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夜水岚

36、时光掩藏的秘密（12）

　　十五楼的特护病区，很安静，安静到仿佛可以听到ICU里仪器传出来的滴滴声，老爷子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因为隔着玻璃，我都看不清楚，隐约觉得老爷子好像又瘦了，脸颊好像都陷进去了一个大圈，吴叔在我旁边说：“小五，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老杜的生命特征一直都在下降——”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声音先哽咽了，“老杜这人一生要强，没想到——”

　　我喃喃地说：“吴叔，能不能再让我进去看看爸爸？”

　　吴叔叹了口气，叫来护士给我穿上无菌服。我走进ICU，慢慢地走到老爷子床边，喊了声：“爸爸。”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那滴滴的仪器声。

　　我拉住老爷子的手，他的手真冷，冷得我也直打颤，我哑着声音，哽咽地说：“爸爸，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好不好？”仪器滴滴地响着，我把脸埋在老爷子的手心里，忍不住流泪，“爸爸，你不是想听世上只有爸爸好么，你醒来，我马上就唱给你听，爸爸，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老爷子的手心里，可是那双手一动也没动，他再也不会抬起来为我擦眼泪了。

　　出了ICU，吴叔拍了拍我的肩，又问我：“听说你大哥也出了事？”

　　我点了点头：“陆律师一直在为他周旋，我前天也去看过他了，他让我不要担心，应该不会有事。”

　　吴叔又叹了口气，有护士过来找他，说是病人出事了，他就急匆匆地走了。我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个人站在ICU窗前。我慢慢走过去，她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杜小姐。”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问她：“李琳，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唇边仍旧含着一抹微笑：“听说杜小姐十岁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是么？”

　　“你想说什么？”

　　“杜小姐，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果然也并不在意：“故事发生在二十五年前，二十五前的杜家做的是国际航运的生意，当时气象一片大好，杜家的掌舵人杜盛宁有勇有谋，一度将家业发展得十分壮大。可是到了八十年代末，航运市场进入了全面低迷期，那个时候许多船东被迫破产，当然杜家也在其列。可是对杜盛宁来说，唯一幸运的一件事是，当时富甲一方的林家的独生女林若梅看上了杜家的二儿子杜伟峰。”

　　听到林家两个字，我微微抬了抬头，李琳也抬头看我：“杜小姐，你猜得没错，林若梅就是林海生的女儿。听说林海生就这么一个女儿，非常娇宠，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林海生也会想着法儿地帮他的女儿搞到。所以当时林海生就承诺，只要杜家的老二娶了他的女儿，他就会帮杜家度过这个难关。当然这种好事，杜家也答应得很快，婚礼过后，在林海生的资助下，杜家果然再次重整旗鼓，杜盛宁更是一手创建了这个盛宁集团。”她停了停，转过身，望向ICU里，冷冷笑了声，“大概谁都不知道，你们杜家的庞大家业却是建立在一个女子的痛苦之上。当年杜伟峰其实早有婚约，杜盛宁为了能得到林海生的支持，竟然逼着自己的儿子离开了当时已怀有身孕的未婚妻，娶了林若梅。”

　　我隐隐听出一丝异样，却只觉得荒诞：“二伯和我母亲，他们——”

　　“二伯？”李琳突然嗤地笑了一声，“杜小姐，恐怕你弄错了，他并不是你的二伯，而你的亲生父亲也并不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他只是你的三叔，杜伟峰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发怔地看着她：“你胡说。”

　　“我胡说？当年林海生就这么一个女儿，听说杜伟峰算是入赘林家的，哦，杜伟峰就是——我们的父亲。”我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她的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声音却慢慢尖锐起来，“当年我的母亲被抛弃后，查出了身孕，满怀欣喜地以为杜盛宁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成全了她，却没想到杜盛宁这只老狐狸，一边耐着性子偷偷安置她，一边仍在家里布置喜堂，替他的儿子另外娶了亲。等到我母亲发现后，已经晚了。后来杜盛宁见我母亲只是生下了一个不中用的丫头，对她更是毫不留情，不仅远远打发了她，还禁止我的父亲来探望我们。”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云端，恍恍惚惚地喃喃地问她：“你恨我，所以你接近凌柯，抢走他？”

　　她竟又微微笑了下：“杜小姐，你想多了，我接近凌柯只是因为我跟楚墨达成了一个交易，我逼你回国，让他乘机接近你，你是林海生唯一的孙女，而楚墨又需要林海生的支持，所以从你这里下手最方便。事成之后，他答应将他手里盛宁2%的股份出让给我。”

　　“你想要盛宁？”

　　她却说：“不，我要盛宁干什么，而且盛宁太大，我也吞不下，”她冷笑一声，“我想要的只是毁了杜家，毁掉盛宁。”

　　“杜心悦，”她看着我，像是怜悯，又像是讥诮，“你是不是觉得你比我幸福，你看，我们都陷在这个混乱又无情的大泥藻里，不停的翻腾，算计，只有你，明明你早就在那个泥潭的中心了，却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连十五年前的那件事都忘记了，你看，多好，你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你成天只知道围着凌柯转，为了你那个所谓的爱情，活得这样简单。不过，我一点儿都不羡慕你，虽然我活在一个残酷而又无情的世界里，可是我活得比你清醒比你明白。”
　　“你以为就只有楚墨在利用你吗？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汇丰集团幕后真正的大老板是谁，”她又笑起来，仿佛很愉悦似的，带着某种快意，“汇丰正趁着盛宁现在股价大跌的时候肆意收购市面上的散股，而汇丰集团幕后真正的大股东就是——凌柯，你看，所有人都在利用你，所有你以为你爱的和爱你的人，他们都在利用你，而你还在为了那可笑的爱情伤神。”

　　我突然觉得四周都静止了，像是时间突然停顿不前，就像是童话故事里被巫婆施了魔法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不动了，我竟然觉得好笑。

　　“我不信！”

　　“证监会那边是我去举报的，而那些资料，你以为我是怎么拿到的？我当时还觉得不信，这么轻而易举地就从凌柯的书房里拿到了那些资料，我还以为凌柯真的是被我迷晕了头，直到后来，我查到汇丰集团原来由多个公司控股，而这些公司的都注册地址都在沙曼群岛，背后只有一个私募基金在掌控，而这个掌控人就是凌柯。”

　　我终于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我不信，凌柯不会这样对我！”

　　“别说你不信，我都不信，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凌柯藏得这么深，手段也可真够狠的，借着我的手，把杜心容送进了证监会，再趁着杜家无人主持大局，股价大跌的时候，大量收购盛宁的股份。要不是——我查起汇丰，我都不知道汇丰的幕后大老板竟然是凌柯。”

　　我只是摇头：“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又笑起来，语气讥讽：“信不信反正由你，这是我查的汇丰的资料，想不想看，也由你。”

　　我冷笑：“文件也可以造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挑拨我跟凌柯的关系。如果凌柯真的要恶意收购盛宁，你又这么恨杜家，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相比起来，看到你痛苦，我可能会更加开心，你如果还想自欺欺人，我也随你。”她将一个文件夹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就走了。

　　我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个文件，看都没看一眼，就找了个垃圾桶把它扔了进去，转身的时候，就看到凌柯站在前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就站在那里，而二十多年的时光在中间哗哗的趟过，我仿佛看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再也找不到他了，他突然变得这样陌生，陌生到让我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