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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   一
      “砸她!砸她!丑八怪!快砸她!”
      泥巴一块一块落在我的脸上和身上,如同丑陋的黑色伤疤,毫不掩饰地暴露在每个过往的行人面前。泥巴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湿漉漉的,夹杂着腐烂的枯枝落叶和不知名的小虫,又或是阶前的青苔和稚嫩的新苗。
      “丑八怪,大哑巴!脏兮兮,臭烘烘!丑八怪,大哑巴!脏兮兮,臭烘烘!”
      周遭的孩童围着我打转,蹦蹦跳跳地唱着他们新编的歌谣,唱的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匆忙的脚步,对着他们发笑,也顺便施舍一些目光在我身上。
      我没有抬头,任由打量的眼神将我洞穿。我安静地木然地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天音”琴,看着眼前的一小汪积水出神。
      这一汪积水倒映出每一个经过我面前的人,可是他们都只是匆匆而过,或摇头,或叹息,或讥笑,或避我如毒蛇猛兽,谁都不愿意停下来看我一眼。
      可是,子凉说过,会有人在我面前停下来。
      子凉从没有骗过我,所以我一直等。
      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为我驻足的人。
      “少爷,她好可怜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忽略了麻木的双膝,我看见一双精巧的绯色绣花鞋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少爷,我看她好可怜,我们带她回去好不好?”
      婉转的声音中带着俏皮的撒娇和些许坚持,我忍不住抬起头想看清楚,却不期看见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一双如夏日的暖阳一般耀眼夺目,刺透所有的阴霾。另一双则像是平静的春水,于波澜不兴中默默温柔。
      “少爷,她……”
      “画绯,我自有主张。”
      少女的话被她口中所称的少爷打断,她似乎心有不甘,撇撇嘴,却再也没有说什么。
      “原来她叫画绯。”我在心里暗暗地默念她的名字,只觉得一种诗情画意从唇齿间流淌出来。我想,为她取这个名字的人,必定心窍玲珑。
      恍然间,我竟不知画绯身后的男子何时蹲在我面前,用他那双盈盈春水一般的眼睛打量着我,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一直往下,落在我怀里的“天音”上。
      “可会抚琴?”
      男子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指拨弄我的“天音”。
      “会。”
      “天音”的琴色夹杂着我的回答,一霎那,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惊艳。虽然那种眼神转瞬即逝,但是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我的眼眸里。
      子凉曾经说过,在听过我说话之后,他就牢牢记住了我。而在听过我唱歌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忘记我。
      子凉也说过,我等的人,会被我的声音打动。
      “你随我回家,可好?”男子对着我笑,一双眼睛迷离成新月,我从他杏色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微笑。
      “好。”

      二
      直到远远地看见姜府正门,我才恍悟为何围观的路人眼中会露出那样歆羡的眼神。
      站在鎏金色的大门之外,我抬头仰望,只能看见凝重的深灰色砖墙。院墙很高,似乎连天也被隔成了两半。一半在外面,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我正站在雨中,仰望着砖墙里面的半边天空。
      我看着这高高的院墙,忽然一阵心慌。
      子凉只告诉我等,却从没说过我要等的人出身于如此显赫的地方,更没说过我也将踏进这个让我莫名害怕的地方。
      “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画绯从台阶上跑下来,拉着我半湿的衣袖,将我拉进姜府的屋檐下。
      隔着单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画绯手心的温暖,可是我还是不住地颤抖。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寒冷,除了抱紧怀里的“天音”,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怎么做。
      “你怎么了?很冷吗?”
      画绯伸手探我的额头,却被我轻轻躲过。
      我不习惯任何人的触碰,除了子凉。
      可是,此时此刻,子凉却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走吧,我们到家了。”
      男子侧身站在门口,笑意盈盈。他似乎是在等我,等我一起跨过横亘在我面前的高高的门槛。
      “走啦!”画绯仍旧对着我笑,拉着我,与他并肩而行。
      当我站在姜府的土地上,听着渐渐关闭的大门发出嘶哑的呻吟,我忽然明白,我再也回不去了。
      进了姜府,我被带到了一处厢房。沐浴焚香之后,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任由画绯为我梳妆。
      “我叫画绯,你呢?”
      画绯手上的木梳从我的发间慢慢滑过,我从她的声音听到了好奇,也听出了些许的笑意。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是我想,她一定是快乐的。
      因为,透过面前的铜镜,我看见了画绯两颊的红晕,和她流光的双眸。
      “我叫阿果。”
      虽然我很想问她笑什么,但是我还是忍住了,只是简单地回了自己的名字。我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也不是一个好奇的人,我从不窥探任何人的心事和情绪,哪怕那些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呢,怪不得少爷喜欢。以后你就可以经常为少爷唱歌抚琴了,我也可以伴着你的琴声起舞,少爷一定会很高兴的。少爷最喜欢看我跳舞了,只可惜少了一把好琴,少了个好嗓音,现在你来了,一切都完美了……”
      画绯一边说,一边为我挽上发髻,我的长发在她的手心里很听话,乖乖地收拢成一束。发梢躺在我的肩窝,随着画绯的双手扫着我的脖颈,这种触感很轻很柔,让我想笑,也让我忽然想起了娘。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为我梳头,说等到我长大了,要为我挽发梳髻,为我制一身凤冠霞帔,送我风光出嫁。
      只可惜,娘的话成了一纸空言,再也无法兑现。
      “阿果?阿果?”
      画绯的呼唤打断了我的出神,我低眸,避过铜镜中她探寻的双眼,隐去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即使铜镜中的画绯看不见我的悲伤,我也还是下意识地隐藏。
      只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隐藏,不想被任何人看穿。
      在他人面前,只有我的名字,才是我唯一愿意说出口的事实。

      三

      “少爷,阿果来了。”
      画绯松开我的手,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奔向梧桐树下坐着的人,声音中带着献宝一样的愉悦。画绯的脚步很轻盈,踏起地上的积水。雨水飞溅,有几滴落在她的裙角上,濡湿绯红色的芍药纹绣。在我的眼里,那半开未开的芍药好像一下子就开满了,香味也随之弥漫开来。
      他没有过多在意我的到来,反而一直紧张地看着向他跑去的画绯,在画绯趔趄的一霎那扶住了她。
      “当心!”扶住画绯的双手,男子紧张的神色变成了笑,“你总是这么冒失!”
      句末,再多的埋怨也变成了温柔,紧抿的嘴角也只有在切实握住画绯的双手之后才柔和了线条。
      隔着不远的距离,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好像只看见了画绯,对于我的存在恍若未见。我知道这与傲慢无关,也与清高无关。只不过是看见了心里的那个人,所以周遭的一切都如海市蜃楼一般模糊不清,唯一入眼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我之所以认得这样的眼神,只因为,我对子凉,亦如是。
      只是,他的眼里已经有了画绯,我又怎么能做得到让他只能看见我一人?
      同样的疑问涌上心头,我想起了子凉的回答。
      “阿果,相信我,你能做到的。只要他听见你唱歌,就一定会牢牢记住你。”
      看着子凉俊美的薄唇吐出每一个蛊惑我心的字,我失去了所有的防备,对着他点头说:“子凉,我相信你。”
      “你叫阿果?”
      他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口称“是”,走上前对着他盈盈一福身,目之所及,是他莹白长衫的下摆一直在风中轻轻摆动,在我的眼前划出一道道永不重复的弧线。
      “我叫姜烨丞,是这姜府的大少爷。从今以后,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给画绯做个伴。”
      他的话音未落,画绯就欣喜地过来拉我,笑着说:“阿果,有你陪我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弹琴、跳舞、唱歌,那样我就不会孤单了!”
      听得出来,画绯很开心,她脸上的笑毫不作假。画绯雀跃地看着我笑,姜烨丞则温柔地看着画绯微笑。
      这个场面很美好,可是画面中的我却显得格格不入。
      清冷的面容,不堪的过往,内心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注定了,我没办法如画绯一般纯净无暇。
      在画绯的笑容之下,我清晰地看见了可悲的自己。
      “大少爷,阿果为你抚琴一曲,聊以助兴。”
      不想再看见画绯脸上刺眼的笑容,我在姜烨丞的身边坐下,取“天音”放在面前。按照子凉吩咐的那样,我要为姜烨丞唱一曲《却离音》。
      伸手撩拨,“天音”清灵的音色从我的指尖流过,恰似那春雨落入浩淼无波的湖水中,不知不觉之间,诗意早就萦绕在耳边。指尖一挑,琴声忽的高亢,我的歌声也随之从唇齿间溢出:“倾城雪,并蒂莲,一缕清风吹散,往事纷乱;乱花红,沉香蜜,二心相思千般,情丝难断;断桥雨,千山却,三生石语低诉,宿世纠缠;缠绵曲,伶仃叹,四目缱绻交错,絮语流转;转花影,照月寒,五弦琴铮未完,歌尽千安。安君心,何解意……”
      我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歌声里,忽略了姜烨丞不自然的神色,也没有看见他的右手仅仅攥住,青筋暴起。
      “够了!别唱了!”
      我眼睁睁看着姜烨丞一手拍在“天音”上,“天音”发出难听的呜咽,琴弦崩断,随即跌落在泥水中。
      “少爷,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画绯急着用手绢捂住姜烨丞的手,可是鲜血还是顺着他颤抖的手掌流下来,在他雪白的衣摆上开出一朵朵梅花。
      “我没事,你带阿果回去。”
      姜烨丞捂着自己受伤的手,勉强扯出一丝笑,急着打发我和画绯离开。画绯不依,最后还是在姜烨丞略带严肃的坚持的眼神之下妥协,闷闷不乐地拉着我离开。
      “阿果,你别怪少爷,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少爷他,可能不舒服吧。”
      画绯想安慰我,反而自己轻轻抽泣着,双眼红红的。即便如此,她还是为姜烨丞的反常开脱。只是,我不知道她是为了安慰我,还是为了说服她自己。
      “无碍,只是可惜了。”
      我没有把姜烨丞的失态放在心上,我只是可惜了子凉送我的“天音”断了琴弦,再也奏不出子凉喜欢的乐曲了。

      四
      自从那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姜烨丞,我只是整日整日幽居在安静的西厢。姜烨丞并没有把我当成丫鬟,也未曾以乐姬之名称呼我,他只是安排我住在西厢,甚至还安排了专门的丫鬟杂役服侍我日常的饮食起居。
      我一介贫寒孤女,却莫名其妙在姜府过起了小姐的生活。
      姜烨丞总是隔三差五命人给我送东西来,小到胭脂水粉,大到绫罗绸缎。他甚至送了我一把琴,装在紫檀木雕成的琴匣中,一眼便知无比名贵。可我还是喜欢我的“天音”,所以遣人把琴又送了回去。
      我想,这么好的琴,总不能埋没在我的手里。
      姜府的生活很好,可当我每每抬头望见眼前高深的院墙,我还是忍不住叹惋,把对子凉越来越深的思念深埋在心底。
      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之中,我越发觉得时间过得真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坐立难安。
      画绯有时候会过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不过画绯说得最多的,还是姜烨丞的事。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每一句都带着浅浅的微笑,从她的眼神中,我看见了一种让我熟悉的情愫。从她的眼里我看见了自己,于是,我对子凉的思念更加无法抑制。我总会想,这个时候子凉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是不是像我想他一样想我。我总是这样出神,有时候连画绯何时离开都一无所知。
      不知是不是画绯恼了我的心不在焉,近些日子,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陪我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更多的时候,画绯和我一样沉默。
      我看的出画绯似乎心情不佳,飞扬的唇角再也没了当初明媚的笑。
      她不说,我也不愿意多问。毕竟,有些话,只适合放在自己的心底。
      我和画绯相顾无言,除了抚琴,我无事可做。
      姜烨丞找人重新为“天音”换了琴弦,送还给我的时候,下人转述了姜烨丞的歉意。我却对此只是一笑了之。
      我只是个孤女,怎么当得起姜府大少爷的歉意。
      “天音”换了新的琴弦,似乎声音也和以前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口,我只是隐隐有这样的感觉,却总是说不清道不明。
      “阿果,你觉得大少爷怎么样?”画绯忽然这样问我,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看着我,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铿”的一声,乐声戛然而止,我的半片指甲断了,钻心的疼。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的心里一阵发慌,却还是强自镇定看着画绯,期望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
      难道,她知道了?
      不,不可能的!
      我在心里狠狠地否定自己的猜想,却无助地看着画绯,希望由她来终结我的猜疑和惶乱。
      “没什么,”画绯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小,“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天,我都不知道画绯是怎么离开的。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如擂鼓,一下一下,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胸膛,疼得我连呼吸都困难。
      子凉,如果我失败了,你会原谅我吗?如果我失败了,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五
      再踏进姜烨丞所住的别院,已经是数月之后了。
      眼前的人很陌生,陌生得如同我第一次看见。
      姜烨丞躺在竹椅上,依旧一身白衣,只是这一身白衣在他身上显得无比宽大,空荡荡的,随风鼓动。
      “阿果,过来。”
      姜烨丞对我招手,在阳光下,他的手泛着病态的灰白,干瘦的手指越发显得修长。
      我愕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反而去看姜烨丞身边的画绯。
      可是画绯避开我的眼神,别过脸去,不让我看见她哭红的双眼。
      “阿果,过来。”
      姜烨丞对我扯出一丝笑,让我坐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双眼,我又看见了他曾经送我的那把琴。那把琴还是躺在紫檀木的琴匣里,琴弦在阳光下细碎闪光。
      “我想听你抚琴。”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听话地坐下来。姜烨丞的这个样子让我害怕,可是我还是不忍心拒绝他。
      “少爷想听什么?”
      我试着在琴弦上拨了几下,清脆的音符叮咚作响,不生涩不造作,果然是一把绝好的琴。遇到一把好琴,我难得笑了笑,却听见姜烨丞虚弱的低语:“真像!真像!”
      姜烨丞连说了两边“真像”,说的我一头雾水。我虽然疑惑,却不多问,只是等着姜烨丞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听《却离音》。”姜烨丞慢慢地说,似乎在心里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坚决。
      想起姜烨丞之前的反常,我很迟疑,可是他却容不得我拒绝:“没关系,弹吧。”
      我点点头,轻挑琴弦,《却离音》在我的指尖汩汩流淌。
      “倾城雪,并蒂莲,一缕清风吹散,往事纷乱;乱青红,沉香蜜,二心相思千般,情丝难断;断桥雨,千山却,三生石语低诉,宿世纠缠;缠绵曲,伶仃叹,四目缱绻交错,絮语流转;转花影,照月寒,五弦琴铮未完,歌尽千安。安君心,何解意,六道轮回无常,奈何长盼;盼无果,鬓颜落,七夕醉卧阶前,看遍悲欢;欢时泪,无人晓,八行诗笺难言,红妆半面……”
      这次打断我的是姜烨丞一阵高过一阵的猛烈的咳嗽声。
      我从没听过这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沉闷的咳嗽声中带着血腥味,源源不绝地朝着我的耳朵,朝着我的鼻子钻进来,搅得我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姜烨丞勉力用手帕捂着嘴,不让咳嗽声四散开去,可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看见了手帕上的斑斑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姜烨丞咳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起,如蛇一般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游走。每一声咳嗽,都用尽了姜烨丞全身的力气,似乎,也正在一点一点消耗他的生命。
      “少爷,别动气,大夫说要好好静养!”画绯的手在姜烨丞的背上轻拍,就像是哄不肯入睡的小孩子一般轻声细语,让姜烨丞慢慢平静下来。
      姜烨丞似乎不愿意画绯亲近,可是他早就无力拒绝,只是精疲力尽地躺在竹椅上,苍白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红润。
      “我累了,扶我进去吧。”姜烨丞的声音中透着满心的疲惫,一只手很自然地就朝着我伸过来。
      我下意识地握住姜烨丞的手,这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瘦。瘦骨嶙峋已经无法用来形容我心里的感受,我只觉得姜烨丞突起的骨节就像是坚硬的石头,硌得我的手掌生疼。
      “少爷我来吧,我……”
      “下去吧,这里有阿果就可以了。”姜烨丞拂开画绯的手,把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我不得不环抱住姜烨丞的腰,踉跄了几步,才没有让姜烨丞摔在地上。
      “阿果,带我进去。”姜烨丞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那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让我很想知道他和画绯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原本心意相通的两人如陌路一般充满了隔阂。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姜烨丞对画绯弃之如敝屣,让他冷漠地拒绝画绯的关心,反而求助我这个陌生人。
      “阿果,带我进去。”
      姜烨丞恳求的意味更浓了,他的嘴唇在我的发间轻轻抖动,全身上下如冰块一般散发着寒气,竟似乎一点都没有了活人的生气。
      我来不及顾及画绯是什么心情,只是急着把姜烨丞扶进屋去。我好怕稍一迟疑,姜烨丞就会在我肩上停止呼吸。
      耳边回荡着姜烨丞粗重的喘息声,我隐隐听见画绯匆匆跑开的脚步声。与此同时,我怀中的姜烨丞身体一僵,片刻之后又放松了下来,却比先前更加虚弱无力。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画绯的离开,却一直不曾开口挽留。
      “阿果,我快要死了。你能一直陪着我,陪我渡过剩下的时日吗?”姜烨丞断断续续地说,眼睛却不看我,反倒看着空无一人的梧桐树下,仿佛画绯还站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同情姜烨丞,他这么做,应该是有苦衷的吧。
      他明明很爱画绯,却还是狠着心把画绯赶走,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残缺的身体,阻了画绯未来的路。
      就像是子凉一样,他说他爱我,却还是把我送进了姜府,再也没来看我一眼。可是我想,子凉让我做的这些,也一定是有苦衷的。
      想到子凉,我点了点头说:“好。”

      六
      从那日起,我就取代了画绯的位置,一直陪伴在姜烨丞的左右。
      也是从那日起,我再也没看见过画绯出现在姜烨丞的别院里。
      画绯不在,照顾姜烨丞的重担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不像画绯那般细心,也不像她一样明媚开朗。我不懂得怎么样讨好姜烨丞,除了为他唱歌抚琴,其他的,我一概不会。
      好在,姜烨丞也并不在意我。这样,我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想念子凉,来打发漫长的日子。
      我和姜烨丞各自想着心事,各自惦记着心里的人,周遭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所以,我们两个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画绯的出现打破了这种状态,然后,所有流于表象的平静全都在我面前支离破碎。
      “再过几日奴婢就要出嫁了,这些是奴婢亲手做的喜饼,还请少爷笑纳。谢谢少爷多年的照顾,奴婢在此拜谢。”
      画绯对着姜烨丞跪下,口称“奴婢”,恭敬地将一篮子喜饼摆在姜烨丞的面前。
      我没想到,再见画绯,却是因为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姜家二少爷姜烨铮。
      一切怎么会这样?我看看姜烨丞,又看看画绯,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得真快。
      画绯说完,再没有人开口。一阵尴尬的沉默笼罩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片刻之后,姜烨丞咳嗽了一声,既没有让画绯起来,也没有看一眼她呈上来的喜饼,反倒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既然你即将嫁给二弟,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就不用这么见外了。算起来,你应该称呼我一声大哥才是。”
      我的手被姜烨丞攥得紧紧的,挣脱不得。
      画绯并没有看见我的挣扎,她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浓。到最后,除了灰色,画绯的眼中没有一丝神彩。
      “不打扰大少爷了,奴婢告退。”
      画绯走得很快,如落荒而逃。就算我再怎么喊她,她也始终没有停下来。
      “算了,让她去吧,就……让她去吧……”姜烨丞松开我的手,苦笑着递给我一个喜饼说,“画绯的手艺很好,你尝尝。我们也沾沾她的喜气。”
      我看得出姜烨丞笑得很勉强。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是僵硬的脸颊分毫未动,眼泪反而先笑容一步,从他的眼中滚下来。
      “阿果,我这么做是对的,是不是?我这样的身体,怎么能自私地把她绑在身边,牺牲她一辈子的幸福?”
      姜烨丞囫囵地吞咽着喜饼,碎渣落得满身都是,他却不自知,混着眼泪咽了下去。
      我咬了一口喜饼,蜜糖的味道在我的口中融化开来,很甜,也很苦。
      画绯走后,姜烨丞一直喃喃自语,问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的。我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其实,在姜烨丞的心里早就已经有答案了。
      亲眼目睹一对有情人走向末路,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和子凉。我不禁想,会不会有一天,我和子凉背对着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一人无欢,一人永泪。
      子凉,请你告诉我,我们会有这一天吗?

      七
      画绯大婚之日,姜府上下早早就忙开了。就算姜烨丞的别院处在姜府大院最清净的地方,我还是能听见繁忙的喧嚣和不绝于耳的炮竹声。
      今日姜烨丞的情绪很高,他一扫平时的颓圮之色,早早就起身穿上下人送来的新衣服,一丝不苟地将衣服上的细小褶皱捋平。
      “阿果,你觉得怎么样?”
      姜烨丞面对着我张开双臂,左右摆动着,强颜欢笑。
      “少爷今天很精神。”
      和姜烨丞相处的久了,我慢慢学会了说谎。学会了看着姜烨丞越发憔悴的脸,口是心非地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和姜烨丞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大夫的摇头和叹息早就说明了一切。
      我拿起梳子,姜烨丞顺从地在我面前坐下,任由我解开他头发上的束带,为他细细梳理。
      梳子的齿从他的发间穿过,往下梳理至发梢。每一下,我都格外小心,可是梳子上还是缠绕着大把的黑发,在我的手中失去光泽。
      这一刻,我突然想哭。
      “没事的,头发掉了还可以再长。”姜烨丞握住了我的手,笑着说,“别哭,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们都要笑着为画绯祝福才是。”
      姜烨丞的手很冷,枯瘦的手掌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一般,透着日暮西山的味道。
      “阿果你知道吗,你为我梳头的样子很像我的娘亲,唱歌的时候也像。”听着姜烨丞的话,我的手蓦地一僵,忽然明白子凉让我接近姜烨丞的原因了。
      姜烨丞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失神,自顾自说下去:“娘亲生前最爱弹着‘玉绮’,为我和爹唱《却离音》。娘的歌声很美,人也很美。可是自从娘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过《却离音》,因为,在我心中,没有人能比得上娘的歌声。可是那天你弹着‘玉绮’唱《却离音》的样子,真的很像很像。我真想让爹也看看你,让他听你唱《却离音》。娘死后,爹连着娶了好几房姨娘,却再也没笑过。我知道,这些人全都是娘的影子,谁也不能真正代替娘亲的地位……”
      姜烨丞的回忆被前来通报的下人打断,当他听见下人说“吉时已到”的时候,姜烨丞的脸上不自然的笑泄露了他内心的秘密。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要去参加画绯的婚礼,只因为,他想要笑着祝福画绯,笑着了断自己所有的眷恋。
      我陪着姜烨丞坐在姜府的大堂上,感受到婚礼的气氛异常浓厚。
      画绯虽是丫鬟出身,却因为常年跟着姜烨丞,地位自然比一般的丫鬟高出许多。即使画绯只是作为二少爷的偏房,婚礼的规格也比寻常人家娶妻要好得多。这次她要嫁的二少爷,虽不是嫡长子,却也因着多年来为姜府打点大小生意,颇受姜老爷的器重。所以姜老爷破例答应二少爷姜烨铮要迎娶画绯的要求,甚至还为画绯举办了这样一场婚礼。
      我想,即使是做偏房,画绯有这样一个丈夫,她应该是幸福的。
      只是,画绯得到了幸福,那姜烨丞该怎么办?
      看着虽然身体不适却还是勉强自己迎接到场宾客的姜烨丞,我的胸中涌起了浓浓的心酸。
      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姜烨丞还是不忘关心画绯,为她营造一场最美好的婚礼。
      “吉时到,迎新人……”
      婚礼现场喧闹的声音被媒婆拉长的语调盖过,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一对红衣新人远远地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姜烨丞从始至终都看着披着大红盖头的画绯一路走来,眼睛不曾移开半分。
      我也同样如此,只是我看着的,不是画绯,却是一身大红喜服的而少爷姜烨铮,也是我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子凉。
      我一直幻想着与子凉再见的情景,幻想着他为我披上凤冠霞帔,牵着我的手一起走到天长地久。
      可是,这一天却来的这么突然,我还来不及为自己制一身嫁衣,就要目睹着子凉在我面前和另一个女人拜堂成亲。
      子凉微笑着从我面前走过,脸上带着喜色,不停地向周围道喜的宾客回礼。回头的一霎那,子凉对上我泪水迷离的双眼,可他却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移开眼去,只是客套地说了一声“谢谢”,转而继续招呼其他人。
      忽然之间,所有的喧嚣都瞬间离我而去,我的眼里只有子凉那双陌生的眼睛,和他那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谢谢”。
      谢谢,一句多么可笑的词啊!我像是疯了一样边哭边笑,子凉身上的喜服刺得我闭上了双眼。
      我发现我所认识的子凉只是一个谎言,一个让我甘受摆布的谎言。
      为了他,我进了姜府,刻意接近姜烨丞,甚至不惜伤害所有人;为了他,我每天深陷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只盼着能和子凉再相逢;为了他,我什么都不问,眛心做着一切子凉让我做的事。可是,我做了这么多,却发现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拜天地……”
      听着媒婆喜气洋洋的道贺声,我忽然浑身冰冷,整个人晕乎乎,看什么都是扭曲的。
      姜烨丞扶着站立不稳的我,悄悄地离开了婚礼现场。
      出来之后,姜烨丞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我走出那份不属于我和他的喜悦。
      可是即使我走出很远,我还是能听见那些刺耳的欢笑声如索命的修罗一般不肯放过我,硬要把我拉向无底的黑色深渊。
      在那个深渊的最深处,子凉和姜烨铮的脸相互重叠成一张陌生的面孔。这张陌生的面孔大张着嘴,吞没了我所有的理智,让我心中的憧憬幻灭成泡沫。
      子凉,你到底在哪里?我好想你!

      八
      婚礼之后,我大病了一场。这期间,除了姜烨丞,我没见过任何人,也不知道外面的日子是怎么样的。
      姜烨丞说,我病着的时候,画绯来看过我几次。姜烨丞说,初为人妇的画绯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活泼俏丽,多了些沉稳,话也比以前少了。
      画绯告诉姜烨丞她很幸福,她也让姜烨丞好好照顾我,别再让我生病了。
      姜烨丞没有辩驳,只是笑着点点头,目送画绯离开。
      说这些话的时候,姜烨丞始终带着笑。看着姜烨丞欣慰的面容,我心如刀绞。
      我做不到姜烨丞的云淡风轻,我只能每天每天在思念与失望中折磨着自己,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
      这一病,我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服也变得空荡荡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我吹走。
      姜烨丞调笑说我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我却只是苦笑,默默地擦拭着子凉送我的“天音”,然后将其束之高阁。
      “阿果,唱首《却离音》吧。”
      姜烨丞已经虚弱地站不起来了,他躺在梧桐树下的竹椅上,气若游丝,却尽力对我展开笑容。
      看着姜烨丞灰白的脸颊,我似乎已经看见了他最终的结局。
      我双手捧起姜烨丞珍爱的“玉绮”,清了清嗓子。多日缠绵病榻,我的嗓音已经不复往日的清脆,可是姜烨丞安慰我说没关系,让我再为他唱一次《却离音》。
      “倾城雪,并蒂莲,一缕清风吹散,往事纷乱;乱青红,沉香蜜,二心相思千般,情丝难断;断桥雨,千山却,三生石语低诉,宿世纠缠;缠绵曲,伶仃叹,四目缱绻交错,絮语流转;转花影,照月寒,五弦琴铮未完,歌尽千安。……”
      这一次,姜烨丞还是没能听我唱完《却离音》。他的手从竹椅上垂下,胸膛不再起伏。
      这一首《却离音》,我为他唱过无数遍,可是每一次,他都没能完整地听完。
      以后,我再也不会为谁唱了,我希望,这首歌,能成为姜烨丞一个人的回忆。

      九
      姜烨丞病逝的那天晚上,有人说听见一个女子凄惨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天亮,听的人毛骨悚然。
      听了这话,我只是笑笑,继续整理姜烨丞的遗物。
      我想,那应该是画绯吧。即使已经嫁作他人妇,即使不能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最真的情感,画绯还是用自己的眼泪悼念她深爱过的姜烨丞。
      如果姜烨丞知道的话,他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把这些都拿去吧。”我抱着一堆姜烨丞生前用过的东西,连同“玉绮”一并交给下人,让这些东西陪着姜烨丞下葬。
      我想,黄泉路上有这把琴相伴,姜烨丞也许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下人领着东西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恍如隔世。
      没想到,短短半年间,一切都变了。
      “阿果,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大哥已经死了,整个姜家也全都在我的控制之中,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会给你一场正式的婚礼,我会娶你做我的妻子,我会永远永远爱你!”
      再看见子凉,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地面对着我曾经深爱的子凉,内心波澜不兴。
      躲开子凉的手,我只是盈盈一福身:“二少爷,时辰到了。我们该启程了。”
      在子凉成亲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成亲的那天晚上,子凉偷偷来找过我,说他是为了报复姜烨丞才娶了画绯,他最爱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听着子凉信誓旦旦的诺言,我再也没办法相信他了。
      从子凉认识我开始,他报复姜烨丞的计划就一步一步展开。送我入姜府,让我刻意接近姜烨丞,为姜烨丞抚琴唱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子凉的算计之中。甚至,抢走姜烨丞深爱的画绯也在子凉的安排之中。
      子凉说,他从小生活在姜烨丞的阴影之下,只有抢走姜烨丞的一切,他才能安心。
      于是,为了安心,子凉把我推向了万劫不复。
      为了彻底打败姜烨丞,子凉不惜在送给我的“天音”上抹了毒,安排我唱《却离音》,就等着姜烨丞一时失态,出手打落“天音”。
      的确,子凉成功了,他成功地害死了姜烨丞,也抹杀了我对他最后的一丝情意。
      听着子凉的坦白,我才明白自己是害死姜烨丞的罪魁祸首。难怪,老天爷要让我陪在姜烨丞的身边,眼睁睁看着他一日一日走向穷途末路。
      “你送我有毒的‘天音’,难道就不怕我受伤吗?”
      我看着目光恳切的子凉,说出了心中最后的疑问。
      子凉语塞,没有回答我。
      可是我知道,我手里的“天音”就是最好的答案。
      对子凉来说,在仇恨面前,我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一刻,我与子凉已再无可能了。
      “阿果,你就真的这么狠心?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就真的这么爱他,甚至愿意为他陪葬!”子凉抓着我的肩膀在我面前发狂,他的手用力地掐着我,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心已成灰,一切的感觉都是虚幻的。
      “若是二少爷不嫌弃,请送阿果最后一程吧。”
      穿上素白的孝衣,我抱着许久未弹的“天音”,走出了这个院落。我知道子凉的双眼一直看着我,可是我不能回头。在我踏进姜府大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或者说,在我爱上子凉的那一刻,我就注定了万劫不复。

      十
      姜烨丞出殡的这一天,天气难得晴朗。暖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就连白衣也沾染了金色的光彩。
      身后长长的队伍,清一色的白,随风飞卷起无名的悲伤。
      我听着街道两旁纷纷不绝的议论,听着他们繁杂的叹息声,内心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人人都以为我对姜烨丞情根深种,不惜以身殉葬,陪他走完今生未走的路。
      可是,又有谁知道,我只不过是为了弥补自己所犯的过错,为自己不安的灵魂求一个解脱。我只希望,我的死能带走子凉所犯的一切罪孽。在余下的时光里,他能够真正开心地活,真正为自己而活。
      我曾经想过,要和子凉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可是现在,我却陪着姜烨丞一步一步走向我的死亡。
      遗憾吗?后悔吗?我扪心自问,随即摇摇头,告诉自己不后悔。
      爱上了子凉,我不后悔。可是如果我能选择,我不希望这场无果的爱情建立在任何人的痛苦之上。
      对不起,姜烨丞!对不起,画绯!对不起,子凉!
      作别在场的所有人,我缓缓走下墓坑,走向我永远的归宿。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天音”在我怀里安静地躺着。再看一眼头顶的明朗清空,我合上双眼,默默地说:“子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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