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江里日芙莉亚 ...
-
青柳和神月并没有说，她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不过，在同两人的谈话结束之后，四非知道，还有另外一场更为漫长的谈话在等着她。
她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本来，这里的私人物品就没多少。对这个地方，四非她本人说说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至少，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憎恶这样一走牢笼了。她所有的感情到最后都汇聚成了一个名字——四非白纯，这是在白纯失踪之后，她感觉自己离她最近的时刻。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一定。
住了四个月的地方，同她刚进来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一开始，江里日还有心情说两句，时间久了，也熟视无睹了。
治疗所里，几乎没有人能为离开这里而感到高兴。原因再简单不过了，能从治疗所重新回归社会的，几乎没有，而实际从这里走出去的，也不过是被系统选上，打上了再也不可能恢复色相的标签的，执行官们。
从青柳走了的那一天开始，江里日就没有再出现在四非的面前了。理由四非并不清楚，但她也知道，在离开之前，她一定会再见到这个治疗所的最高负责人的。
三天后的早上，穿得依旧得体的职业套装，看上去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江日里芙莉亚出现在了四非的房间里，刚一坐下，她的第一句话就让四非无言以对。
坐在离四非不远处的江里日这样说道，“四非小姐你一定不会想再见我了。但是，我想，不管如何，至少到现在为止，你都还是我的病人。”
一句话，就将四非准备好的道谢的话，全部给挡了回去。四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一个词来。她不知道是该客套的反驳，还是该顺水推舟的接下去。
不管是哪一个，都无法回避四非已经承认自己的色相无法恢复的这个事实，这是对四个月来，江里日所有的工作，最彻底的否认。
“……”
“像这样同你交谈，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像是有些伤感，江里日轻声说道，“不管怎么说，四非小姐你，也该习惯同人的交谈以及交流了吧。”
听到这里的四非玄彩，突然一下，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人。
原来，一直以来，不同于常规的治疗，理由，竟然是——这个。
“为什么……”她有些不相信的发出三个音节问到。
此刻江里日看她的表情，就像是爱操心的母亲看着不听话的孩子那样，她缓缓的说道，“因为，这些都是成为一个健全的人，所必须掌握的。而根据我的判断，四非小姐你，在过去的日子里，很难有这样的机会。”
四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安静的听完了江里日的回答，才再度开口问出了，四个月期间，无数次忍住，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治疗医师会是江里日医生你呢？”
她曾经认为，这也是围绕在自己身上的“异常”的一部分，但每每面对那么为女性，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听到这话的江里日，却满意的笑了。就像是课堂上的老师，终于等到了学生正确的回答一样。她笑着说道，“因为四非小姐你的情况特殊啊。交给别人的话，我实在不放心……”
这个答案太朴素，却又合情合理。
“请问……那个……情况特殊具体指的是什么呢？”四非玄彩进一步的确认到。
“这个么……”江里日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的神秘起来，“就要看四非小姐是怎么理解的了。”她十分巧妙的又将问题推了回去。
坐在那里的四非玄彩，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将自己所认为的“特殊情况”给说出来，这种快要抑制不住的冲动和之前在唐之杜的分析室的那种不同，更接近孤注一掷的那种情况。
她努力将这种“冲动”给平复了下去，当江里日再一次看向她的脸的时候才发现，少女的脸，苍白的吓人。
四非没有再接话了，就在不久前的某个瞬间，她对江里日芙莉亚的厌恶上升到了顶点。这是一种没由来的感觉。尽管，客观上看起来，江里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却是从见到对方起的第一眼就有了。
白纯曾经对她说过，说她害怕的东西是别人不太能够理解的。玄彩自己也明白，如果不是白纯指出来的话，自己根本是不会意识到的。
白纯说，小彩你，害怕被“特殊对待”。
所以，她很清楚，自己对江里日的反感，也是来源于此。她试图弄明白江里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疑问，总是会被推了回来，不断的积累之后，终于差点爆发。
“对不起，我让江里日医生，失望了吧。”沉默了好一会，四非才再度开口说道。
江里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没能救你，不是么？”
“不，江里日医生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无法容忍自己还继续呆在这里，所以，就选择了最快的方法。”再提起这件事时，四非用没有任何犹豫的声调说道。
江日里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用极为肯定的口吻说道，“你这样做，你姐姐白纯知道了话，一定会阻止你的。”
四非并未所动，“没错，的确是这样的，但前提是——白纯她知道了这件事。如果仅仅是这样就能再见到她的话，就算是再也无法从这里出去，我也没关系。”
“你在赌。”
“是的，如果成为执行官的话，或许我还有那么一线希望再见到她，但如果一直呆在这种地方的话，就算江里日医生你不对我使用药物，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发疯的吧。”四非并不着急，只是不慌不忙的补充道。这是最后的一场谈话了，同江里日之间的。青柳给她的文件里面写的很清楚，如果有一天她被监视官认定为废弃处分的话，等待她的，只会是隔离设施，而不是治疗设施了。
“你知道么，你并不适合这份工作。我的确不清楚执行官到底会面对什么，但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你这样的……”江里日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拿不准这里改用什么次，“是不适合这份工作的。”她最终省略了那个词，只是又一次强调了结论。
四非露出一个极为惨淡的笑容，“縢君告诉我说，这是一份，需要负担‘生命的重量’的工作。我不知道将支配者拿在手里是什么感觉。但是，我在被縢君拿着支配者指着的时候，却是除了自信之外，没有其他的任何感觉。所以，我想，就算是我，也应该有这个资格吧——在Sibyl System的命令下，去杀人。”
平常的话，一般是江里日说的多，四非说的少，不过今天，情况却是反过来的。
“生命的重量么？”江里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先是低声重复了一下哪个短语，接着开口问到，“不知道四非小姐你，怎么看待死刑的（Shikei）的。”
“诗形（Shikei）？死刑（Shikei）？”四非顺手拿笔连续反应写下了两个同音词，排在前面的那个，还是如果不是专业的评论文章，就绝对不会用的词汇。
“死刑。”江里日加重了发音，同时又用笔在正确的汉字上划了个圈。
四非看着她的动作，接着就又用比划掉了第一个词。像是给人解释一样，她开口说道，“我在白纯的课本上，见过这个词，就多看了两眼。”她看着还留在之上的另外一个词，思考了两秒钟，才用不怎么确定的语调说道，“江里日医生的意思是，是否应该保留死刑这个问题么？”
江里日点点头，没有再开口做任何提示。
四非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作出最后的回答——
“必须用生命来偿还的罪孽，是存在的。”
她肯定了，死刑的合理性。
听到这个答案的江里日，作出了一个附议的表情，“这一点上，我同你观点一致，也正因如此，所以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一百多年前的日本，会有人提出废除死刑的想法。”
“废除死刑？”听到这里，四非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他们认为，死刑是野蛮人的做法，只有废除死刑，才能反映对人格的基本尊重。”
四非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过了一会，她补充问到，“从这样的角度出发，是不是可以说，被Sibyl System支配的这个社会，也只是个未开化的社会呢？”四非的提问，可以说是对Sibyl System存在的最大质疑。因为，在最初的宣传中，Sibyl System就被认为是有效的预防了犯罪的发生。就结论上来说，上面的阐述，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正如江里日指出的那样，每年被支配者处决的人，不知道是以前的多少倍。
从这个思路出发的话，的确不禁让人怀疑，死刑的必要性这个问题。
江里日突然苦笑了起来，她作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因为你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就顺口问了出来。”
“那么，江里日医生，又是怎么看待死刑的呢。”四非没有理会江里日的道歉，只是将问题又一次的推了回去，“啊，那个，江里日医生，我不是有意惹你不快的，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相当有趣的话题。”马上，四非有一口气补充了不少。
江里日的脸上，在四非的面前，头一次露出了名为“无奈”的表情。她稍微的思索了一会，脱口而出的，依然是个问句。
“四非小姐认为，到底是那种程度的罪孽，需要用生命去偿还呢？”
这个问题，如果用支配者的工作模式来回答的话，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犯罪系数300以上的。”
只要跨过了这个界限，那么化身成死亡代言人的支配者，就会将执行对象彻底抹消。
但江里日问的不是支配者的回答，而是，四非玄彩，自己的回答。
这个问题，四非用了比上一个问题更长的时间来思考，她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极为苦恼的表情。看上去，她无法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江里日就那样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终于，在四非几乎快要放弃做大的时候，她平静的开口说道，“很矛盾是吧，就算可以简单的得出结论，但为了得出这个结论，思考的过程却变得相当的艰难起来。因为，对于这个界定，就跟有罪还是无罪的界定一样，会因为不同的标准，而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四非有些明白的点点头。
江里日接着说道，“对于古代中国的帝王来说，侵犯了其帝王的权威，那就是必须用生命来偿还的罪孽了。但是，极有可能，所谓的侵犯权威，在我们看来，根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在这里，帝王本身，就是一种标准和界定。”
江里日似乎将话越说越远，这让四非有些不死心的追问到，“所以，在江里日医生的标准里，界定的那一点是什么。”
一动不动的看向四非玄彩，江日里用坚定不移的声调说道，“实际客观受到的伤害的大小。”
四非玄彩回味了一下这个答案，才开口说道，“这的确是个精彩的答案，但是——”她的转折来的十分突然，“江里日医生的是结果论，一旦套在我这样的潜在犯身上，就完全不起作用了呢。”
所谓的潜在犯，只是Sibyl System认为的可能犯罪的人群，这样的人群，归根到底，也只是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而已。以江里日的结果论而言，是没有任何既定的事实支撑的。
江里日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江里日医生的照顾了。”在这场谈话快要进行不下去的时候，四非终于有机会将一开始就准备好的道谢给说了出来。
“没事。”不知道为什么，江里日再开口的时候，四非觉得她的嗓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公安局的人下午会来，记得把东西收拾好。就算是执行官，也不能随意拿自己的Psycho-Pass开玩笑。”江里日突如其来的叮嘱，让一直小心翼翼同其相处的四非十分的不习惯。“你的色相和犯罪系数一直都很稳定，稳定的浑浊，稳定的居高不下，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就是，自己注意。”
“嗯。”针锋相对的谈话中，升到顶点的厌恶，也因为江里日的这几句话，又消退了不少。四非极为难得的，对江里日的话，表现出了正面而直接的接受。
“刚才的那个问题，我会试着找到属于我的答案的，一个我能接受的答案。”想了想，四非最后还是补上了这样一句。江里日的结果论，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无法接受的。
青柳再一次来到四非的房间前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已经差不多收拾干净了，同两手空空被关进来的时候相比，四非玄彩还拎了个手提袋。她身上穿着的，依然是治疗所的病服，这让青柳皱了皱眉。
“先把这个换了吧，我拿的最小号的，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实在不行的话，回去再换。”一边说着，青柳递过了自己带来的手提袋。
袋子里，装的是一套套装，上装，下装，连衬衣都有。四非的神情突然有些尴尬，然后才反应过来。
顺手将卫生间的门给关了，不久后，里面穿出了撕包装的声音。
衣服说不上大，也说不上合身。四非玄彩慌慌张张的，总算是换好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打开了门，“青柳小姐，这样，就可以了么？”
青柳的表情看上去还不太满意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了四非两眼，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没化妆。
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四非玄彩，同严肃的套装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明显的不协调感。倒不是说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那种感觉，但如果只是单纯的将两者组合在一起的话，任何人都能一眼发现问题。
青柳看着明显第一次穿套装的四非，决定回去的时候让神月来开车。
“没忘什么东西吧。”看着将病服折好放在桌上的四非，青柳忍不住在一旁提醒道。
“嗯，没有了。”再看了一眼自己准备带走的手提袋，四非最后确认到。
伴随着她的踏出，房间的照明也在一瞬间被切断了。
“还需要再同江里日所长打个招呼么？”又想了想，青柳好心的问到。
“不必了，上午已经有向她道过谢了。”说到这里，四非突然发现，抛开潜在犯和主治医生的层面，其实，那人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让人厌恶。
再一次走出这里，四非并没有太大的感受，如果说成为执行官是她的一个目标的话，那么现在的她，也算是达成了目标。是的，对于她而言，现在，只能说是，她距离白纯，又近了一点，仅此而已。
“好慢啊！”被独自留在车里的神月，在看到两人走出自动门的时候，便忍不住开口抱怨道。
“神月君，你开车。”远远的，青柳便将手里的钥匙扔了出去。也不管人坐在车上，只是将头伸出来的神月到底接不接得到。
“啊，难道你要……”青柳看似随意的动作，车钥匙却在空中滑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之后，落在神月的手里。当然，这也和慌慌张张打开车门的神月所作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青柳一把将四非拉进了车的后排，对神月说道，“开慢点。”
“是是是……”顺利发动汽车的神月，还将另外一个小包从前面递了过来。
“今天就先将就一下，下次上班之前，自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接过神月递过来的小包，从里面取出基本的化妆品之后，青柳对四非说到。
只是很简单的处理了一下，那种不协调感便消失了大半。青柳像是为了照顾四非一样，并没有在她的脸上折腾太久。她检查效果一样的仔细看了看四非玄彩的脸，却陷入了一股突如其来的自责中。
如果不是……
突然，青柳的终端机响了起来，打断了青柳的自责，将她重新拉回了现实。
“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同神月执行官还有四非执行官赶过去。”快速结束通话的青柳，神色严肃的向正在开车的神月，报出一个地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江里日芙莉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