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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幕间三 十字与玫瑰(下) 每个人都有 ...
高汶看完那封从高卢寄来的信件后的确感到有些失望,不过也仅此而已。看来是上天有意不让自己的遗憾得以化解,那么就顺其自然吧。这么想着,他以回信的形式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这么做只是出于礼貌,在当时他并没有想太多。
本以为与那个自称加拉哈德的青年的交集应该就此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以后,高汶居然又收到了对方的来信。这一次已经没有了公事,高汶有些纳闷对方为什么还要给他回信,展开信件一看,里面的内容让他有些意想不到。对方首先是告诉他不用客气,以此来作为这件开始了两人交集的事情的结束,然后又用一种表面上不经意、实则暗含‖着一丝苦恼的口吻提到自己现在遇到了一些小麻烦,问高汶有无什么好的见解。信的内容十分平凡无奇,只不过若是放在两个才见过一面、而且又是在那么奇特的情境下见了面的人之间,便有些奇怪了。
高汶本来打算不予理会,但是隔了几天以后又觉得,既然对方愿意征求自己的意见,显然表示出了对自己的一种信任,那么无论从情理上讲还是从道义上讲,似乎直接不予理会并不很妥当……
“所以你就又写了封信寄回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加赫里斯十分不理解摇摇头,“搞什么啊,好像你俩很熟似的。”
高汶泰然自若地否认:“显然不。我只是觉得待人应该在可能的范围内诚恳一些而已,不管对方是谁。”
于是一来二去,他和加拉哈德的通信往来维持了下去。
这样断断续续的通信维持了大约三年,三年之后的某一天,毫无征兆地,高汶再也没等到对方的回信。他对此稍稍有些遗憾,毕竟从信件上看,加拉哈德是个温和、风趣而有些活泼的年轻人,跟加赫里斯有点像。虽然见面不太方便,不过他觉得和这样的人交往还是很舒服的。
这段遗憾比他想象得要长,几个月过去后,再想起那个年轻人,高汶还是会觉得有些可惜,甚至还抱有一丝恢复联系的幻想,当然没有成真。不过,又过了没多久,他意识到这其实是上帝跟他开的一个大玩笑——因为加拉哈德,那个他在高卢战场上偶遇的金发青年,在他们分别三年以后来到了他的家乡,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更让他没料到的是,眼前这个人居然对他说:“很抱歉,高汶-安西罗斯殿下,我是你认识的那个加拉哈德。那个以我的名义与你通信的人,并不是我。”
※
兰斯洛特在他20岁的时候,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从刚出生就被湖夫人从父母身边接走,打记事起就生活在阿瓦隆,周围人灌输给他的一切都建立在“他是阿瓦隆的圣杯护卫”这个大前提之上。然而在他20岁这一年、在他正式开始履职还不到5年的时候,他决定离开这一切。
他的养母湖夫人当然全力阻止,然而那时的兰斯洛特身上有着年轻人独特的倔强,坚持要离开。他对妮慕薇说:“我无法说服自己的良心,告诉自己我生来就是为了杀人的。我的剑也好、您所赐予的接近永恒的生命也好、召唤圣器的祈祷文也好,都请您收回吧。我并不需要这些。我想我最需要、也是唯一真正想要的,只有回到我本该在的地方罢了。”
妮慕薇并没有如他所说收回给他的一切,她希望以此能挽留住兰斯洛特。然而兰斯洛特铁了心要离开,留下了一番决绝的言辞后,带着自己的佩剑只身离开了。
他明白自己这一离开就再也不能回头,即使阿瓦隆的仙女和湖夫人本人并不怪‖罪他,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这样做。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越来越远离自己熟悉的仙境,走进这个实际上无比陌生的人间。
所幸他在高卢还有亲属,他在最落魄的时候投奔了自己的父亲,并且得到了很周到的接待。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他的一个同母所生的弟弟,几年来一直在冒充自己给一个人写信。
“我发誓我只是图好玩而已,绝对没有损害到你的名誉,”那个金发绿眼睛的少年一边极力自我澄清,一边把三年来攒的一大摞信件交到他的手上,“我没想到,呃,你会回来。”
兰斯洛特接过那一大堆,摇了摇头:“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他也没想到自己还会回来,他自嘲地想。
然而等他翻了一遍那些信件以后,他发现情况好像有些复杂。早些的信件还好,两人的交流还存在着许多客套的成分,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不难发现双方渐渐熟络起来,谈话的口吻更加轻松随意,内容也越发私‖密起来。到了后面的那几封,简直就已经是老朋友的程度。兰斯洛特不禁感到哭笑不得,他不知道是该称赞罗格里斯家的小儿子拥有过人的交际能力,只动动笔就能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交情深厚,还是该为这个弟弟给自己惹上了不必要的麻烦而感到苦恼。
最后他决定亲自去跟那个蒙在鼓里的可怜家伙说清楚。他的地址和姓名兰斯洛特都已经清楚,稍微打点了一下行装,他就辞别了父亲踏上了渡海的路程。
“所以真实情况就是这样了,”兰斯洛特喝了口高汶倒给他的茶,无奈地作结,“你手头那些信件中,只有第一封是我写的,其余的信件我都没收到,因为当时我不在高卢。不过现在就没问题了,这次回去以后,如果你有任何事情找我,就可以用那个地址了。”
高汶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你的故乡原来不在高卢吗?”
“应该说不是吧,”兰斯洛特表现出了一瞬间的迷茫,“……不过现在也可以说是。”
“说起来,”高汶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我一直很好奇,所谓的阿瓦隆到底在哪里?”
兰斯洛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高汶以为他是不愿意告诉自己,便赶忙说:“抱歉,如果你不打算告诉我,可以不用理会。我总是忘了跟我通信的那个人是你弟弟而不是你。”
兰斯洛特不由得笑了出来。“这有什么,”他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只是一时不太好描述。不如这样说吧,阿瓦隆是一个小岛,它离大陆有些远,因此很多人并没有听说过。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我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高汶也稍微放松了些:“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
兰斯洛特觉得这家伙一丝不苟的样子十分有趣,唤起了他内心的娱乐精神。他放下茶杯,朝高汶露出一个温和而亲切的微笑:“这么客气做什么,既然你和我弟弟能交往得好好的,为什么不试试和我呢?”
高汶一惊,一时不知道改怎么接话。对面金发青年的笑容虽然清浅,然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暖意,让他觉得不应该拒绝。然而如果直接回答“好”,他又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从来都不是这么和人相处的。于是最终他只得起身,没有看兰斯洛特说:
“你的茶好像喝完了,我帮你再倒一些吧。”
兰斯洛特察觉到了他的不知所措,在他起身的时候,无声地露出了笑容。
※
那次误会澄清之后,兰斯洛特很快启程离开了。高汶的日子便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他并没有和兰斯洛特再联系,不过现在他的失望已经消失了,莫名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转眼间一年已经过完,新年到了。
新年的时候城里举行了庆典,火把照亮了每一条街道,将小小的王城装点得像神话里的天街。高汶和他的父母兄弟也难得地走出了王宫,与臣民一同庆祝一年中数一数二重要的节日。这是一个传统,高汶早就把它当做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而平静已对,直到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起初他还以为是听错了,没想到下一秒就有人拍上了他的肩膀,背后还有调侃的声音传来:“难道一定要我加上‘殿下’两个字,你才能听得见吗?”
高汶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感到十分惊喜,脱口而出:“加拉哈德!”
只见兰斯洛特弯起碧玺绿色的眼睛,满意地说:“还不错嘛,还记得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不记得,倒是我该感谢你能记住我是谁才对,高汶心想。在看到兰斯洛特温和而明快的微笑时,他内心升起了一股微妙的喜悦感,让他觉得这个夜晚突然变得像节日了。
“你怎么来这里了?”高汶问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很自然地说:“在高卢待得有点腻,想来你这看看,就来了。”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这一次我会多待一阵。”
高汶问:“大概多久?”
兰斯洛特耸了耸肩:“没打算。”
高汶不禁有些好奇:“那你对高卢的家人怎么说?该不会是偷溜出来的吧。”
兰斯洛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我只是说大概会很久。不过实际上,并没有人会在意这些。”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汶转头看了看他,金发青年的神色如常,口气也很平淡,然而高汶心里却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他不由自主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妨在我这里多留些日子吧。或许这一次,我们能对彼此多了解一些。”这样说完以后他心想,这样的说辞似乎有些太过正式了。
果然,兰斯洛特闻言打量了他半天,高汶佯装不知道地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却有些微微发热。过了一会儿,高汶才听见耳边传来对方的声音:“好啊。”
他看向对方,映入眼帘的是金发青年弯起的眼睛,清浅而明快的笑容令人联想起夏日里穿过阳光和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面颊上的和煦的风。“真是太谢谢你了,高汶。”
※
兰斯洛特如高汶所愿留在了洛特的领地,一待就待了快一年。年轻人的友谊总是建立得异常迅速,这一年里他和那对黑发兄弟的交情突飞猛进。
熟起来之后,彼此之间也就没了那么多秘密,兰斯洛特也就把他曾发誓“坚决不能让他知道”的那件事告诉了高汶。
“高汶,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拜托我找一个阿瓦隆的小女孩吗?”他故作轻松地说,“那其实是小时候的我。”
高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你一定是故意选在我喝水的时候说这个。”
兰斯洛特清了清嗓子来掩饰他的尴尬。“那是我姐姐的恶作剧,她后来告诉我的。”
高汶顺过了气,站直身体,以一种无比正直的姿态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肩:“你把软肋告诉我了,兰斯洛特。我觉得这能要挟你一辈子了吧。”
“……你想太多了,高汶殿下。”
那个时候加赫里斯16岁,恰好刚开始进入社交圈,这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很快就博得了大量与他年纪相仿的贵‖族女儿的青睐。于是他顿时变得很忙,三天两头还能听到这个毛头小子炫耀似的抱怨人缘太好。
这种半真半假的抱怨在兰斯洛特看来只不过是一种少年人渴望得到别人关注的手段,所以内容虽然很无趣,但他还是给足了加赫里斯面子。对他而言唯一的乐趣,就是偶尔用这些话来调侃一下加赫里斯的哥哥。
“之所以没有女孩子看上你,一定都是你那古板性格的错。”他说。
高汶听到以后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说:“你看着吧。”
果然如同高汶所暗示的一样,没过多久,曾经跟加赫里斯打得火热的那些女孩们纷纷离他而去。加赫里斯这才获得了他此时本该拥有的地位——初入社交界,人脉还不广泛,虽然家世显赫,但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年轻人。巨大的落差让曾经被捧上天的他很是挫败。
“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呀,”他把下巴搁在桌子上,苦恼地说,“可是跟我好过的妹子却都说我伤了她们的心,然后把我甩了。”他换上一种无辜的语气,“可是我觉得一丝不苟地谈恋爱什么的,根本不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啊,我又不打算立刻结婚。觉得喜欢就在一起好了,干嘛要有那么多要求……”
17岁的少年煞有其事地说了半天后,才想起来除了自己,屋里还有个听众在。“哥,”黑发少年扬起五官精致的脸,充满信心地说,“我觉得你好像是妹子会喜欢的类型。温和、有责任感、专一——应该挺专一的吧——总之,我觉得你销路应该不错。”
高汶之前完全当他的话耳旁风,直到听见他叫自己,才稍稍提起了点注意。“我不知道,不过,”他突然把视线投向了加赫里斯的身后,“你觉得呢,兰斯洛特?”
路过的金发青年冷不丁被点名,一脸疑惑地停住了脚步。高汶眼中少有地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悠然道:“我这个古板的人,可至少没伤过你的心啊。”
“……”兰斯洛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不然加赫里斯的表情,不会变得那么富有戏剧性。
那一年稍晚些时候,兰斯洛特和加赫里斯就外出游历了。高汶再见到他们已经是两年以后,加赫里斯已然成了优雅稳重的青年,那些青涩幼稚的话再也不会说出口,娇生惯养的少爷脾气也从他身上消去了。高汶一瞬间觉得这个弟弟有些陌生,让他有些不能习惯。
晚上的时候,高汶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终于有空坐下来好好听他俩讲这两年经历的事情。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不知不觉月上梢头,话说得差不多,酒也不能再喝了,因为加赫里斯已经有点醉了。
人跟人喝高了的表现不一样。最省心的一些人只闷头睡觉,另一些撒酒疯的最不让人省心;加赫里斯属于二者之间的过渡带,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喝得还不够高,总之他开始没边没际地说话。兰斯洛特试图让他回去睡觉,不过失败了,只得由着他继续说。于是情况就变成了加赫里斯滔滔不绝,兰斯洛特和高汶偶尔回应一两句,话题也无外乎刚才那些。
不过说着说着内容就不太对了。“那个依‖兰公主啊,很漂亮呢,头发是金色的——她有个侍女。招待了我们,是的,有一面盾牌……她很优雅,她喜欢兰斯洛特。我记得有百合,还有橄榄枝。她喜欢他,他们一起过了夜——有很多路,还有一条船,有海的声音……他大概会娶她吧?他有可能会娶她哟,哥哥,”他神志不清地笑了笑,“兰斯洛特的话——”
兰斯洛特觉得不能任凭这家伙继续说下去了。他本打算敲晕他交给仆人送回房间,不过加赫里斯似乎很识趣,说完这一段就彻底封口,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起来。一时间露台上静悄悄的,加赫里斯均匀的呼吸声中,兰斯洛特不得不和高汶尴尬地面面相觑。
“我大概听明白了。所以说,”高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打算娶她吗?”
兰斯洛特靠在椅背上,用手背盖住了眼睛。“不打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颓丧,“这整件事都是阿瓦隆的一台大戏。”
那实际上只是个意外而已,却是个让兰斯洛特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意外。看似与别处无二的临时投宿,却是个精心策划的骗局。兰斯洛特坚持称它为“骗局”,因为从头到尾的一切都是阿瓦隆在自导自演。依‖兰这个可怜的女人,说到底也只是因为无法选择的血统,而被阿瓦隆所摆布而已。依‖兰的那个侍女——当那混乱的一夜过后,依‖兰告诉他真相时,明亮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侍女推门进入,面容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他看见金色的长发,蓝紫色的眼睛,和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的红唇。
——“你逃脱不了关于圣杯的一切,你从出生之前就是阿瓦隆的孩子。”伊拉如是说。
这么一说让我更想彻底斩断与这些的关系,兰斯洛特心想。
这时,高汶的声音将他从神游之中拽了回来:“兰斯洛特,把手拿开。”
他照做了,睁开眼之后他看见高汶倾身越过了桌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
他说:“如果不想再回去的话,就留在这里吧。不一定要在我身边,不过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慢慢你就会发现,比起阿瓦隆仙境,人间是一个比你想象得要坏得多、却要好得更多的地方。” 那一贯平静无波的湖蓝色,此时宛如碧空一样温暖动人。
兰斯洛特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几秒,然后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
从认识你的那一天开始。
※
让故事就停在这里吧。我们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西哥特大军压向罗格里斯王国边境,兰斯洛特的父亲召他回国,他和高汶在卡默洛特分道扬镳;后来16岁的少年拔‖出石中剑,高汶的父亲发起了叛乱;后来那个不靠谱的只知道谈情说爱和游山玩水的小少爷,也成了骑士团里一颗璀璨的明星。
更久远的未来里,他们再次重逢,为了同一个人的剑锋遥指而勇往直前,然后迎来漫长、凄惨或暗淡的陨落的宿命。人们都记得这些,它们在吟游诗人的歌词里反复润色传唱。
只是人们不知道这些事。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加赫里斯还是个娇生惯养下长大的小少爷,高汶还没学会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说,兰斯洛特也还会畅快地笑;那个时候乌瑟和伊格莱茵的儿子还没有出生,未来那伟大的骑士团更未见踪影。他们留在岁月之书这一页里的样子,都只不过是一些单纯的、涉世未深的面孔,与后来的光辉事迹相比微不足道。然而这里却承载着他们共同的少年时代,独一无二、一去不返。
因此也就永远无可替代。
END
幕间三更完w
本来在大纲中,这个番外是高兰向(作者又作死地自拆CP),不过写出来的东西似乎是高汶、加赫里斯、兰斯洛特兄弟向呢www 这个感觉也不错。
于是高卢卷的全部正文+番外就都更新完毕了,下一次再更新就是圣杯卷开篇了哟w 还请各位多多支持!X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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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幕间三 十字与玫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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