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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昊天九问(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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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你和我同时追求燕明君。你早已夫侍成群,膝下有儿有女,却甜言蜜语哄骗于他。”姜妧恨恨说道,“后来想想,你未必是对他多么恋恋不舍,只因你贪图他文武双全的本事、美貌以及名望,才那么宠他,甚至不惜为他散尽夫侍。你女儿荷露的父亲也在遣散之列,你说说看,她怎能不为此心生怨恨?”
“得了吧。你自己还不是为了他,辜负了若苍?当时你和若苍已经论及婚嫁,你害了他一辈子,难道还有脸说别人?”姜姬反唇相讥,“我究竟是不是真心待他,此事他知我知即可,何须你在一旁指指画画?你不过是棋差一着,故而心存怨念。”
她二人是多年的老对手,互相指责的时候,毫不容情。
“棋差一着?”姜妧笑道,“是,当年我也以为我棋差一着。你们恩爱之时,我只有以泪洗面。可惜我运道好,竟被我发现那个男人是个不安分的,他竟通敌叛族。故而我搜集证据,抢在你女儿满月宴上发难。结果你是怎么应对的呢?姜姬。怨不得他们都说我不如你,我的确没你这么狠毒虚伪。铁证如山面前,你居然也能扮柔弱无辜死不承认,甚至不惜拖你老师下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你从为色所迷的糊涂虫转变为虽深爱稷下川无奈遭敌人蒙蔽的受害者。当日的黄河堤坝,究竟是在谁的策划下被掘开的?除了你姜姬,还有谁会这么巧妙地借力布局?而你掘开堤坝,根本不是为了洗刷燕明君的罪名,你是为了你自己。只有这样,你才能被人说一声虽然被人蒙蔽,但所幸未铸成大错,你为的是姜姓四寨首领之位!”
“胡说八道!姜姓四寨首领本就是我应得的。自古首领,皆贤能者居之,倘若不是我误娶了那个男人,说不定早就成了稷下川九寨的首领了!”姜姬大声说道,“而且我派人掘了黄河,又有什么错?是不是非要姓姬的按那男人画的地图打过来,你才甘心?”
“是吗?那又是谁,明面上装作不相信夫君是奸细,暗地里却过来寻我求和,承诺说有办法令燕明君认罪,甚至还说要把这个男人送给我?”姜妧冷笑着说道,“你夫君下裳上的那些盐水,是谁洒上去的?明知道羊喜食盐水,便在他的下裳和腿脚各处都涂上盐水。怪不得你非要用色.诱的方法才能阴谋得逞,燕明君那般精明的男人,若不是你尽出百宝,惺惺作态,怎能成功瞒得过他?只可惜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连你老师都会在固辞大祭司之位时,说一句眼花耳聋,错信了你,更何况他呢?”
……
十几年前。刚出月子的美丽少妇姜姬柔弱而脸色苍白,她一头扑进已沦为阶下囚的燕明君怀里痛哭。
“对不起。”燕明君的心都好似被她的泪水融化了,他望着眼前的女人。这是他的妻子,他唯一的妻子。
他们均是才华过人、姿容非凡之辈,平日里一向旗鼓相当,比翼齐飞,每一句对话都心照不宣,每一个眼神都心有灵犀。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行止坐卧皆在一处,如胶似漆仍如同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亲吻的时候仍仿佛漫步云端,交欢之时依旧能感到灵魂里的渴望和战栗。
似这样的妻子,便是天崩地裂,河水倒悬,他也只愿和她在一起。哪怕,哪怕他不能赞同她的政见和志向,哪怕他是父族派来稷下川的奸细。
“对不起,本来我不想这样的。我……”燕明君忍不住说道。他想说,他原本打算父族攻占稷下川后,重行嫁娶仪式,和姜姬双宿双.飞仍如同旧时。然而他的话却被他的妻子打断了。
“我知道你一定是冤枉的,你不会干出背叛我的事情,对不对?当初我们在一起时,曾经发过誓的。背叛者必然会受天谴,从此劳燕分飞,永不相见。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做那种事的。”姜姬泪流满面地一边说道,一边以一种凄然的姿态吻上他的唇,“我已经求了老师,你放心,昊天九问只是走个过场而已,老师亲自过问干预,已经择定了九种最温顺的动物。过了明日,等你顺利通过了昊天九问,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但是实际上,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因为姜姬的怀孕生产,他们已多日没有行.房。此时干柴逢烈火,小别胜新婚,连透过稷下川祭宫牢房窗户射进来的刺目阳光,也未能阻挡这一对男女放纵肆意地对阴阳交泰的自然之美进行忘情喘息和吟唱。
“我忘记说了,我为你煮了一罐菜羹。”欢愉过后的姜姬面如桃花,更添风韵。她亲手捧过一个陶罐,送到燕明君面前。
感念妻子凄惶无助之时犹自挂念自己,燕明君本已经打定主意,无论那菜羹是什么滋味,都要面上带笑地把它喝完的,然而却在尝了第一口后就觉得难以实在下咽。
稷下川并不靠海,食用之盐须从东边的东夷部落里交换得到,路途遥远,故每户能分到的那份很是有限,平日里不过略放几粒作为调味。姜姬却似在煮菜羹之时打翻了家中的盐罐一般,那菜羹又苦又咸。
“不好吃?”姜姬察颜观色,满脸不安。
燕明君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了起来。他妻子甚至是盲目地信赖着他,明明是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她却四处奔走,大声呼告。他怎么忍心让她一再失望?
“不,你做的,无论什么都是那么好吃。”燕明君脸上的笑容真挚灿烂,足以迷倒所有未谙世事的少女。
他果然大口大口地将那罐菜羹喝了下去。
“你真是对我太好了。”姜姬眼中又流下泪水,哭着喊着将那罐子夺了回去,“实话对你讲,我慌乱之间,打翻了盐罐。但我没有把菜羹倒掉。我想试试你是否会嫌弃,想不到你竟然这么傻……”
这才是一向做事滴水不漏的姜姬,就算一罐煮坏的菜羹也要最大限度地发挥它的价值。燕明君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尽数释去。
“是的。你和你的一切,永远是我的挚爱,我怎么可能嫌弃呢。”他这般说着,作势要将那一罐菜羹一饮而尽,心中却是笃定,姜姬必然不舍得由着他饮完。
果然夫妻两人为了这罐又苦又咸的东西争来抢去,一个要喝,一个死活不让。最终在燕明君的有意谦让之下,姜姬夺过了那罐子。美中不足之处,是两人在力道的把握上有些小问题,那罐子最终跌了个粉碎,溅出的汤汁尽数洒在了燕明君的下裳和身体上。
……
“一罐微不足道的菜羹决定了昊天九问的走向,天底下除了我这样聪明的人,又有谁想得出这样绝妙的连环之计,又有谁会对那个男人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能令他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自知?”提及往事,姜姬仍洋洋得意、自我陶醉般地大叫道,“这种妙至毫巅的计谋,姜妧,你穷尽一生也不可能懂。而且,你有什么立场替他抱不平。你别忘了,若不是你思慕他的身体,硬要我留下他一条性命,他早死在昊天九问当中了。只可惜,他压根看不上你,宁可被你砍掉一条腿,也不愿做你的禁脔。”
尽管如今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思及过去那些被姜姬处处压制的漫长岁月,姜妧还是觉得郁气难吐,因此她格外不愿在和姜姬的比试当中分出高下。
“你以为他是一心爱你,为了对你忠贞,才拒绝我的吗?”提起旧事,姜妧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姜姬,别做梦了!他可是大名鼎鼎的燕明君啊,又怎么会那么傻?是,他是曾经选择过你,可是那又如何?他很明白自己需要什么,又有什么资本可以拿来交换。只可惜,他连交换的最后资本都没有了。说来还是要怪你,你们家那只羊,动了他最不该动的地方。”
“什么?你是说——”进殿这么久,姜姬第一次露出惊惶的神色。
“不错。”姜妧半是得意,半是怨恨地说道,“你居然将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留给我!姜姬,你实在太该死了!”
石牢之中,青叶紧紧地抱住阿桑不肯放手,灼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就算你和南离真的没做过,也不表示此刻一定要挣开我。我保证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你就当你欠我的,你两年前欠我的……”
他抱住阿桑的姿势犹如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最后的一根浮木。
“可是,我真的不欠你什么啊。”阿桑茫然说道,她眼神清澈,满是无辜,“而且,你这样子的话,南离会不高兴的。我不愿他不高兴。”
青叶一愣,犹自不甘心地想说些什么,阿桑却痴痴地望了望四周,突然抱住头,满脸痛苦。
“你怎么了?”青叶见状,忙问道。他手足无措,茫然而惊惶。至少那一刻,他对阿桑的心是真挚的。他是真心关心她。
“头……很疼……这里似乎有些眼熟……”阿桑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四下。
一直以来,阿桑在稷下川都是以痴傻著称的。这种痴傻包括她的记忆力在内,从前她总是会莫名其妙记不清发生过的一些事情。然而在南离替她医治之后,情况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似乎在每一次头疼欲裂之后,她的记忆都会修复一些。终于在这一刻,记忆里的某些片段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她甚至记起了作为一个婴儿不可能记得的事情。
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哭了几声,发现无人理会,于是怯怯地收了声,惊惧地望着面前身着庄重华丽衣饰的美艳女人。她不认得玄衣上金光闪闪的饰品,只记得那种金黄色明晃晃地刺痛了她幼嫩的眼睛。
她被那女人抱在怀里,如在波浪中颠簸一般经过了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都燃着明亮的火把。那女人走到火把道路的尽头,一扇石门随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