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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错判 ...

  •   夏瑶呈上一只酒坛。
      宫女上前,揭开坛盖,只见坛口被荷叶覆地严严实实,接着掀起荷叶,才开得半口,便有一股香气迎面扑来,瞬间溢满整个怡心殿。宫女拿出银匙舀入碗内,汤汁显浓褐色,却厚而不凝。舀汤之际,又一阵酒香散出,未入口,已觉回味无穷。
      好一道佛跳墙。
      我眼带钦佩地望向夏瑶,心中暗赞。而她则脸容平静,端坐一旁,面对四周不绝于耳的赞誉之词仍心气平和,不染一丝骄色。
      所谓公主,诚然如是。
      皇帝浅尝,龙颜顿展,赞许地点点头。皇后见状,立刻笑容满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轮到我了。
      我朝庭芳使个眼色。她担忧地看我一眼,脚步微滞,但还是将盘子呈了上去。
      掀开盖子,下面只得一普通瓷碗。只见碗中金黄黄璀灿灿,竟是。。。。。。
      一碗饭。
      殿上瞬间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向我聚拢,带着探究、疑惑、嘲讽。。。一旁的庭芳已急地脑门冒汗。
      我站在大殿上,嘴角噙一抹笑,任凭众人如何打量,只是镇定自若地看着皇上。
      皇帝挑眉:“这是?”
      “蛋炒饭。”我不卑不吭地道:“沈儇斗胆献丑,请皇上品评。”
      皇帝眉头微皱,看向我的目光带着丝丝研判。半晌,他拿起勺子,浅尝一口。
      刹那,他的手顿了顿,隔一秒,才缓缓放下勺子。
      只见皇帝垂下眼睑,微微蹙眉,嘴唇极慢地蠕动着,明明只是一口饭,却咀嚼了许久。
      我微微一笑。
      区区蛋炒饭,光用看的,既无人参也无鱼翅,和佛跳墙简直没得比。我能想见,堂下那些人的念头:此女莫不是脑袋坏了,竟敢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唬弄皇帝舌头?
      嘿嘿,先不说尹辉王朝无人做过这蛋炒饭。即便有人做过了,也未必能胜我半分。
      武功好不好,天分很重要,除此之外,后天勤奋亦不可少。做菜,也是一样。
      试想,一道菜,倘若连续练上十几年,会怎么样?
      科研工作异常繁忙,我和博士专注起来,熬到三更半夜饥肠辘辘是常有的事。然而为了人类健康,二十二世纪的政府早已禁产方便类及膨化类食品。幸好我和博士都不拘泥于饮食,只要能填五脏庙又不费时间,即便天天炒饭加蛋也没关系。虽说吃多难免会腻,但好在我总能动脑筋不断改良翻新,从刚开始只有蛋,到后来加入火腿胡萝卜豌豆玉米之类,这些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我自创的葱末调料——那个鲜呀,比鸡精强多了,纯天然无加工不腻口,再配合我纯熟到位的技巧——以至每次上饭店,博士都拒绝点炒饭来吃,因为他再也不要碰除我以外其他人做的炒饭。
      好在古代虽物资相对贫乏,但基本的调味料倒还齐全,没阻碍我发挥水准。
      皇帝再看向我时,唇边已浮上一层似有还无的笑意,眉眼间,带着三分思索,三分惊奇。
      只听得他语气平静地道:“分下去,让大伙儿也尝尝。”
      皇后诧异地看向皇帝,方才胜券在握的表情顿时转为疑惑不解。待宫女奉上银碟,她立马送一口入嘴,先是一滞,随即神色微变。
      皇后放下勺子,抬起头,瞬而不眨地向我望来,狭长凤眼之中,恍如冰水淌过。
      我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掉转目光,却正好对上了司马容的眼睛。
      他仍清清淡淡地笑着,一如既往地和熙,所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却再没有给人以清冷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涓涓细流般的暖意,好似冬融化雪,一点点赶走了天地间的冰冷与风寒。
      怔忡间,司马容已站了起来,朗声道:“皇上,公主与沈姑娘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依臣看,平局如何?”
      我从心底叹出一口气,默然。
      一个小小的民间女子,用一碗名不见经传的蛋炒饭赢了突厥长公主的佛跳墙。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我还要不要脑袋?
      夏瑶不能败。突厥不能失了面子,皇后不能丢了里子。
      他的用意我明白——平局,既维护了贵胄的尊严,又保了我的小命。
      只是想起皇后那寒意袭人的眼。。。我苦笑,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正暗自思忖着,夏瑶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道:“皇上,瑶儿向来自诩厨艺不逊于任何人。但今日,瑶儿对沈姑娘真正心服口服。”说罢转头对我一笑,眼神清晰明亮:“我从未吃过那样美味可口的饭。”
      “瑶儿。。。”皇后皱眉,瞥了夏瑶一眼,又止了口,望向皇帝。
      皇帝以指节轻扣椅背,沉吟了会,忽而转向尹君睿:“太子以为如何呀?”
      嘿。把皮球踢给儿子?好精明的老子。
      我的视线不由朝尹君睿移去,只见他起身,恭恭敬敬一弯腰,不慌不忙地答道:“依儿臣看,沈姑娘与公主难分伯仲,当属平局。”
      “哦?”皇帝扬扬眉,不语。
      我暗‘哼’一声。难得他和司马容意见一致么?!
      孰料尹君睿接着道:“但众人皆知,厨艺乃公主所长,多年来不论沁阳还是突厥均无人能出其右,一直盛传为我朝佳话。今日沈姑娘竟得以与公主齐名,实在难得。”他身形一转,朝顺亲王欠身道:“睿儿拙见,皇叔不如就将明珠赐予沈姑娘,以示嘉慰,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好家伙,一番话下来,红花仍是红花,绿叶还是绿叶,虎父果然无犬子呀!
      生平第一次,我对尹君睿萌发出感激涕零的心情来——只要把明珠给我,即便吊个榜尾又如何?
      顺亲王先一怔,随即笑道:“太子说地甚是。本王亦有此意。”说罢,眼光转向皇帝。
      只听皇帝淡淡道:“好。”
      我心中一块大石,随着这声‘好’,终于落地。

      终于熬到晚宴结束,宾主尽欢。我推说疲累,跟司马烈打过招呼,很快退了下来。
      我三步并两步回到房里,关上门,心扑通扑通剧跳不已。
      来这里多久了?还不到两个月。居然就让我找到了?真是天助我也!
      博士一定想不到我能这么快完成任务,他看见我归来一定惊喜万分吧?想到流光从此得以延续生命,想到往后我又可以遨游于各个时空,想到我一回去就能加薪三倍外加博士论文第一~~~
      还有海边连体别墅、全自动豪华装备游艇——我来了!!
      庭芳,夏瑶,司马容,有机会我会回来探望你们的,暂时就先容我不告而别吧。
      我激动地捧了明珠,闭上双眸。
      我的颅内,有博士亲手植入的芯片,一旦穿越时空,即作为与流光传讯之用。流光此时虽已停止运作,但只要有了新能源,便能替代流光与芯片产生互动,助我重新打开时空隧道,畅行无阻。
      不用一分钟,再睁眼时,我已在熟悉的工作室真皮沙发上~~~
      朦胧间,似有人向我走来。
      博士?我欣喜地想叫。待他渐渐走近~~~
      咦?不对呀,眼前这人,怎么古装打扮?面貌熟悉,好像哪里见过——
      “你没生病吧?”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来人伸手探向我的脸颊,语气焦躁:“你倒是说话呀!”
      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只听得自己干巴巴地问:“你看的见我?”
      “废话!”一记暴吼,犹如当头棒喝,打在我脑门上。
      眼下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司马烈是谁?
      我没回去?为什么?我低头,怔怔地看着明珠,嘴张地老大。
      司马烈忽然出手扶住我的肩膀。我下意识抬头,见他一脸的焦急关切,我怎么了?为什么他的眼中满是惊慌?
      “敲门你不应,喊你又听不见。出什么事儿了?殿上吓坏了吗?你快躺下休息,我这就去叫太医。”他说罢竟要将我抱起。
      我蓦地惊醒过来,急退数步,直退到墙角,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
      冷静、冷静、再冷静。我反复对自己说。
      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我判断失误,总之我人还在这里,我没能回去,也就是说,明珠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我双手覆额。上天何其残忍,给我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司马烈走上前,焦虑地看着我:“你。。。”
      “我没事。”我深深吸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绕过司马烈,我缓步走到桌前,将珠子放回锦盘。再回头,神色已镇定如常。我淡淡地瞥他一眼:
      “找我何事?”
      司马烈不住地打量我好一会儿,依稀松了口气。
      “庭芳她。。。”司马烈皱眉:“这上下。。。也只有你的话,她才听地进去。”
      庭芳?我愣了愣。这小妮子,还当真为太子的事儿想不开了?
      原以为少女情怀,情窦初开,事情过去便好了。。。谁人一辈子没失过恋?
      直到进了她房,看见她的模样——我不得不承认以我的标准来衡量她是一件极其失策的事情。
      妆容早已糊成一团,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两眼红肿神情萎靡地盯着地面,苍白的脸颊满是泪痕。见我进来,微抬眼,又是一阵急雨滚落。
      我叹口气。叫我说什么好呢?
      “万一皇上真赐婚给他们的话。。。”庭芳喃喃地,抽泣道:“太子哥哥并不属意瑶姐姐,这我是知道的!真的!”她紧咬下唇,很用力,唇上已然印出丝丝血痕。
      我悲悯地看着她。突然也很想大哭一场。虽然目的并不相同——但我伤心的程度也几乎和她不相上下。一想到流光寿命将尽,想到我可能就此永远留在这个时空再也回不去,我简直恨不得撞墙。
      “沈姐姐,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庭芳哀怨地望着我,凄然问道。
      “嘎?”额。。。这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呀?
      庭芳两眼迷惘:“我从小就喜欢他。。。”
      “既然如此,那当他的侧妃,如何?”我打断她。
      庭芳愣住,抬头望着我,神情呆滞。
      我缓缓道:“身为太子,背负王朝社稷江山,政治婚姻算得什么?只要能与突厥联盟,属不属意有何要紧?再说地深点,夏瑶也不过是前菜,明天、后天、大后天,其他势力加盟,自还有许许多多的夏瑶出现。你打算如何?就地卧倒?还是干干脆脆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庭芳脸色惨白,双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只剩下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滑出眼眶。
      我狠狠心,索性帮她把毒瘤彻底剜了。
      “倘若他心中有你,便不会让你这样伤心地哭泣。”
      庭芳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终于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我走过去,轻轻搂住她颤抖的双肩。她靠在我怀里,尽情流泪。
      自古多情空余恨。这个字呀,真害人不浅。可何以还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
      做人还是要想开点的好。
      等到庭芳睡着,已过半夜。
      替她掖好被子,我退出门来。转身,发现司马容正静静地站在院中,身旁犹自洒落了一地的月色。
      他来了多久?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走近一步,轻声道:“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向我道谢。记得上回,好像是为了杯水酒。
      我朝他点点头:“她没事,你放心。”好歹有这么多人关心着,再有事也太说不过去了。
      “庭芳。。。自小执拗。。。”他叹息,平静无波的眼底似闪过一丝忧虑。
      我心中一动,玩笑道:“那你把公主娶了她不就用不着伤心了么?”
      他一听,愣了愣,半是好笑半是诧异地向我望来,我被他这么一望,却不由怔住了。
      深泓的双目竟不复往日澈如清水,反似汪洋大海般叫人深不可测。一眼望去,只见海面上波光粼粼如繁星闪烁,但在那平静之下翻腾不已的滚滚波涛究竟是。。。?
      眨眼间,我感到一丝眩惑。
      “你是诚心希望我娶公主么?”他低低地问。没有明亮清朗的语调也没有温柔和熙的笑容。他的声音,在此刻,竟低不可闻。
      倏的,他抬手,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只耳环,墨迹犹在。
      我的舌头仿佛冻住似的,一句也吐不出来。
      难道我错判的,不仅仅是明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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