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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苍生劫·第十一篇·入佛 ...

  •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曼妙的丽影由外而入,缓缓向前走去。

      湿滑的砖地上不知是水还是血,蜿蜒流淌着。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啊……”

      无数双沾满污秽和血迹的手从小道两旁的铁栏里伸出,一颗颗蓬头垢面的头颅夹在铁栏内,幽幽的眼睛盯着女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干嚎着。

      这些人,大多是一些死刑犯,他们不一定罪大恶极,甚至有些还是刚正不阿的清官。可是来到这里,便没有例外的,全部都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只有腐尸上才会有的味道,自这些尚还活着的人身上发出,闻之让人作呕。

      黑暗,无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喧闹,地狱般的喧沸中,只有女子“搭、搭”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起,显的格外清晰悠长。

      这里是宫中最肮脏的地方,雕栏玉砌的宫殿需要有一处这样的地方来隐藏所有暗黑。

      女子面色不改,从容地踏过,径直往最深处走去。

      阴暗,秽乱,森冷,恐怖,血腥,脑海中闪现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泪颜,女子微微一叹——

      身在这样的地方,纵然没有对她实施酷刑,也够她受的了吧。

      那样娇弱清高的人儿,一朝沦为阶下之囚,如此双重打击,她能否承受的了?

      天牢的尽头,一间独立的狱室中,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静静地蜷缩在角落中,状若身死。

      那女子止步于铁栏前,看着里面那一道道小小的身影,漠然地道:“慕容怜,我从未将你看在眼里。没想到,竟着了你的道。”

      听到女子的话,那道身影微微一颤,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尚还有些涣散,像是遭受了巨大打击过后的惊惧未散。

      可是,惊惧未散,理智尚在。她缓缓地站起身,一个骄傲的女子,是纵死也不愿被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的。

      “按照宫规,天牢禁地,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轻易进入。你到底是谁,竟让陛下屡次为你破例?”

      “吾名,瑾陵妃。”清冽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瑾陵妃……”女子喃喃念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红衣女子,道,“其实你不必来看我的笑话,因为,没有人比你更加可悲。”

      不理会女子的诧异,她自顾自地说着:“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么,其实夕颜最恨的人就是你。她那么优秀,却从一出生就要生活在你的阴影之下,每天听着属于瑾陵妃的传说,背负着‘天下第二’的‘美名’,她怎能不怨,她怎能不恨?!”

      女子彻底的呆住了。这一刻,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地在心头盘旋。

      原来,竟是如此么?她早该想到的,却一直从心底不愿承认。

      是她的错,生下她却给不了她应有的爱,那是她唯一的女儿啊,却因为她,整日活在痛苦和煎熬之中。

      她的话,就如一把钝刀,一刀一刀砸在女子的胸口之上。

      惊见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她骤然惊醒。

      “慕容怜,你不必对我说这些来扰乱我的心智。”她沉下声,说道,“因为,你实在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天地不仁,却对万物一视同仁。重要的是,你对自己所能创造出的价值,是否有所明了。”

      “皇宫是个是非之地,你不害他,他便害你,我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想好好的活下去而已。更何况,谁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被称为慕容怜的女子痴痴地说着,“我们都是命运的囚徒,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开命定的枷锁……”

      她说到最后,竟一时魇迷,入了魔障。疯疯癫癫的样子,好不悲哀。

      红衣女子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带进一地苍白细碎的月光。

      “自作孽……”她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中,隐隐道出这样一句。

      这就是宫中女子的悲哀,以色侍人,就算得到一时之所愿,也终难免会因色衰而爱驰。

      后宫之中,在莺莺燕燕,环肥燕瘦,诱惑无尽,这就注定了帝王之爱,是无法长久的。

      所以,我不怪她。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是由不得自己的。身在是非之地,不去争,不去抢,只能被是非所伤。可惜,我还是做不到泯灭人性,损人利己。是以,我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方式。

      在佛教,剃度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

      我跪在大殿中央,身着一袭如雪白裳,任由三千烦恼丝笔直地垂在地上。

      心里,若没有了对红尘,对往昔的眷恋,自然也不会惋惜这陪伴我半生的长发。

      主持大师的剃刀在我头顶上方轻轻划过,一缕青丝便自眼前飘落下去。我闭上眼睛,在那一缕发丝落入托盘的同时,脑中闪现出了不久之前浴血搏杀的场景。忽然间,想到了这样一句:

      一念为魔,一念为佛。

      “颜儿,不要——”我好像听到这样一声呼唤,从天际传来,飘渺的让我以为是心底的幻象。

      我睁开眼,环顾四下,却看到了一个我最不愿看到的人。他就是,造成我武功尽失的罪魁祸首——白尧。

      “你来做什么?”我看向他身后,语气淡薄地道,“带着那么多羽林军来此,真是好大的气派啊。你这是,要血洗禅心寺吗?”

      又莫非,日理万机的祁皇千里迢迢专程来此,只是为了看看,昔日手下败将的终场?

      “你不能出家。”他看着我,如此说道。

      “为何?”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是祁国唯一的公主。”他似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说出这句话的,距离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他口气中流露出的颤抖。

      “颜儿,我是来向你赔罪的,对过往的十六年疏忽,还有向你射出的那一剑,今后,我会用尽一切方式来弥补。”他皱是眉,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悲痛。

      “我没有父亲。”我用极度平静的目光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说。

      眼前这个人,是祁国的皇,可是他真的不够聪明。

      他根本就不该来找我——过往的那些恩怨是非,本不应再提,就如我与姑姑之间,从来都是心照不宣的。

      即使种种迹象表明,他与我之间,的确存在着扯不断的渊源。

      可是往事如烟,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想弥补,都已经太晚了。

      既然十余年的遗弃都能用短短一句“疏忽”盖过,时至今日,为何还要来扰乱我的生活?

      而对于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我亦无心去追究。因为无论真假,我都不可能会与他相认的。

      因为这个人,除了生命,和无尽的孤苦,什么都没有给过我。

      所以今生今世,他也没有资格来插手我的人生。

      我拿过托盘让的剃刀,在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的刹那,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泛着幽蓝的红色液体沿着手腕流至地面,很快便晕成了一小片血泊。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体内有近一半的真龙之血,所以我才没有太过怀疑他说的话。毕竟,百年之内,能拥有这么浓厚的真龙之血的人,不过五指之数。而身为真龙之子的白尧,亦没有必要必要欺骗我这个已无利用价值的废人。况且,他脸上那刻骨的悲痛也不似作假。

      我淡淡的说道:“从此以后,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祁国君主,而我,永远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以前是,以后也一样。与你,永无半点瓜葛。待我体内的真龙之血流尽,你便可以放心了……苍龙与蝼蚁,永不会有交集。”

      他看着我,颤声道:“你就这么恨父皇吗?”

      随着血液的流逝,我开始昏昏欲睡。可是,我还是努力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冷冷地笑着,道:“你太高估自己了,我为何要恨你?十几年前,我还未出生,你们那些恩恩怨怨,与我何关?”

      何况,若我所料的那一切全部为真,那么,姑姑这些年来所受之苦,和我十六年非人的苦练,都该是拜眼前一人所赐,让我如何泰然面对之?

      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我感到眼前越来越模糊,脑中越来越沉,最后眼前一花便失去了意识。

      沉沉浮浮中,我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反反复复一直不停地在对我说着一句话。

      可笑啊,你的身世,竟比那逝水浮萍还要坎坷……

      她说得对,我的身世,当真是天涯畸零,起落颠沛。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身在主持大师的函丈之中。住持大师背对着我,盘坐于蒲团之上默念着经文,就像他面前的佛像,宝相庄严,悲悯众生。

      一篇经文念完,他依旧未回头,却如似知道我已然醒来。对此,我毫不惊异——放在昔日,我也可以从气息上判断出真伪。

      他背对着我,幽幽地叹一口气,用满是可惜的口气,道:“你慧根出色,若皈依我佛,定会有很高的造诣。只可惜,你六根不净,我不能收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若六根俱净,本身便已是佛了,何谈入佛。”

      我同他一样跪坐于佛像金身前的蒲团之上,双手合十,缓缓地道:“人生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金已闻。此身不向今生渡,更向何生度此身。我佛慈悲,是不会将弟子拒于佛门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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