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门 她想:假如 ...
-
世间男儿多薄幸,无情最是帝王家。
长门宫
清一色的白墙黑瓦,汉白玉地面,浓黑如墨色的檐柱,话贵重隐隐透着一股不祥之气。
阿娇温柔地抚摸着小腹,等候在门后的庭院之内,苍白羸弱的脸上微微一抹嫣红,神色之间满是隐隐的期盼,又有微弱的笑意,仿佛沉浸在甜美的回忆之中。
抬头,蓝天白云之下,长安的宫殿近在迟尺,椒房殿香郁微粉的墙,依稀浮现在眼前。
阿娇低头,轻巧地抚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娘亲盼了你这么多年,终于把你盼来了,你的父亲,是这世间最英伟的男儿,他一定在来接我们回去的路上。”
阿彻,你会来么?你一定会来的吧?
我知道,你只是跟我开个玩笑而已,你一定舍不得让娇娇独居于此。
阿彻,娇娇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什么时候来接娇娇呢?
门外,马车的声音由远而近,阿娇扯起裙角欣喜地往门口奔去,一定是她的阿彻来接她了,一定!
还不待她跑出几步,守在身后的内监宫女沉默地将她拦下。
“让我过去好么?阿彻他来接我了,我要去门口等他!”阿娇轻柔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半年多的幽禁,早让她褪去了往日的倔强喧嚣,沉淀下岁月的沉静。
内监宫女不语,满是不以为然,心中犹自想着,年轻貌美的卫娘娘如今刚产下大皇子殿下,陛下29才得子,宠爱都来不及,哪里会来这冷宫接你这年老色衰的废后?那毫无表情的脸孔之下,微微翘起的嘴角之间隐隐带着一丝嘲讽。
阿娇执着地往门口挤去,但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抵得过常年干粗活的内监宫女呢?如此,她依然僵持在原地,不得寸进。
“皇后娘娘驾到~~”
内监细而尖的喊声在门外响起,嗤啦一声,那紧紧关闭着的墨黑色大门,在阿娇眼前打开。卫子夫着绯红色绣金凤美服,头戴金钗凤冠,在大群宫女、侍卫的簇拥之下跨门而入。
“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一时间,那使力拦着阿娇的宫女内监全部屈膝俯跪于地,那长门宫中清冷萧瑟的秋风吹拂之下,只剩下阿娇一人独立于庭院之中,一脸的惶恐、不可置信。
“大胆废后陈氏,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下!”卫氏随身伺候的女官大声喊道。
阿娇依然沉浸在茫然不可置信之中,那紧咬的牙齿,以及惨白的唇色掩映之下,其人仿佛一丝渺弱的轻烟,风一吹,便会随风而逝。
女官见阿娇依然没有动弹,转头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立马便有两人上前去,擒住阿娇,往她膝下踢上两脚,迫使她跪倒在地。
卫子夫娇美清甜的容颜升起了一丝笑意,微翘的唇角,揭示出她无比愉悦的心情,当年,她杖责她,将她贬为最下等的宫女,做最肮脏的活之时,是否想过她也有今天?
卫子夫的心情无比愉悦,这么多年下来,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开心过,哪怕是她封后的那一天。卫子夫低头,昔日大汉最尊贵的女人就俯在她的脚下,卑微而又渺弱。她微微上翘的嘴角染上了一丝得意。
“姐姐,陛下,让我给您送给了这些,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在她娇媚的声音之下,有宫女将双手捧在胸前的白绫呈在阿娇身前。
雪色的阳光之下,那一目刺眼的白,刺痛了阿娇的眼:“怎么会?我肚子里可是阿彻亲生的孩子?阿彻盼望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不会的?阿彻不会的?一定是你这个毒妇!”
阿娇使劲挣脱着身后侍卫的束缚,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挣开两个以武力见长的侍卫?在那不管不顾的癫狂之下,血水一点一点浸透了她绯色的衣衫,那鲜艳的红上染上了一片一片暗沉的血色。
“啪~~”一声清脆而嘹亮的巴掌声在庭院中响起,卫子夫反手,继续将巴掌甩到阿娇的脸上,迟迟不肯停歇。
长门宫清冷微寒的宫殿之中,除了长长久久不曾停下的巴掌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阿娇只觉得整张脸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一般,已经疼痛到了麻木,没有任何知觉。但是,比上那心上仿佛用尖刀一刀刀不停地切割着一般的痛彻心扉,这算得上什么呢?
她的阿彻,她的爱人,他何至于如此狠心?她究竟哪里对不起他了?
“陛下怎么可能会让陈家窦家的皇子存活于世!”过了好一会儿,卫子夫终于打完了,抛下这一句话之后,便率众离开了长门这座晦暗凄清的冷宫。
这一顿巴掌,是她还她当年的欺侮,她卫子夫从来都是有仇必报,只不过她懂得掌握时机,就比如现在。
惨白的阳光消散而去,浓郁的墨色将湛蓝的天空染上满目的尘埃。
凄清冷漠的长门宫中,繁华精致如故,那暗沉的墨色仿佛死神的蝶吻,冰冷而幽暗。阿娇沉默地独坐于庭院之内,依然是卫子夫离去时的姿势,满目的悲凉惶恐,仿佛沉浸在噩梦之中。
久久不曾回神。
那死灰一般空洞的眼神,仿佛行尸一般。
浓郁的墨色下,苍白微弱的月,爬上天际,渺小而又坚强,在那浓郁的墨色笼罩的万物,染上一丝微微清亮的光。
阿娇站起身,捡起脚下的白绫,往繁复精致的殿内行去,那绯红色衣角下滑落的血水,滴落在月光下,苍白的青石板地面上,仿佛绽开的点点红梅,艳丽夺目。
未央宫,椒房殿
美貌娇弱的新后,再次迎来了年轻伟岸的帝王。
她憋去一身的繁华,轻纱覆体,仿佛碧波池水之上清纯洁净的白莲。
卫子夫斜倚在年轻的帝王身前,嗓音轻柔娇媚依稀仿如当年平阳公主府时展喉而唱之时。她的身段纤细曼妙,风姿卓越一如当年,恍如二八少女,丝毫不像四个孩子的母亲。
“陛下,妾今日去了长门宫,赐了废后陈阿娇一丈白绫。”卫子夫美目紧盯着刘彻,一见刘彻眉间染上一丝不悦,便伏跪在地,眼角滚落硕大的泪珠,声音委屈而娇柔:“陛下,妾夜来常梦见当年苦楚,心中难安,因而出此一举,如若陛下不喜,妾这便去将白绫收回。”说完,也不见她起身,那双滚滚流泪的美目依然紧盯着年轻的帝王。多年的奴婢生活,练就了她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领,能屈能伸,能忍,使得她一步步地爬上了后位。
仅小小的一瞬间,刘彻眉间的不悦便消散而去,他微笑着扶起卫子夫:“子夫为何如此,不过是个废后,子夫要杀,便杀了吧,如今这长公主府、窦家也成不了气候。朕要杀她,他们又能如何?”
说完便将卫子夫拦腰抱起,往后室行去。娇美在怀,为何要去想那年老色衰的废后呢?刘彻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他的心尖、手尖仿佛扎上了一根根细针,十指连心的痛,让他的眉宇之间一片暗沉,可惜卫子夫娇羞地俯卧在他的怀中,错过了帝王这一瞬的幽暗。
长门宫,陈阿娇的卧室之内,
阿娇独立于雪亮的青铜雕花圆镜之前,执手抚上眼角细密的纹路。
这一年,公元前129年,元光六年,她陈阿娇已经36岁了,已是徐娘半老之际,刘彻29岁,正值青春年华,卫子夫更小,犹是娇俏貌美之际。
阿娇的嘴角漾起弯弯的弧度,撇去那细微的纹路,仿佛娇俏貌美依旧,恍如当年她的舅舅汉景帝刘启所赞:“我的侄女阿娇是大汉最貌美的女子。”
她的身后是火红火红的烈焰,将一室幽暗凄清的墨色渲染成如血的绯红。
她幽深的黑眸,染上了艳丽的绯红,娇艳美貌犹甚当年。
那熊熊的烈焰之中,阿娇因年老而略显暗黄的肌肤渐渐转而白嫩的粉色,眼角细密的纹路一点一点消散在炙热的火焰之下,恍如烈火中重生的火凤。
她灿烂的笑颜,尤甚当年,恍若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绝世美人。
她从里都是个美人,不是么?
当多年执着于心间的痴爱顷刻间消散而去,那浓烈的怨恨一时间烟消云散。
此前的她怨他,她怨他欺骗她,她怨他辜负她的一往情深,她怨他杀死她心心念念的孩儿… …
可是,假若没有爱,又何来的怨,何来的恨?
长门宫中,烈焰辉煌,燃尽一室繁华,阿娇着绯红美衣,舞尽一世繁华,衣角溅落的点点绯红,染上汉白玉的地面,漾起点点艳丽的梅花红。
她想:假如我的人生,可以重新来过,我定当不会再爱上你——刘彻。
你之于我,从来不是一个良人。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肠草。
“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二十多年来,牢记于心间的美妙情话,一时间在烈焰之下,烟消云散,阿娇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傻,她的一辈子全部毁在了他的手中。
她——陈阿娇,有最最尊贵的出生,是整个大汉屈指可数的最尊贵的女人。
汉文帝是她外公 ,汉孝文皇后窦氏是她外婆,汉景帝是她舅舅。她的父亲是世袭堂邑侯陈午,乃汉朝开国功勋贵族之家;母亲是汉景帝刘启的唯一的同母姐姐馆陶长公主刘嫖,是当时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陈阿娇自幼就深得其外祖母——汉景帝之母窦太后的宠爱,并且深得当时的帝王汉景帝刘启之喜。
这样尊贵的她,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