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马》宝木涟生

17、纹身玄机（二）

　　第二天，秋雨初霁。

　　道路还十分泥泞，偶有那积水深的地方，一个不小心踩下去，就能溅得一身脏水。瑞王府的门口，仆人们正在清扫落叶，曹佑则一袭淡雅却不失身份的白色暗鹿纹袍，一人一骑一折扇，在门口静静等待姚瑜。

　　早晨的阳光并不刺眼，暖洋洋地打在人身上，只觉得舒服。雨后的青草香弥散在空气中，闻着倒叫人神清气爽。树上的鸟儿在枝杈间蹦来蹦去，跳个不停，有时候扯开喉咙叫两声，这边树上便会有其他的鸟儿回应，此起彼伏，悦耳好听。

　　姚瑜是换了男装出来的，墨绿色的锦袍配着一双登云靴，乌发绾成了男子的髻，几分雍容，几分大气。姚瑜这个样子像极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哥，那翩翩之姿竟与一旁的曹佑不分伯仲。

　　曹佑觉得眼前一亮，笑着上前一步道：“姚兄。”

　　姚瑜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只见她把头一摇，神采奕奕：“错，应该是余公子！”

　　“姚”是皇家大姓，不能轻易暴露，所以姚瑜在外出时一直用的是余公子这个身份。

　　姚瑜和曹佑并驾而行，菱子在后面的马车上，和一个王府的车夫一起驾驶着马车，马车上载着这次出行的一些必备品，为了以防万一，还加带了两床被子，姚瑜觉得这一路应该不会太顺利，既然王府中都出现了刺客，那么他们此去路途中肯定也埋藏着许多危险。

　　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需要露宿荒野，也不至于以天为盖地为庐那般凄凉。

　　瑞王府的护卫和宁国公府的护卫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一行人开始向勍洲出发。

　　此去勍洲，最快的路线便是翻过画眉山，取道眉阴，经济州、婓城至勍洲。但如今崇州那一带不太平，连带着周围这一圈都经常有人闹事。婓城这几天总是有暴民在烧杀抢掠，虽然官兵已经出马镇压，但是滋事的数量太频繁，总归是不太平。

　　曹佑在设定路线的时候便避开了婓城这一带，翻过画眉山之后便选择绕道去熹州，渡过大婴河，便可以从南面进入勍洲。这样一来，虽说是绕了点弯路，但是却可以少生不少麻烦。

　　白天的时候，一行人打马前进，速度并不算慢，但是这画眉山要想翻过去，最快也得一天一夜，所以第一天晚上，众人便准备在山上的客栈投宿。

　　画眉山山腰的客栈数量虽说没有城里的那样多，但因为是通往京城的几条路之一，客栈的数量与装修倒也还令人满意。只不过姚瑜他们这次问了几家，都是已经满员了。因着现在是运货的高峰季，许多人家的马帮便在这些客栈中休息。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还没有满员的客栈，不过房间也所剩无几了。他们一行人中，姚瑜带了一个护卫兼丫鬟的菱子，这二人铁定是要在一间房里的，剩下的两府的护卫加上曹佑一共十二人，如今这家客栈只剩下四间房，除去姚瑜菱子的一间，曹佑的一间，剩下的十一个护卫要挤两间房，倒也有点太拥挤了。

　　曹佑想了想，点了三个护卫让他们和自己睡一间，剩下的八个人每四个人住一间，这样便松快多了。

　　大家都安顿好了之后，姚瑜便吩咐菱子去准备了洗澡水。菱子回来的时候，姚瑜正坐在铜镜前仔细地端详着自己今天这身装束，她从铜镜里看见菱子回来了，一边散下发髻一边道：“你如今这化妆的手法也越来越好了，今天在我脸上添的这几笔，确实看起来更像是男子了。”

　　菱子眸光一闪，有些腼腆地笑了。随后她便叫人将沐浴用的木桶抬了进来，灌好了热水，又准备好了一应的沐浴事宜。姚瑜正想叫她帮忙更衣，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道：“菱子，你等等不用服侍我沐浴了，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还是别沾水的妙，我自己来便是了。”

　　菱子也没拒绝，乖巧地应了便先退了出去，说是要下去帮姚瑜传饭。

　　姚瑜除去身上衣物，坐进了注满热水的木桶里，登时身上赶路一天的疲惫感消去了大半。姚瑜正在往身上撩水，忽然一阵警觉，只见屏风后面人影一闪，姚瑜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只听屏风后面那人开口道：“郡主。”

　　是柳安。

　　姚瑜直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她之前已经猜到了。她让柳安尾随在队伍的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柳安是她要用来在勍洲寻找陈熙河的重要人手，若是教曹佑发现了的话便不好行动了。

　　姚瑜撩水的动作没有停：“今天有人发现你吗？”

　　柳安的声音隔着屏风：“郡主放心，没有任何人发现。”

　　姚瑜道：“那便好，如今你先跟在队伍后面，等到了大婴河的时候，你一个人先行，务必比我们早到勍洲，查探那个人的消息。”

　　那个人便是陈熙河，柳安领了命，下一瞬便在窗口处消失了。姚瑜看着眼前热气缭绕，思绪开始纷飞。

　　那年在绝望山谷的时候，里面的毒雾也像现在的水汽这样弥漫着，那场景，姚瑜一辈子不想忘。
　　就是在绝望山谷，姚瑜和陈熙河曾经相互扶持，同生共死过。

　　那一次她误闯绝望山谷，本以为命注定绝于此，却遇到了同样在绝望山谷里面迷路的陈熙河，并且救了她一命。之后五天的艰难险阻，她亦救过他，二人已分不清到底是谁了谁更多次，谁帮了谁更多。

　　现在回忆起来，绝望山谷的那五天倒是像极了一场甜蜜噩梦，虽说是处境危险，但是有个人能一直陪在身边，那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可是那个曾经同舟共济的人最终还是不告而别了，在经历了许许多多之后他就那样一声不响地离开。他们并没有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但是二人之间那种信任感与默契感确实是很值得人留恋的。

　　在他还未曾现身的时候，她曾经暗暗怪他负心，于是下了决心去找他问个明白，可是如今陈熙河现身勍洲，她在已经迈出这一步之后反而心生怯意。这便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吗？
　　找不找得到又能如何？

　　问不问得出结果真的重要吗？

　　她是一个已经订了婚的人，就算见到了他，他们两个还能私奔不成？

　　她是郡主，是皇家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找到她轻而易举。就算皇帝放她，她是瑞王的独女，瑞王和王妃能放她走吗？宁国公府会放过她吗？她对得起已经和她背负起婚约的曹佑吗？
　　天下之大，她和他能跑到哪去？

　　就算她愿意放弃这身份，这荣华，他呢？还愿意和她走吗？

　　不，他不愿意，他从来就不愿意。不然为什么当初会不告而别呢？

　　姚瑜的眼睛有点发酸，伸手抚摸着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这是陈熙河当年送给她的礼物，一块
　　玉制非常奇特的寒玉，戴上之后，有莫名的舒适感，她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