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与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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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非玄彩做了一个梦，梦里——
自己的姐姐，白纯她，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像是一个坏掉的玩偶一样，一点一点的风化碎掉。那些碎片一点一点的往下落，直到再也看不到。她努力想要伸手去抓，但却无能为力，她的指尖，穿过了碎片，什么也——触碰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办不到。
“白纯！姐姐——”
躺在床上的四非玄彩，睁开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就放佛是在无尽的黑暗中。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感觉到视网神经重新开始工作后，走廊上的灯光，让她稍微的看清楚了，现在的自己，身在何方。
这是四非玄彩入住中央区Psycho Pass矫正治疗中心的第一个夜晚。终于回想起这个事实的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了，不是第一次梦见姐姐，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了，那么为什么，自己还是怕着这个梦呢？
姐姐的确已经消失了，就在自己的眼前。这个认知，也早已无数次的被确认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就连不久前，在病房里面的那场私人性质的谈话，也是建立在这样的一个基础上的。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是无法接受呢？
不是指的从理智上的接受，而是指的——从感情上的接受。
她翻了一个身，眼皮还有些睁不开，只能隐隐感觉到从窗户中透进来的灯光。看上去，走廊上的灯，是24小时都开着的，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天真的认为，只要拥有了光明，就不会再惧怕黑暗。
四非玄彩再次翻了下身子，重新让自己面对着房间的内侧。她清楚的认识到，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她开始想要回忆起，上一次，做这样的梦，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那时的自己，在醒了之后，又干了些什么。
记忆有些模糊和暧昧，她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快要记不清了。所有的一切，在不断重复的梦境下，都只是残忍的汇聚成了一个冰冷的认知，成为了一种习惯。她努力的想要想起些什么，就算是一点也好。
上一次的自己又梦见了什么？第一次做类似的梦是在什么时候？姐姐她知道这些么？？
无数的问题在脑中挥之不去，然而，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抱着被子的一角，叹了一口气。矫正所的长夜，远比医院里的，更难熬。没有使用任何投影的房间，空旷到让人不习惯，就好像医院里的无菌室一样，干净的让人头皮发麻。
在光线的魔术下，影子可以变为奇怪的娱乐，看着在白日里，绝对想不到的形状，这大概是多年里，在漫长的黑夜里，四非玄彩唯一所能想到的打发时间的方法。可惜，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的空荡房间里，就连这简单的打发时间，也做不到了。
缩在床上的少女，忽然发现，白天那连续不断搞疲劳轰炸的轻音乐疗法，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可取的，不管怎么说，有那个的话，现在也要好过的多。
在尝试了多次之后依旧睡不着之后，少女便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了。一时间，脑子变的混乱不堪。
白天的时候，当听到说自己的治疗医师就是接待自己的那位江里日所长的时候，她觉得她越来越搞不懂系统想要干什么了。这么说或许不太恰当，应该说，能搞懂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没有听说过的治疗设施，所长的亲自负责，所有的事情都介于正常与异常之间，不过真要追究起来的话，自己的色相和犯罪系数，才是最大的异常吧。
四非玄彩觉得自己同这纯白的房间格格不入，如果说这种感觉在白天还能被勉强压制下去的话，那么现在，这种格格不入，就毫不留情的，在她的身体里，四处游窜。
纯白什么的，留给姐姐就好，而她，注定只能属于黑暗。
自暴自弃想着的四非玄彩，又想起了白天自己那完全出乎意外的言谈，一种自我厌恶的感情，也慢慢的在身体各处，浮现了出来。
明明时间还早的，明明不该对那人说这样的话的，明明……啊，明明最不应该的，是自己去幻想——幻想有人能代像姐姐一样，和自己一起过生日。早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的话，还不如再去多请求一下唐之杜小姐，成功的几率恐怕还会更大些。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吧，不管怎么说，那人至少没有像唐之杜小姐一样，直接了当的拒绝了自己。
事实上，当江里日所长提醒自己说，以后要见面就不容易的时候，从公安局出来时就一直支配自己的麻木在那一刻才彻底烟消云散。就是那一刹那，不被需要，没人证明，不用存在的认知重新占据了身体。那一刹那的四非玄彩才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不会有人记得自己，不会有人来看望自己，自己将会彻底变成——一个人，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彻底腐坏。
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偏偏用的还是不怎么高明的借口。那话在别人看来，可能说得够含蓄，不过对她而言，真的只是单纯想在那天，找个人，陪自己说说话而已。
对四非玄彩而言，四非白纯，是绝对不可替代的唯一存在，也是四非玄彩，同这个世界，唯一而仅有的连系。
治疗所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能够判断时间流逝的，也不过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四非玄彩到底在床上磨到了五点，然后一把掀了被子，踩着拖鞋去洗漱。
空荡荡的房间看上去毫无人气，她没有什么私人物品，狭小的空间里，物品的存在，被降到了最低。
“虽然你现在还算未成年，不过也算是目前为止四非夫妇唯一的直系继承人。你的名下会有相应的财产转移，足够支撑一些最基本的开支了。”宜野座曾经认真的这样对她说到。四非玄彩对财产并没有什么概念，不过，当她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可以让她获得一些基本的物品之后，她也只是麻木的在相应文件的相应位置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并不知道自己会在治疗所里呆多久，如果硬要说的话，自然是越短越好。生活过的痕迹，这样的事实，反而让她感到了恐惧。她又一次环视了整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如果不看名牌的话，没有任何会觉得名为四非玄彩的少女住在这里，除了她本人之外，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比住旅馆还糟糕，虽然这比喻不太恰当，不过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为接近的说法了。整理好的房间，等待着一批又一批的房客，服务人员在客人离开房间之后，便将所有的痕迹全部抹消，全部格式化，然后再等待着下一个房客。
治疗所，甚至连这都不如，这里的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去，大部分的人，都永远的，无法再走出这里一步。这间小小的房间，就是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潜在犯，所有活着的痕迹。
她最后，还是妥协了。无事可做的她，调出了终端机中的相关表格，一项一项的往里面填，自己目前所能想到的私人物品。她不断的删除录入，完全下不定决心，究竟哪些能够顺利的批下来。本来，此刻的她，能想到的项目就不多。
七点半，早餐供应的提示音响了起来，工蜂开始在各个房间前来回配餐。
“请问四非小姐今天早上想吃点什么？根据您昨晚的用餐情况，我们推荐摄入的热量是300卡。”
被机器所安排的生活，是她所不熟悉的。这也是四非玄彩昨晚，没怎么吃东西的原因。
基本的生活保障，就是是如此根本的理由，四非也依然不能接受。
“随便吧。”精神不太好的她用没什么力气的声调说到。
另一方面，工蜂并没有放过她，“那么您要什么口味的，根据您的身体状况，我们推荐口味较为清淡的和风。”机械合成音喋喋不休的说到，遵照着被设计好的程序。
“够了，随便怎么样都好！”四非终于忍不住的低声吼了出来。
刚一说完，整个房间的背景就变成了暗红色，警报声响起。
“您的色相不太稳定，需要我为您呼叫治疗师么？”工蜂依旧没有从四非的眼前消失，而是继续提出意见。
四非愣了一下，看了眼从昨晚登录起就没有变过的色相，不是湖蓝，而是——深蓝，犯罪系数倒是没有变化，依旧是165。
两分钟后，穿着白大褂的江里日芙莉亚所长出现在了四非玄彩的面前，而那时，少女正坐在桌前，吃着由工蜂提供的，热量总数为300卡的和式早餐。
江里日在靠近房间的同时，就注意到了变化的色相。
“不好吃饭可不行哦，四非小姐。”江里日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医师，马上就发现了色相变化的原因，“我听说，昨晚四非小姐也剩了不少，用长身体来说服你恐怕不太恰当，但如果不注意身体的话，色相也不会重新变得清澈的哦。”像是劝不要吃饭的小孩子一样，耐心的说到。
四非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站起了身，走到了江里日的面前，两人隔着玻璃，开口说到：“让江里日小姐担心了——我这样叫没问题吧，我的确对这样的事情还不太习惯。”带着歉意的笑了笑，还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终端机。
“还叫我小姐的话，恐怕不太恰当了吧。事实上，我有个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呢。”对面的女性，温和的说到。
这句话，终于让房间里的少女，终于意识到了，面对这位治疗所所长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她的年龄的确应当是一位早已当母亲的人了，然后，她却完全没法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出这点来。硬要说的话，江里日给的第一印象更接近那种因为工作而对家庭没怎么负责的感觉。四非玄彩不敢说自己对母亲到底有多大的感情，如果唯一能说出口的，恐怕也只剩下，当年留下了那样的自己这一件事情罢了，自己的母亲，最后还是决定承认自己，尽管，为了这样的一个结果，她17年被关在同一个地方，没法离开一步。
她说不清自己对母亲的感情，同对白纯明确的感情相比，自己和母亲之间的感情，如果说完全没有的话，恐怕言过其实；但是，如果说有多深，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去说服自己相信这样的一个说法。
换句话说大概就是，四非玄彩知道如何做好一个妹妹，却不清楚，该如何做好一个女儿。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拙劣的去模仿，白纯同母亲之间的那种互动。但就算是这样，那细小的平衡点，还是在某个时刻，被彻底打破了。
不禁意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看的出来的痕迹了。只剩下水分不足，有些干燥的皮肤。
“那么，称呼您为江里日女士这样比较好？”想了想，四非挑了个同对方年龄更相符的称呼。
“嗯，虽然我现在是叫你‘四非小姐’，但我想，随着我们相互了解的深入，应该还有更恰当的称呼的。至于现在，那就先这样好了。”认可了新的称呼，江里日点点头，接着带着微笑说到，“那我就不打扰四非小姐用餐了，晚点我们再开始正式的治疗。”
“应该是我打扰了江里日女士的休息了才对，现在——还不是上班时间吧。”顺着台阶，四非也关切的说到。
“本来想着今天是治疗的第一天，我就专门早到了一会。看上去，四非小姐还是不太习惯这里，是吧。”
“嗯。”
那顿早餐，四非玄彩还是强迫着自己吃下了大半，并不是因为味道很好让她有了想吃的欲望，而是，在想一些东西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就往自己的嘴里，塞进去了那么多。
在之前呆了没多久的公安局里，有个人，自作主张的，称呼她为“小彩”。虽然一开始，提及不喜欢名字本身的人是自己，不过，那个人，却擅自对着见面没几次的人用这样亲密的称呼。如果是一般的女性的话，恐怕早就该告骚扰了吧。
“小彩……”这是，白纯对她的称呼方式。对称到宛如艺术品一样的名字，她没办法笑着告诉自己去接受这个名字。所以，白纯很少完整的叫她的名字，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叫着她“小彩”。因为如果是这样的，大概她就能稍微的忘记——“玄彩”这个名字，“真正”的含义。
青年的脸，渐渐的在眼前清晰了起来，明明没见过几次。那是一张同白纯还有自己长得完全不一样的脸，有些凌乱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更像某种动物。虽然用小夹子做了一些努力，不过这样的努力，也仅仅是当头发看上去不会更乱而已。青年的眼神很凶猛，这一点，在他面不改色用名叫支配者的手枪指着自己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如果说，那个时候，四非玄彩的冷静给刚刚上任的青年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话，对于当事人本身来说，恐怕又是完全不同的原因。
那时的她，的确有一种莫名的强大的自信，自信自己一定会被因为色相和犯罪系数——而被名叫Sibyl System的系统给立刻处决，这是累计了多年的认知和经验。
然而，从机械中发出的女声，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最终让她忍不住，当着房间里另外两人的面，发疯似的笑了起来。
八点半的时候，江里日芙莉亚准时的出现在了四非玄彩的房间里，“四非小姐还年轻，一定还有希望重新回到社会中，享受正常的人生，请四非小姐一定不要放弃。”江里日点开了四非玄彩贫瘠的资料，“一般来说，造成色相浑浊，犯罪系数上升的原因有很多，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四非小姐的家庭问题，应该是主要原因之一吧。”
整整一个上午，江里日都只干了一件事情，和四非玄彩——谈论她的家庭。这个过程很艰辛，对于四非玄彩而言，关于那个家，可以说的，并不多，而出于某种保护心态，她并不愿多更多的说起，关于白纯的事情。
江里日并没有询问为什么她会被当作不存在这个敏感的的问题，而是先入为主的，将她判定为了因为色相浑浊而家里人不愿意送到治疗中心的案例。类似的案例并不少，虽然在Sibyl System推广的初期，对于潜在犯的歧视，让整个社会对潜在犯都避之不及。但另外一方面，也有很多监护人，宁愿承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也不愿将自己的孩子，送到治疗中心去。
“看上去，四非小姐的色相恶化，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虽然不想承认，但凭借现在的技术和设备，我们一般认为，压力和精神乃至色相的护理，都应当越早越好，在此之后，你应该没有做过任何正式的治疗吧。”
“嗯。”四非玄彩避重就轻的回答道，并没有补充说明到底是对江里日的话说的哪一部分表示赞同。
“事实上，我的治疗方法同常规治疗方法稍有不同，四非小姐还请一定配合我。”在做了漫长的铺垫之后，江里日终于说出了一个上午谈话中，最为关键的部分。
整整一个上午，对双方而言，带来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负担。江里日留在病房里的时间相当长，她甚至陪着四非玄彩一起用了午餐。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继续。”叫工蜂陪送了两份套餐之后，治疗所的所长，微笑着对坐在对面的女孩说道。“自我调整也是治疗的重要一步，我们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干涉罢了。难得有时间，下午就请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吧。”同昨天一样，在完全掌握好了开口的时机后，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江里日好心的提示到。
“申请的私人物品还没有批下来，我也不知道能通过多少。”一动不动的看着将餐具收走的工蜂，四非玄彩想了想回答道。
“不知道都申请了些什么，毕竟，现在的房间，实在是太空旷了。不利于……”江里日还没说完，四非便打断了她，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样。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一些相关课程的课本和CD罢了。”
“是这样啊，看上去四非小姐真的很努力呢。一定可以……”
“没什么，我只是打发时间罢了，要不这里比呆在家里还要难熬。”四非又一次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江里日的话头。江里日昨天的精明，给四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让她，不愿意，总是让对着占着主动权。
“四非小姐有这个心就不错了，虽然还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连续两次被中途打断的江里日芙莉亚，脸上依旧保持无可挑剔的笑容，用完全符合她治疗师身份的语气，开口说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与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