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夜水岚

24、爱的味道（7） 凌柯仿佛不

　　章敏叫了很多酒，红酒，白酒，威士忌，伏特加，然后胡乱的兑起来，一杯接一杯地仰头喝。我就去拉她：“章敏，你别这么喝。”她推开我，已经有三分醉意了：“小五，你就让我喝吧，我难受，你不懂——”她仰头又喝了杯酒，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片湿漉。

　　我只是觉得心酸，也许章敏说得对，我不懂，我的心酸也只是身为旁观者的唏嘘。章敏又开始唱歌：“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歌词缠绵悱恻，爱恨离殇，句句都是荡气回肠，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句一句地唱，一首唱完，又去喝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我赶紧去扶她，她却推开我：“我去趟洗手间。”

　　我急忙说：“我陪你一块儿去。”

　　她却往我手里塞了个话筒，笑嘻嘻地说：“别，你唱歌，一整晚也没见你唱一首歌，耷拉着脸，看上去倒比我还难过。”她扶着墙，出了门，我不放心跟过去，她又把我推了回去，“我认得路，你唱歌。”她又步履蹒跚地走了。

　　我等了一会儿，实在不放心，于是推门出去找她。我按着墙上的指示牌寻找着卫生间的方向，过道两旁的包间隐隐都有歌声传出来，漂亮俊秀的侍应生穿着制服端着酒盘从客人身边走过的时候，还会侧身停下来，微微鞠躬。

　　不过刚转了个弯，迎面就撞上一对俊男靓女。男的似乎喝醉了，低着头，靠在美女身上。美女扶着一个大男人自然走得跌跌撞撞，一张浓妆厚重的脸，抬头看人的时候，紫色的眼影勾勒出一双妩媚的眼睛，连声音都十分娇俏：“哎呀，对不起。”

　　我随口就说：“没关系。”瞥了眼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他还是低着头，似乎酒醒了过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我抬脚就往前走。

　　他终于喊我：“悦悦。”

　　我只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他几步就追上来，拽我手腕，他大概真有些醉，被我一下就甩开了：“别碰我！”

　　他踉跄地退了一步，居然还问我：“悦悦，你怎么在这里？”

　　我冷冷笑了声：“怎么只准你来，就不许我来。”

　　他又来抓我手腕，我嫌恶地又甩开：“都说了别碰我！”

　　不远处又有娇俏的声音响起：“哟，楚大少，还去不去呀？”

　　我转身就要走，他又拽住我的手臂，这次我没能甩开，只好回头冷笑：“楚大少，你拽错人了。”

　　楚墨盯着我，皱着眉头：“我——我就是——被人多灌了几杯。”

　　那娇俏的声音却还在喊：“楚大少，你忒没良心了呀，看到别的美女就不理我啦。”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紧紧抓着我手腕，我抽了好几次都抽不回来，心里渐渐腾起一股怒气，正巧一个侍应生端着酒盘子走过来，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侧身微微鞠了个躬，我眼风一瞥，劈手就拿了一杯酒，朝他脸上泼过去。

　　他也许一时没来得及反应，侧都没侧一下，赤色的红酒沿着他的下巴滴在衣领上，领带很快就被染成了红色，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满脸的酒水，这样狼狈，我一时倒也有些愣住。

　　僵持了三秒钟，我终于低下头：“对不住，楚墨，我今天正好也心情不好。”

　　他终于伸手抹了下脸：“我只是不想你误会——”

　　“我现在不想听，”我只觉得疲倦：“你放手，我还要去找章敏。”

　　“章敏？”他轻皱了下眉头，似乎想起什么，正要说话，身后有人喊我，“小五。”

　　我转过身，就看到凌柯扶着章敏过来，他一见我就训：“不是说在唱歌么，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莫名其妙，喝醉酒的又不是我。

　　“你怎么找到她的？”

　　凌柯说：“喝得烂醉如泥地闯进我们的包间，也幸亏我认识，不然有得罪受。”又眯眼看楚墨，“楚大少，要不要换件衣服。”抬手就招了个侍应生过来，“去给楚大少买套衣服，账单记我名下。”

　　我接过章敏，扶住她，凌柯又对我说：“让她去包间休息休息，别给她喝酒了，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家。”

　　看着章敏醉成这个样子，估计也没多少计程车司机愿意载客，我便也不置可否。章敏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只东倒西歪地靠在我身上，我一个人又拖不动她，凌柯就帮着我把章敏送回了包间。进了包间，章敏就躺倒在沙发上。幸好她的酒品还不错，喝醉倒也不会发酒疯，我几乎松了口气。

　　凌柯打量了她一眼，问我：“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头顶的灯光，有些恍惚：“她跟孙杨出了点问题。”

　　凌柯却一点都没觉得意外，竟然还说：“哦，她知道了？”

　　我侧头就瞪他：“你一早就知道了？”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过年的时候，我们去泡温泉，我就见到过一次，估计撞见我，慌了，马上就走了。”

　　我一时目瞪口呆：“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凌柯又嗤地笑了声：“跟你说有什么用。”

　　我突然觉得无力，是啊，一个人变了心，怕是这世间最无能为力的事。

　　他也不急着走，靠在墙上，摸了根烟叼在嘴上，拿出打手机“叮”地一声，手笼着那团火苗点着了烟，吸了口，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才慢悠悠地说：“小五，你看，婚姻真是一种让人绝望的东西。”

　　我抬头看凌柯，在烟雾弥漫中，他的侧脸显出一片漠然不屑的神色。我忍不住摇头，声音干涩：“不，不全是这样的。”

　　凌柯仿佛不屑跟我争辩，只是无声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从前在美国，我拉着凌柯几乎逛遍了整个欧洲，独独从来不敢提去法国。因为我知道，每次提到法国，凌柯就很沉默。当年他的母亲，费尽周折，终于跟凌伯伯离婚，那个金石滩的诺言也终是分崩离析，那一场婚姻仿佛只是一幕折子戏，最后也逃不过剧终人散。

　　他母亲走的那天，我到处找凌柯，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后来终于在他家的楼顶上找到他。他就坐在天台上，仰头沉默地望着天空，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差点以为他要跳楼，跑过去就抱住了他。

　　他有些愣神，我却急得六神无主，只是一个劲地说：“凌柯，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呀。”

　　他就坐在那里，僵着身子，沉默着一言不发，我想不出更多的词来安慰他，只反反复复地说：“凌柯，你不要难过好不好？你还有我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身看我，然后慢慢搂住了我的腰，把头埋在我脖子边，低低地唤了声：“小五。”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凌柯哭。

　　那一年他的母亲去了法国，他的姐姐，去了意大利求学。凌伯伯也去了外省军区任职，只留下一个保姆照顾他。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个伤心地，只剩下凌柯，独自一人面对那空荡荡的大房子，明明表情那么孤寂，像个孩子似的，却还是笑了笑：“以后自由自在的也挺好。”我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安慰他，声音却哽在喉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大概是看到了那个时候的凌柯，所以我总是舍不得，舍不得扔下他一个人，每次想到那个孤寂的身影，我就觉得非常难过，所以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找他。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悲欢离合了，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淡漠而又平静的表情下谁又知道隐忍了多少伤口。可是很多时候，我们还来不及悲伤，来不及痛哭，更大的浪潮又打过来，生活永远可以让人措手不及。

　　病房里的灯光很昏暗，我拧了块毛巾，给章敏擦脸。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侧贴在枕头上，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我知道她醒着，只是一直在哭，泪水沿着眼角淌下来，滚烫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就像当年凌柯的眼泪，烫得让我手足无措。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还是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我：“孩子，多久了？”

　　“医生说，才一个多月，所以之前一直不知道。”

　　凌柯走后没多久，章敏就突然肚子疼。我还以为她酒喝多了胃疼，于是起身打算去给她泡杯热水，结果我一低头，就看到沿着她腿肚缓缓淌下来的血迹。杯子掉到地上，我慌乱中渐渐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颗心顿时沉下去，急忙给凌柯打电话。

　　凌柯很快就赶了过来，安排司机送我们去医院，混乱中还给孙杨打了电话。到了医院，急诊大夫直接就把章敏推进了手术室。手术结束得很快，出来的时候，带着口罩的大夫神情冷漠，连声音都没有一丝温度：“孩子没了。”

　　当时我看到孙杨的眼睛就红了，整个人晃了晃，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站都站不稳。

　　章敏还在流泪，侧着头，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在流，渐渐浸湿了枕头。我不忍心看，转开脸：“你别哭了，老人家说，这个时候哭对身子不好，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她闭着眼，只是流泪，我又拿毛巾給她擦脸，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麻药的作用终于让她渐渐睡去，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又把门轻轻带上，孙杨就在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听到声音，很快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深深地埋入掌心。我也没理他，径直走进了电梯，按了十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