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夜碧云凝作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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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听说了吗？”
“最近传的沸沸扬扬，江湖中人有谁不知？”
“各大门派总算下定决心讨伐那个魔头了！”
“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武当亲自下帖，那还能有假！”
……
式微坐在茶楼的二层，听到楼下的议论，她不自觉皱起了眉，刚端起的茶都没了品的兴致。犹豫再三，她还是放下了茶杯，视线落到下层低声讨论的江湖众人身上。
但很快，她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扎实的武学功底让她能控制住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淡然。
“这事能成吗？前些日子惊动‘青楼’楼主，那魔头不也毫发无损？”打扮随意的剑客也在讨论的人群当中，他故意压低声音，似是对谈论的人十分忌惮，但式微可不会因为他压低声音便听不见，“那可是‘青楼’第一次栽了跟头！”
听到青楼二字，式微眼中带上了不屑。
这里的青楼，指的可不是寻欢作乐的花柳之地，而是在江湖有着一席之地的势力。
别人不知道，可式微知道。青楼失手的原因并非那“魔头”有多厉害，仅仅只是青楼楼主看上了魔头，痴迷于样貌，故而没有下杀手。
“歪门邪道。”
青楼在江湖的名声算不上好，它本就不是什么明门正派，听到青楼的名号，人们更多的是惧怕，而非尊敬。而式微对青楼感到厌恶，也是因为青楼楼主将这种虚假消息散播出去导致的。
“若非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式微喃喃自语，她的神色带着迷茫，又夹杂了恨与爱慕。
“怕他作甚！”剑客身边的人见他这般畏首畏尾，不由提了嗓门，“如今英雄帖已下，若是那魔头敢赴约，定叫他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
式微心中一动，竟是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身为华山门徒的式微和他人一样，对于祸乱江湖的“魔头”定是除之后快。可倘若魔头是她记忆中的人，她竟产生了犹豫。
魔头名为权羽，是原武当掌门的关门弟子，现已脱离武当，成为江湖人人畏惧的魔头。
式微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茶杯，却很快一惊，松手将它放下，神色挣扎。最后她轻声一叹，伸手取过身侧的斗笠带上，留下茶水钱便运作心法，使起轻功离去，竟是一刻也不想再听下去。
她知道，若真到那步，她终归不会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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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认识权羽。
那是他们都还小的时候，刚入华山的式微见到了来华山比试的武当新秀权羽。
两人第一次见面，式微站在广场外，权羽手持剑匣凌然立于场内，两个人的身份距离咫尺天涯。
『剑在匣中作狂歌，羽人潇洒颜如仙』足以形容权羽在使剑时的姿态。
式微从未想过能够结识权羽。因为她只是个新入门的小弟子，而对方却已小有名气。
“姓权，名羽。”
权羽和式微的第二次见面，是在华山的金顶。
他一席白衣，本就年少更是难辨雌雄，居高而下地望着式微，身姿绰约翩然而下，“师父唤我羽童，你也可以这么叫。”
“为什么帮我？”
有潜力的新人被其他弟子排挤欺负不是什么大事。式微没有想过他会帮她，结仇华山新秀，帮她这么个初来乍到的新弟子，不需要想都知道不值得。
“因为你需要我的帮助。”
那一刻，式微感觉到了从未感觉过的悸动。
她仰慕武功高强，又关心着她的权羽。虽从未说过，但也从未掩饰。
这样的爱慕伴随了她习武的所有日月，直到她十六岁那年。
她亲眼看到了。
——权羽手执剑匣，一剑刺穿她师父喉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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幔帐轻掩，姿态妙曼。媚人的粉与醉人的红交织，化作有形的诱惑。
无形的香随时间消散空中，使人心醉沉沦。
来到这儿的人哪个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或嚣张，或掩藏，或自在逍遥。他们身份各异，但在此刻，都体会着夜晚的美妙。
半开半合的纱帐下，两道相交的人影微动，质量上好的墙壁为从中传来的轻声低吟遮掩。
这里的女人早就明白生存的道理，故而与她寻欢的人身份虽有些特殊，她却装作无知地接待。
“……公子为何不继续了？”
烟花从中的女人便是朱红的唇也带着花蕊的甜蜜，她呵气如兰，衣衫也褪了一半，露出的肌肤如凝脂，让人忍不住垂帘。女人的手如柔荑，看似毫无力道地挽住身上人的脖颈，却奇妙地难以挣脱，相接触的肌肤带着如火的热情，驱散了夜间的凉意。
“可是奴家有何处惹了公子不快？”
她身上的人衣衫完整，与女人的模样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常年与剑匣为伍的双手布满了茧，他没有对身下的女人解释什么，只是偶尔用指腹抚摸女人姣好的脸，眼中沉淀女人不敢妄加推断的情感。
“楼主好手段。”他凝视女人的眼，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讽刺，勾起唇角，“从江南追至金陵，青楼的‘网’可谓名不虚传。”
“权羽，我都是为了你。”女人趋炎附势的姿态一变，她眼中的深情更重，脸上的笑容愈加妩媚，一举一动更是勾人，“武林传言你接下了英雄帖——你准备赴约。”
“那又如何？”
“你这是在寻死。”
“呵。”权羽脸上带着一丝嘲弄，对于英雄帖的事情毫不在意，似乎自己并非被追杀的魔头，而是参加一场不甚喜欢宴席的客人，“我虽没有‘踏月留香’的本事，却不代表我便任人拿捏。”
“你是为了华山那个死丫头？”青楼楼主，权羽身下的女人柔情一改，多了抹狠毒，“那个贱人甚至不知道你是——”
锋利的刀尖让女人的话顿住，她表情一僵，不敢再说下去。
“我会赴约与任何人无关。”权羽语气冷漠，脸上不再有多余的表情，他取剑的动作利落而凌厉，只是眨眼便取出剑匣中的武器抵在女人的喉前，“别做些多余的事情。”
“——这场‘鸿门宴’，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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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头的名声到底何时兴起的？
看到他杀了她的师父时？
——式微不知道，权羽听到了她师父与邪道勾结，企图谋害式微以此掀起华山内乱。
对华山弟子出言不逊时？
——式微不知道，本就在华山大出风采的权羽在“杀人叛逃”后，心有妒忌的华山新秀有多么恨他，便有多少怨气嫁祸他。
侵犯杀害云梦弟子时？
——式微不知道，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云梦弟子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权羽‘滥杀无辜’，在权羽劝说无效独自离开后，被那些伪装成受害者的强盗侮辱。
盗取他人门派秘籍时？
——式微不知道，权羽只是被毫无进展的案件推出的替罪羊。
屠杀洛镇无辜百姓时？
——式微不知道……
是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在无数夹杂着真实的谎言中，逐渐认定了权羽的“罪”。
不只她，所有人都是如此。没出几年，权羽便从叛出武当的普通弟子变成了新起的魔头。
——太奇怪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就如同完全的谎言不易取信他人，全然的真相也不会被认同。
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笑出了声，他身处的小楼有个风雅的名字『春风十里』，而他名为点水，是权羽未叛出武当时，在华山进行比试的华山弟子。
此刻他举起酒杯，似乎在敬谁。
“权羽，这是我回敬你的。”
“——都是你的错。”
“谁让你又‘恰巧’撞见了呢。”
憧憬权羽的式微，爱慕权羽的青楼楼主，闻风而起的江湖，都不过是他报复权羽的棋子。
只是为了报复，当日在华山那场，让他蒙羞的比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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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童，你该明白我下英雄帖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送死。』
『我明白。』
『那你还——』
『抱歉……掌门，‘羽童’回不来了。』
英雄帖发自武当，最后却定在了华山。
权羽曾在华山出尽风头，如今又在华山受尽冷眼。
权羽如约到场，一如既往的白衣，从未卸下的剑匣，步伐轻缓，行路无声，却是眨眼便站到场内，毫不畏惧四周武林豪杰，甚至面对四大掌门，只是行了浅礼以示尊重。
“他来了——！”
“什么？！居然真的赴约了！”
“今日各大掌门在此坐镇，他又能如何！”
“便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家伙，便让我等亲自到场？”浅蓝色衣饰的女人似乎颇为无趣地眯着眼，她的左右各放着两盏华美的灯，灯芯亮着昏黄的光，“未免太过郑重其事。”
说话的掌门姓叶，她对这次的讨伐毫无兴趣，只是碍着武当掌门的面子，她还是走了一趟。
寒暄不多，本就为讨伐魔头而来的江湖好汉们自然是手上见真章，但也不知权羽练了什么妖法，短短几年内力便如此雄厚，手上的剑法也越发缜密，看上去毫无破绽不说，更是丝毫不显疲惫。
几番下来，倒是让江湖中人不敢妄动。
“还有谁来讨教？”权羽站在场中，剑匣中的剑在他身边游走，看似毫无章法却暗藏玄机。
一时无人敢应，直到式微纵身上场。
“羽童。”式微并未立刻动手，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权羽并未给她机会。
“多说无益，出招吧。”
权羽的神情并未因式微的出现有什么变化，他的身姿和式微记忆中的影子相重叠，却让式微彻底明白，权羽不再是在华山金顶对她说“因为你需要帮助”而展现温柔的人了。
或者不对。
式微从一开始便没有真正了解过权羽。
那场她无数次回忆的邂逅，对权羽而言，只是无心的举手之劳。
『式微爱上的，是存在于她幻想中的权羽。』
但那并非权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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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讨伐无疾而终。
权羽打败了所有武林高手后并未露出疲态，他的白衣甚至都未沾上灰尘。
他静默地站在那里，眼见没人再上前一步，不由嗤笑一声，“看来结果已定。”
武当掌门见到这些并没有出手的打算，他与身侧的叶掌门对视一眼，便似是思考什么垂下眼没去看场内的样子。而少林的大师则从头到尾都只是握着禅杖，甚至在权羽出现的时候都没有露出凶意，态度莫名。
最终纵身上前的，是华山的代理掌门。
两人同样使剑，虽然是华山的主场，这位代理掌门也没有讨得多少好。
两人过手几招，权羽却突然改变了招式。剑匣内的武器尽数飞出，环绕在身侧不久便向代理掌门而去，而在对方躲过剑雨后运起轻功一跃，来到对方身前。代理掌门手中的剑刚抵挡一波剑雨，但显然也防范着权羽的进攻。
权羽一击并未得手，但没有立刻后退。他指尖一动，数把武器回转到身边，兵器相撞声一响，权羽立刻后退，躲过了对方的杀招。
“叶掌门似乎不打算出手？”武当掌门见此侧眸望向云梦掌门。
“事情蹊跷，我云梦重入江湖不久，可不想趟这浑水。”叶掌门手腕一转，一盏灯便飘落手中，“更何况，你这位前弟子可不简单。”
华美的灯闪着微弱的光，而她似乎从那光中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眨眼都带着一股慵懒的风韵，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少林的那位不正是知道这次下帖的真意，才一言不发么。”
少林掌门听到他们的话，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看，”叶掌门垂手放下灯，忽而一笑，“这场戏终于结束了……可真是无趣。”
知道这位云梦掌门性格的人，便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是来这里还不如在自家微澜居睡觉。
叮——
随着权羽以半招将华山代理掌门击退，场面再度静下来。
也是这时，权羽的手腕一翻，随着白影一闪而过，还坐着的三位掌门面前，多了封用小刀定住的信。
“是非黑白都在这封信中。”
权羽本人并不在乎名声，但有些人却不乐意看他吃这闷亏，便用各种办法查到了这几年针对他的阴谋。
“若还有不满我权羽者，尽管来战。”
他从不畏惧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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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羽并非毫发无损。
面对众多武林高手，他的内力被耗得七七八八，只是在那样的场景下他不可能示弱。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更是推翻了那些虚假的江湖传言。至此，他也没有理由在与那些人牵扯下去，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他该回去了。
权羽的脚步加快，他几乎是没有休息地从华山回到了江南，身影渐没在山峦重叠之处。
在隐蔽的山间，权羽回到了他此刻乃至未来唯一的休憩地。
山间坐落一小楼，小楼简单不失精致，住着身手不凡的少男少女。似乎是注意到了有人接近，小楼内传来了声音。
“童妹回来了！”
“我就说不用担心，谁不知道我们童妹的本事。”
“——诶，说的像之前义愤填膺要冲到华山的不是你似得。”
“不拆穿我们还能做朋友。”
“哟，说的像你打得过我。”
“什——打不过童妹还打不过你吗？来战！”
“好了，童妹刚回来你们就不能消停点。”
似乎将注意力重新定在了站在门边的权羽身上，吵吵闹闹的几人停下了拌嘴。
手执古灯的青衫姑娘故作平静，一席紫衣气息难辨的少年握着双匕扮着鬼脸，背着长剑的清秀女子点头示意，还有许多不同模样的少年，此刻统统面对着权羽。
但唯独一句话，他们异口同声。
“童妹，欢迎回来。”
见状，权羽脸上也不由多了些笑意。
他伸手将发绳扯开，青丝垂下，落在雪白的衣衫之上。
权羽开口时不再是难辨的声音，她的声音清脆而飒爽，是不容听错的女音。
“嗯，幸不辱命。”
权羽踏进门，视线往上偏移，便能看到门栏上挂着一木匾，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题字。
——『一夜碧云凝作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夜碧云凝作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