　“我……”墨澐尴尬地看看墨湘，见他还是不动声色，放下心来，脸红了红，小声说道，“五哥只是叫我跟着小璎，别的事我也不管的！”
　　“小涟放心吧，墨澐不会说出去的。”墨湘依然挂着令人安心的微笑。
　　墨涟踌躇了半天，吸了口气，说道：“希望三哥以后能接小涟回来！”
　　“什么意思？”墨湘沉声问道。
　　“是父皇这么说的。”墨涟低着头，不敢看墨湘的表情。
　　“这么说，小夜要和你一起去苏芷，也是父皇定的？”墨湘语气变得不快起来。
　　墨涟点点头，顿了顿又说道：“父皇说了，定谦耶必从商！”
　　“不管谦耶的王是谁，跟着三哥一定没错。”墨涟看着墨湘渐渐缓和下来的脸色，又补充道。
　　“那——为什么要小夜也去？”墨湘又恢复了原有的笑容，摇摇头，“难道父皇还不信我的承诺，抓着小夜我就不得不去救他？父皇能算准了一切，还算不出我的决定么？”
　　“小涟……不知道！”墨涟小心地答完，盯着墨湘没有一丝异样的脸，突然就害怕起来，求救般地拉了拉旁边的蓝非。
　　“这是怎么了？不就是让你以后去接小涟嘛，干什么非要叫我去啊？”蓝非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心里早有不快，现在这么听着，原来自己才是别人手上无法动弹的人质，更加不爽。
　　“小夜，有人看上了咱们的钱财，你应该高兴才是啊！”墨湘自嘲地调侃，又对墨涟说，“既然父皇都决定了，你还来做什么？”
　　“父皇说先让你们有个准备，这也是没办法，望三哥见谅！”墨涟恭恭敬敬地回答。
　　墨湘叹了口气，平静地说：“小涟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去接的。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说完，站起身推开房门，“路上最好小心点，不要让人看见了！”
　　“嘿，知道，三哥还不放心我的功夫么？”墨涟跳了凳子，左脚微抬，轻巧的飘出屋子，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甜甜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小夜哥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