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限梦》回旋流星

1、第一回

　　泰姬是在长兴街捡到这个孩子，离广燕楼只隔着三条街。她把自己藏在了柴火堆里，与其说是柴火，不如说是遗弃的木料堆。
　　她费了不少力气将这个小家伙从这一堆长满钉子的木头里翻出来。

　　这孩子身形娇小、面如土色，头发也有好几日没打理了，胡乱的卷在一起，让人看着就想给她好好洗个干净。
　　但，尽管是一副邋遢之极的样貌，泰姬还是相信自己没判断错误。

　　这女孩，是从妓馆逃出来的。

　　广燕楼毕竟是达官名流爱去的场所，那里的女子不单是靠美丽动人，长得再好却穿着一身破布是吸引不了那些体面人的。广燕楼的姑娘，穿的都是永泰布坊的最上好的衣裳。而泰姬，就是永泰布坊的老板。

　　自家手艺，总不可能认不出来的，泰姬正是从这女孩的衣服判断出她是广燕楼的“姑娘”。

　　泰姬可以就这么把她丢在巷子里不管的，她相信这女孩最后一定躲不了几天就被抓回去。以她对广燕楼的了解，女孩不至于被打残疾，但她也不会被留在广燕楼，逃跑是一种污点，一个麻烦。
　　广燕楼名声在外，容不得她坏了规矩，正因为名声在外，也不能对她做太残暴的事，高级妓馆自己不重视自己的姑娘，自然也不能让客人觉得这姑娘名贵了。广燕楼要脸面，但不是所有的妓馆都这么高贵，把她卖给二流三流的妓馆，出不了八年，她的命也就到头了。

　　一个弱小的女子，再怎么反抗，命也不由她自己掌握。
　　令泰姬动心的大概是她“反抗”了。大概，她明知道是在做无用功，但依然这么做了。

　　身不由己的女子多了，不能或者不会反抗已经像常识一样流在女子们的血液里，让她们放弃挣扎，用放弃和绝望来麻痹自己的痛苦。

　　泰姬是永康布坊的老板，身为女子，却经营着这个百年老店，管理上上下下百余人，还要跟各种名流打交道谈生意。
　　而她，这个小女孩，是泰姬至今碰到的唯一一个，和自己一样，反抗了命运的女子。

　　【永泰布坊】
　　屋子正中的炉子烤的暖呼呼的，泰姬看着躺在床上面带病容的女孩。
　　她把她带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请了大夫给她瞧病。灌下几副中药后，女孩终于有力气下床，泰姬烧了热水，让女孩先把自己洗干净，自己平日收拾的很干净，她受不了看到别人太脏乱。女孩洗过澡后，她才端上了热饭。

　　大概饿了太久了，这个受过高级妓馆教育的女孩全然不顾形象，一顿狼吞虎咽。

　　很好，泰姬一手撑着下巴，不需要什么美好形象，她喜欢看到这种充满活力求生的人。

　　“吃饱了吗？”泰姬靠在软椅上，舒适的伸着长腿。

　　女孩放下筷子，这会她倒想起规矩来了，文雅的地用手绢把嘴擦干净。起身走到泰姬面前，然后端端正正的跪好，双手交叠伏在地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拜师。

　　“小女子是广燕楼的官妓千红，多谢公孙姑娘救命之恩。

　　泰姬从这段简短的介绍里得知了两条信息。
　　一
　　她知道了我是谁，在我自我介绍前。
　　二
　　我知道了她是谁，但介于上一个信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不公平。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泰姬都是亲自把料子衣裳送到买客家的，广燕楼妓女如云，她是记不住那些女子们的脸，但她们却躲在闺房，用扇子遮着脸偷看自己。

　　泰姬的相貌她自然认得。

　　“别跪着了，起来坐吧。”泰姬指了指一旁的圆凳。

　　千红保持着端庄的跪姿，纹丝不动。

　　“怎么，没听见我的话？”
　　这个情形，泰姬感觉到一个想法开始在脑内生成，那些利用别人同情心办事的家伙，有一招就叫做长跪不起。但通常，这么做的人表情都带着软弱和乞求。

　　可眼前这位。跪着比站着还要有气势，别说祈求了，那眼神，活像泰姬是她不懂事的学徒似的。

　　“承蒙好意，小女子身无分文却让公孙姑娘一番悉心照料，又请了大夫又亲自下厨，小女子是个除了对男人卖弄风骚外什么都不懂的妓女，既然无法报答，就容我跪着以示感恩。”

　　“这种感恩方式对我来说等同于恩将仇报，若你跪着我便有满足感，那我岂不是下流低俗的人了？还是你就是在这么暗示？”

　　千红眨了眨眼睛。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坐在了泰姬刚才要她坐的凳子上。

　　泰姬摇了摇头：“你这性子，一定在广燕楼得罪不少人了吧？”
　　千红脸上掩饰不住的微笑会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看来她为自己这点叛逆心态颇为满足。

　　不过，这女孩五官真的很好看，笑起来带着甜美和典雅。泰姬相信，为了这个笑容，绝对会有人不惜花重金买她。

　　“你是花魁？”话没经过思考就说出口了，泰姬感觉自己开了个坏头。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多半猜错了，无论颜如何美好，如此平坦的胸部肯定会给她在妓馆的人气扣分。

　　“现任花魁久叶小姐是个比我美三倍的女子，我既无可能胜出也没想过要当花魁。”

　　“久叶啊…….”泰姬认识这个姑娘，认识但不知道她是花魁，泰姬不管这些女孩在妓馆是什么地位的，她从来不问这些，姑娘们也不会主动告诉她。但从为数不多的交谈里泰姬知道久叶在广燕楼名气不低。
　　她喜欢永泰坊的衣服，但跟人讲话时爱耍大牌，泰姬不喜欢跟她交谈，她总显得自己是个专业布坊老板娘，而泰姬像是一个不懂穿衣的伙计。
　　这种过高的自信通常来源于她在妓馆的人气。

　　“哼哼…..”千红突然用手遮住嘴咯咯地笑出声。
　　“怎么？”

　　“不，只是您对久叶小姐的评价全写在脸上了。”
　　泰姬脑海里也浮现出自己挑眉嫌弃的表情，她注意到了千红称呼自己为“您”。

　　“那个您字可以换成你字，我们是同辈人，别试着把我变得跟你母亲一个辈儿。”
　　“好的~”千红露出甜甜的微笑。

　　“笑起来这么美，你在广燕楼地位也不低吧？人气第二吧至少？”
　　后者带着笑意，沉默着摇摇头。

　　“第三？”泰姬不敢相信地瞪着眼睛：“怎么回事？那些大老爷们儿对于胸部的执念已经让他们看不到美好的容颜了吗？”

　　“那得看过才行。”千红说道：“多谢公孙姑娘你对我的赞美，我在你的夸奖下已经洋洋得意得要失去理智了。如果我不是一个月前才开始正式接客，我也相信我现在没准是广燕楼的大红人。”

　　“你是新人？”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你多大了？什么时候进的广燕楼？”
　　“我十六岁了，十六年前进的广燕楼。”
　　“你爹娘生下你后就把你卖到哪儿了？实在是有够丧心病狂的，怎么不卖给我当丫鬟啊。”泰姬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语气里对千红的偏爱，千红笑得更开心了。
　　“我不知道我爹爹是谁，我娘是在广燕楼生下我的，她说有可能是我亲生父亲的男子大约有四个，四个都是穷书生，认了可能不如不认来得好，所以我就没有父亲。”

　　“你娘也是妓女啊……”
　　母子都得对男人出卖自己，如果千红也不幸怀孕，她的女儿应该也逃不过相同的命运，不，即使是男孩儿也不安全，喜好男色的男人可是越来越多了。

　　“嗯，我娘是广燕楼上任花魁。”
　　“唉？”泰姬刚刚走神了。

　　“她用花魁的特权一直保护我，让我做她的丫鬟，免于出卖□□的生活。但是…….”她看了看泰姬用紧张的表情看着自己，她大概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是的，我母亲去世了，就在一个月前，病死的。我失去了我的保护神。”
　　她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太悲伤，说的就像是早就做好面对和最亲的人的生离死别一样。

　　“所以你代替了你母亲…..”要正式开始接客，大概是害怕面对这种生活，她才逃出广燕楼的吧。

　　不知道自己能藏着这孩子多久。

　　“等下。”千红打断了泰姬的思考：“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害怕妓女的生活，我早就做好了接客的准备，母亲也知道我早晚得踏上这条路，她一直保护我的原因是为了让我长大点，身体长成熟后再接客，还有，能够保护女儿是她展示花魁特权的一种方式。”

　　“…….”
　　“公孙小姐？”
　　泰姬扶着额头，心想，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明明比这个丫头大，却天真的误解了她。这些出生就在妓馆的姑娘，生活观念和寻常女子是大不一样的，出卖□□大概已经不是值得担心和同情的事儿了，甚至算不上悲惨的范围。
　　但作为寻常女子的自己（大概算寻常女子吧），果然还是觉得，这种小小年纪就得做好向男人（复数）出卖色相的生活，实在是太令人痛心了。

　　泰姬在千红关切之下收拾好心情，恢复常态。
　　“我只是对妓馆的出生的你的人生观吓了一跳，这会已经没什么了……就是说，你已经做好了接客的准备了。抱歉，我应该一开始好好把问题问出来的。

　　你到底为何要逃出广燕楼？”

　　千红用手指抓了抓脸颊，有些苦恼地别过脸。她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泰姬。
　　因为，这个人露出一脸要把你的事负责到底的表情。

　　“我没真的做好准备。”

　　“唉？”
　　“虽然我刚才说我最好了准备，可真的要我张开腿跟男人做那些事，我就害怕。我有一种会被征服被奴役，会失去自我的预感。”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哈，你把它理解为处女的心结好了。”

　　“啊…..”泰姬长着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公孙小姐，想说什么的话，直说好了。”

　　“不…..嗯，怎么说呢…..”她支支吾吾道：“其实，这点，我能理解。”
　　“……你是处女啊？”
　　“理所当然吧？我并没有出嫁啊！”为什么你真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抱歉。”千红摆摆手：“因为公孙小姐你身为女子却能自己做生意，这么有本事，而且还很会穿衣打扮，你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人们对妇女所设置的局限了。你是令人羡慕的女人，在我眼里你就是自由自在的女人，自由自在就是你的魅力，代表你不受三从四德的拘束，喜欢就会去追求。”
　　“说了这么多美化的词语，其实缩减一下，理解为风尘女子，情人无数就好了嘛。”
　　“意思是一样的但这么说实在是太侮辱人了啊，公孙小姐，公知把这些词语分类贬义词，可我不想侮辱你啊。”

　　败给她了…..泰姬摇了摇头，而且最关键的问题给她糊弄过去了。
　　大概就算自己再继续盘问她逃跑的理由也不会得到答案吧？泰姬也不至于不识趣到纠缠别人回答自己的问题。

　　“谢谢你这么努力的试着赞美我，不过请你不要把会管理家业视为风流倜傥。虽然经你这么一说，我都很惊讶我是处女这个事实。但，请你考虑一下，既然我不受三从四德拘束，就代表我追求的是自由的恋爱，在碰到所爱之人之前，自然不会勉强自己和不爱的人在一起。”
　　“纯情的处女~”
　　“你现在的语气和表情相当欠打你知道吗？”
　　“知道，对不起，我失礼了。原谅我这个妓馆出生的减薄女子吧。”

　　泰姬已经确定如果不使用暴力一般人是难以战胜这个小姑娘的，耍流氓都没用，因为她是妓女。

　　泰姬已经大概明白现在的状况了。
　　“呐，于是你准备怎么办呢？”
　　“嗯，是呢。我估计不至于被妈妈桑打死，因为她还要我接客，如果身体上留下伤痕，或者让皮肤受到伤害，损失掉客源的就是广燕楼本身了。妈妈桑发明了不少在不损害外表前提下的强劲惩罚手段。现在想起来也是令人骨头都疼的，不过，还是人类能够忍耐的范围内的，我只需要咬咬牙忍下来就好。”

　　泰姬叹了一口气。
　　“你打算回去。”
　　辛辛苦苦逃出来，这会却放弃了。泰姬怀疑，她正是为了不让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再次对她施恩，才选择了回去。
　　自己的善意对她来说可能最终会演变为伤害，因为她最后的处境会显得现在泰姬对她的救援是毫无意义的。她知道那会给泰姬带来伤害，甚至改变她以后的人生观，可能下一次她在看到路边饥饿的小女孩时，会更犹豫要不要伸出援手。

　　“我是在那出生在那儿的，说起来，就只是翘家女回家而已。”
　　“但……”
　　“请不要阻止我。”千红打断泰姬：

　　“适可而止吧，我不能承受你给我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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