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我和忧伤》SUNNY•林

34、谁去谁留(5)

　　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面带喜色地准备与家人团聚了吧。季然也决定在这个寒假回去探望许久不见的伯父。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这个贫穷的家庭所赠予的恩惠即使是杯水车薪，但是他们传达出来的温暖心意却是当时的她最需要的，他们仍然是她的家人啊。于是这天，雨晴送好友去了火车站。
　　虽然早已料想到春运的火车站会是异常的拥挤，可是，当真正地置身于其中之后，雨晴才开始明白：原来中国制定施行计划生育这项基本国策不是没有道理的。她踮起脚尖，放眼望去。整个嘈杂的候车室内能看见的，除了人还是人。有各色各样的人。有背着双肩包，一脸青涩的学生；有肩扛编织袋，额角还残留着汗渍的民工；有神色温柔，怀里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甜蜜微笑，相互依偎的情侣，有很多很多。在平日里，他们都有着各自的人生，在其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或悲或喜地生活吧。可是今天，他们全都为了一个目的聚集在这里，脸上带着同样的喜悦和急切。他们忽然就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家人。你的，我的，他的家人。是会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为你左手边第四根肋骨下面被细密而又复杂的神经包围着的那块柔软的地方填入温暖的家人。雨晴不自觉地笑起来，为了这个同样温暖的念头。
　　“怎么了，好好的突然傻笑？”坐在一旁的季然一边清点着行李，一边诧异地侧过头来，该是被她突兀的笑声给吸引了注意吧。
　　“嗯……没有了。呵呵。只是觉得这个地方的人好多，似乎都可以用来拍中学地理课本上的‘我国人口密集图’了呢。”雨晴打着哈哈。她心想，还是尽量避免在季然面前提到“家人”之类敏感的字眼吧。即使她看起来是如何的倔强坚强，可是这并非就表明她能够毫不在乎地用已经不堪重负的肩膀再承担起哪怕是多一根羽毛的重量。也只有自己清楚，那些于白昼中穿梭在忙碌人群中总是冷漠的脸，在无数个夜里是怎样被泪水湿润浸泡的吧。
　　“季然这次回去要待几天呢？是到开学才回来吗？”
　　“应该吧。太久没回去了，想去老家看看叔叔。还有……爸爸妈妈一定也很想念我的。”说到后面渐渐弱下去的声音。
　　“是嘛，呵呵，我也会想你的。”不愿看见她强忍着却还是在眼角的某些边缘泛起悲伤的脸，雨晴迅速地转移了话题，还带着有些夸张的语调神情，配合着小女生之间特有的亲昵动作，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发短信也行。不然，我会很寂寞的。”
　　“少来。十个我也顶不上你的阿毅好吧，青梅竹马~~”她拉长了尾音嘲笑她。
　　“什么跟什么嘛。我怎么会是这种重色轻友的人。何况我每天面对着他的脸都十几年了，就算他真的是什么绝世大美男也不会比你更有吸引力的。”
　　“哇，真是肉麻死了，听不下去了哦~~”
　　有含带着友情甜腻香味的气团在混浊的空气中上升，扩大，凝结成笑声的雨点播洒下来，引起不少旁人好奇的目光。
　　“不过话说回来，阿毅他还真是不够意思，明知道你今天要走都不过来帮忙，让我们两个弱女子提这么重的行李。”笑着笑着，雨晴忽然就正坐起身子，满脸的不高兴。
　　“就你还是弱女子啊？！”看她连眼神都似在说着：“回去给他好看”，季然的笑意更深了，“小心你对他这么苛刻，他可是会不要你的。”
　　“他敢啊！……可是季然，”她的头低下去，“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我太过依赖阿毅了？”
　　“干嘛没头没脑地忽然问这个？”
　　“不是，就是这么觉得。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害怕会成为他的负担。”
　　“傻瓜，怎么会是负担呢。你会这么想就证明你关心他，在乎他，为他着想。这样的你，怎么可能成为他的负担呢。”
　　“……我，也许有点自卑吧。你也知道，阿毅他那么耀眼……”
　　“好了，不许再说这种话，否则我都该生气了。”季然拉过雨晴的手，很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小晴，你知道吗？你很美好，很善良，带给别人很多的温暖也许有时候你自己并不知道。可是你要明白，在真正喜欢你的人眼中，你就是最耀眼的。”

　　一直都不太喜欢坐火车。那样无止尽的震荡混合着隆隆的巨响，直冲着耳膜而来，时间久了，总会觉得头疼欲裂。季然又往靠窗的角落里缩了缩身子，想要尽量地把自己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了吧，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下来。那些原本在白昼中能够看清楚的，总是跟随着火车的快速前行而不断后退变幻着的树木，田野，远山都在这样晃荡的夜色中褪去了原本鲜明的色彩，呈现出一片模糊而柔和的影子来。对面坐着的一对中年夫妇是早已经睡过去了的。男人宽厚的棉质大衣体贴地盖在妻子肩上，腾出来的一只手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还是穿越过她颈后的发丝牢牢抓住一边的衣领，防止它会一不小心滑落下去，冻坏了熟睡中的爱人。身边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开始还保持着相当旺盛的精力，不时地翻看自带的体育报纸亦或是掏出手机玩起联网游戏。但熬到这个时候，他应该也渐渐地体力不支起来，脑袋一点一顿地打着盹。似乎整个车厢的人都困顿了吧，异常清醒的只剩下自己而已。又剩下自己而已。头顶白炽灯的亮光明晃晃地照射在车窗封闭式的玻璃上，里面反映出女生有着清晰轮廓的脸，是年轻的，美丽的脸。季然轻轻地抚过那张影子的脸，模糊的指纹在光滑的平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就如心里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好像有好久没有好好地看看自己了。每天匆忙地奔走在学校与各个打工场所之间，连安心地享用一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来的空闲照镜子呢。哦，去酒吧里驻唱化妆的时候倒是要照的。后台拥挤的化妆间里安装了几面不小的镜子，供歌手和招待小姐们使用。每天晚上夜幕降临之前，也会在那里用各种劣制的化妆品往本已是美好的容颜上抹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脂粉，直到把自己的样子完全地遮盖起来，面前出现的总是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啊。常常会问：那个人是谁？不是季然吧。怎么会是季然呢？现在的季然应该正是一个幸福的大学生才对，有温暖的家庭，出色的学业，热爱音乐，性格开朗，应该是一个走到哪儿都人见人爱的女生才对。可是，每一次这样地问自己，那些镜中的影像总是会毫不留情地刻印在瞳孔里，然后经过不知零点几秒反映给你的大脑，大声告诉自己清醒点吧拜托，这个才是现在的你。现实总是这样的，不允许你沉浸在编织好的幻象中多过一分一秒。残酷的客观存在时时刻刻压迫在肩上，容不得甚至大口点的呼吸，连流下眼泪的气力都没有了吧。但是，却很喜欢看着小晴呢，看着她没有忧虑的生活。她会为第二天的考试而开通宵夜车，念着书的时候还不忘诅咒存放考卷的油印室突然着火或是局部地震；也会为许久之前看中的某件裙子换季打折而欣喜若狂，拿上钱包就冲了出去也不理之后的教授是出了名的喜欢上课点名；更常见到的是她冷不丁地就出现在自己家里，带上大包小包的爱心食品，脸上有灿烂温暖的笑容。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呢，普通却又不普通。她时而安静时而吵闹地存在于身边，让原本麻木不堪的心也能不时地感觉到它的跳动，让自己也能偶尔地回忆起，原来这样的好日子，自己也是曾经拥有过的。就像是今天，小晴所担心的那些问题，犹豫烦恼了许久才能问出口的问题，自己也曾经历过的吧。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害怕自己不够好。那种想要为对方付出更多，却又无从下手的感觉，总是令恋爱中的人头疼困扰，是建立在甜蜜的坚实地基上自我烦恼的大厦，楼层越高，基础越深吧。可是有时候，基础再深又怎样呢？就连纽约世贸中心著名的双塔楼，也会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于恐怖袭击的爆炸声中。那些在高温下熔解流淌的致命钢水，是从顶部往下滴落的吧。就像是五年前，她的心中也如这样突然又猛烈地被撞出了一个口，乌黑带毒的血液迅速腐蚀了本以为坚固的大厦，使它如此轻易地就塌落下来，伴着震天的巨响，残留下满地的伤痕。从此，这个伤口就再也无法愈合了，而且它还时不时地发出阵阵疼痛，仿佛在提醒自己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是无法忘却的记忆。是的，没有办法忘记。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也许有一天，岁月的流沙会将一切都风化埋葬。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夕阳泛着金黄色光芒的傍晚，所有空气中弥漫的柠檬叶子的香气，所有那些青春里酸涩而甜蜜的往事，都将化为沉积在地壳中的岩石，不再现于天日。等到那一天，我还在吗？你还在吗？我们还在吗？就让我们做一对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彼此的生命中擦肩而过就好，不要再镌刻下印痕了。那么，或者就不会再有快乐和悲伤需要承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