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绯》灵儿飞飞

58、春藤花正好（五） 相比韩五，

　　高祯心中一阵担忧，却见良绯勉强咧了嘴角：“老人家不好意思，一时没拿稳就……”她蹲下来收拾破碎的杯盘，因手臂的不停抖动，一块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她却像没有痛觉似的，收拾好后，道了句：“高大哥，明天一早我们便出发吧。”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近乎哽咽，但却是坚定如铁，言罢良绯托着茶盘转身离开。

　　木罕默默地看着，对高祯说道：“小姑娘如此坚决，就陪她去吧。”

　　高祯点了点头，看着良绯瘦弱的背影走得有些摇晃，一阵心疼。

　　良绯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手扶着胸口，紧紧压着，好像这样就会让心中的那股绞痛轻一些。空白的眼中瞥到了一个锦盒，那是韩五留给她的，从韩府回来后她都没有打开过。看着锦盒想起木罕的话，她哑然失笑。

　　现世报，难道这就是上天给她的惩罚？

　　翌日，良绯和高祯告别木罕，从木家寨出发，马不停歇地一口气到达了皇帝寨。

　　一路上，良绯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失去了往日的活泼个性，竟让高祯觉得沉默寡言的良绯给人的感觉异常冷漠。

　　马行至皇帝寨口，良绯示意高祯等在旁边的桦林中。不一会儿，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那人边朝回看便偷偷摸摸地向前走，看到良绯时，眉开眼笑地惊呼道：“绯儿！”

　　良绯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清秀少年，道：“鸾女。”

　　高祯也认出眼前的小子是当初与良绯同去牢房的女子，但其实那一次也并非是他第一次见那女子。

　　潘鸾女一把搂住良绯的脖子，激动道：“想死你了，绯儿！”看了眼高祯，“你们俩可真是能耐，好不容易逃出了这里，竟又敢回来？！”

　　高祯只是戒备地看着潘鸾女，良绯却道：“信上不是说了么，十万火急的事，否则也不会让你来冒险接我们。”

　　潘鸾女一摆手：“都是姐妹，说哪门子的话！”

　　言罢，便递给高祯和良绯一人一套衣服和通行牌。

　　“换好后咱们就进寨！”

　　更换完衣物的二人各自从桦林中走出，潘鸾女带着他们准备入寨，却在入寨的前一刻面有难色地回头对良绯说道：“绯儿啊！其实有一件事……如果不告诉你的话，我怕你看见会……”

　　良绯眼中一派清明，没有表情道：“我都知道了。”

　　“啊？！哦。”看着良绯眼中散发出的寒气，潘鸾女也不敢再说什么，倒吸一口气带着他们入寨。

　　三人穿行皇帝寨，直奔皇帝大殿。

　　门口处，潘鸾女试探地问道：“绯儿，你真的要进去？”
　　良绯点点头。
　　“你不怕陛下怪罪你，毕竟你是偷跑出金国的，你也知道陛下的脾气……”潘鸾女劝道。

　　良绯平静地望着殿门，缓缓道：“那个人必须要救，所以即便皇帝想要我的命，我也要拿到那样东西！”

　　高祯低低叹了口气，潘鸾女未及再说什么，良绯已经拿出久不见光的腰牌，递给门卫。门卫看过后惊异地看了眼良绯，进殿通传。

　　不久，门卫走出来，示意良绯进去。

　　“绯儿！”
　　“绯儿！”

　　高祯和潘鸾女同时叫道，又同时对望一眼，回神时，良绯已经走入殿中。

　　大殿的正中，阿骨打静静地坐在龙椅上，久日未见，他似乎苍老了许多，额头的痕迹又多了数根，脸色也大不如从前矍铄，与在围猎场初见他时相比，早已少了从前的红光满面，多的是苍白与憔悴，只是浑身透出的王者风范依旧不减，那万夫莫敌的气势独一无二。

　　“许久不见了，珊蛮。”

　　阿骨打缓缓道，没有良绯想象中的愤怒和怨责，只是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颇有感怀地道了句。

　　良绯没有抬头，而是直直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头顶传来淡淡的一声抽吸，阿骨打静静道：“你想求朕什么事？”
　　良绯心头一惊，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阿骨打，阿骨打却意味正浓地看着她道：“你虽为汉家女子，脾气却比我女真族的女子倔，而且个性刚烈，凡事喜欢坚持己见，如今你冒着生命危险去而复返，并如此谦卑诚恳，想是有什么事只有朕能办到吧。”

　　令良绯疑惑的不只是阿骨打对她以及她的心思洞察得如此细微准确，而是他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和往日朝堂上那个色荏内厉的老人判若两人。

　　她还清晰地记得当她带着李善庆的尸体回来时，他对她的愤怒和指责，并要降罪于她，那时的他，眼神中迸发的是杀意。而今日，她不仅是私逃金国的罪臣，还是放走高祯的人，他竟然如此平静近乎平易近人地分析着她的心思。

　　鬼使神差地，她竟问了句：“您可会答应我？”
　　阿骨打淡淡道：“那要看看是何事。”
　　“海东之液。”良绯静静道，“我想要海东之液。”

　　“大胆！”一声熟悉的轻朗的声音喝道。
　　良绯心头突突地跳，慢慢回头，撞上的是那个身着明黄刺鹿长衫的人，眉如墨染，眼如星辰，只是这次的他却是冷漠得看她近乎是看待敌人一般，她所能触到的只有冰冷与拒绝。

　　晃斡出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向阿骨打参拜道：“海东青王乃救过皇帝的神兽，除了皇帝凡人皆碰不得，难道你没听说过曾经宫中的太医因为误伤了鹰王的眼而被削职流放的事情么？”

　　他的眼神如此无情，说话的语气更是冰冷，只是因为她那日去救高祯，还是说他心中早已无她，另有新人。

　　新人，的确是新人，不是已经金国上下全都开始庆祝了么。

　　“你要海东之液做什么？”阿骨打问道。
　　“救人。”

　　晃斡出冷哼一声：“救他？”
　　晃斡出亦跪下对阿骨打禀报道：“父皇万不可将海东之液交给她，她欲救之人乃是宋朝官员，此人异常狡猾，他日必是我大金劲敌！”随后看了眼良绯，接着道，“况且，珊蛮乃戴罪之身，岂能再放她回宋国，请父皇惩治珊蛮！”

　　良绯不可置信地看着晃斡出，好像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曾经，也是在这个地方，阿骨打要降罪于她，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众人说，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而今，在同一个地方，他却要对她落井下石，置她于死地。

　　他当真心中已无她。

　　阿骨打低沉地对晃斡出道：“宗弼，你先退下。”
　　晃斡出意外地看了眼阿骨打，见他的眼神中并没有不悦之情，而且似乎还带了些期待。他看不明白，急声道：“父皇，你不能将海东之液给她。”

　　阿骨打摆摆手：“下去吧。”

　　晃斡出又拜了拜，退出大殿，一眼都没再看她，走得义无反顾。

　　正当良绯心痛难耐之时，阿骨打已经将海东青王放了出来，那鹰王果然与其它海东青不同，不仅身体巨大，而且凶猛非常，犀利的眼神与气势让人自然地感觉，只有这只海东青王才配得上阿骨打，这位伟大的女真族人领袖。

　　“海东青王！”良绯的眼中充满了希望。

　　阿骨打小心取了些海东青王的唾液，递给良绯。良绯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心放好后，问道：“为什么？”

　　阿骨打缓缓抚摸着臂上的海东青王，道：“朕不治你放走高祯私逃金国之罪，是因为你在宋朝帮了宗弼。而朕赐你海东之液是因为，今日是朕第一次看到宗弼的脸上出现如此丰富惶恐的表情。”

　　阿骨打的脸上似乎充满了笑意，“没有危机就不会进步，你要救的这个人也许是宗弼日后的强劲对手，但只有这样他才更能够快速成长起来，成为我大金的魂！”

　　良绯从大殿退下时，心中既安心又忐忑，她不是很明白阿骨打的心思，她只能当做这是皇帝锻炼儿子的一种手段而已，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她达到了她的目的。

　　“绯儿！”潘鸾女迎上来道，“你没事吧？”
　　“没事。”良绯摇摇头，四处看了看，“高大哥呢？”
　　潘鸾女小声说道：“我怕他被人识出，便将他藏了起来。对了，刚刚希侍中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是一张字条。

　　良绯打开，上面写着，珊蛮府一聚。

　　收起字条，良绯幽幽地看了看珊蛮府方向，对潘鸾女道：“鸾女，我要回府一趟，记住，两个时辰后过来找我。”

　　潘鸾女点点头：“希侍中是不是想劝劝你？”
　　“也许吧。”良绯道。

　　再次回到珊蛮府，这个熟悉的地方，她住了两年多的房间，一夕间，许多记忆纷至沓来，有好的，有坏的，更多的却是曾经青涩的点点滴滴，而今已不复存在。

　　“绯儿。”温和的声音传来，如若不是口音不同，良绯差点误以为是那个人。

　　良绯回头，灿然一笑：“希大哥！”

　　希尹笑眯眯走到桌前，手中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盛满杯壶的茶盘，一样是个纸卷。

　　“这是……”良绯指着纸卷。
　　“蔡襄的茶录。”希尹笑着道，“此卷上篇论茶，下篇论茶器，喏？我都把茶与茶器准备好了。”
　　良绯亦展颜道：“自从离开金国后，绯儿都没有遇到过向希大哥有这么多蔡襄真品的人，今日又可瞻仰茶录，实在是开心。”

　　希尹盯着良绯看了一会儿，笑着坐下：“这是你希大哥我刚泡的，尝尝味道如何？”
　　“嗯！”良绯接过一杯，与希尹对饮，“好茶！”。

　　一扬脖，希尹看到勃颈上的伤痕，叹气道：“绯儿，上次希大哥绝不想伤你。”
　　“我明白。”良绯回答。

　　希尹又倒了杯，自顾自悠悠喝道：“我欠宗弼的太多，所以我必须助他登上大宝，相信这也是绯儿想要看到的吧。”
　　良绯微微咧了咧嘴：“是吧。”

　　“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宗弼近日就会与李璇完婚，太子妃虽然只有一个，但侧妃也会有，如果你爱他，应该不会计较这些虚名。”希尹道。

　　良绯微微笑了笑，道：“如果他爱我，根本就不会再娶其她女人。”看到希尹脸色微变，良绯接着道，“不过我很明白他的处境，也知道这本非他所愿，所以我选择离开。”

　　从逃离金国的那一刻，她不是早就做了这个选择吗，可说出口来，心还是会莫名地疼。

　　她离开，是不想他为难，可如今他视她为敌人，而且马上就要迎娶别的女人。她很想做个大度的女人，可内心告诉她，她不愿，不愿与别人分享他，也许这些才是坚定她离开他真正的原因。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头上微微冒出汗珠，她看着氤氲的热气从茶杯中缓缓而出，模糊了希尹关切的脸。

　　渐渐，模糊化为花白，天地一片寂静。

　　希尹淡淡地看着良绯，慢慢喝完了最后一杯茶。

　　“绯儿，不要怪希大哥，相比韩五，你的存在才是宗弼最大的隐患。”

　　希尹走后，良绯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看到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静静朝她走来，微笑地看着她。

　　希尹？不，那抹笑容如此温柔，其中缠卷着担忧和体贴，分明就像是那个人。

　　那人温和地伸出手，不知将什么东西插在她的头上，又笑着对她说了什么。可她听不清，更看不清他的样子，她只能大声喊，却一句声音也发不出，那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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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儿！你可算醒了！”

　　睁开眼睛的刹那，看到的是满脸焦急的潘鸾女，她的身旁站着更加焦急担心的高祯。

　　良绯想起发生了什么事，道：“我的锦盒，锦盒呢？”
　　“在这在这！”潘鸾女将锦盒递给良绯，“这是什么重要东西啊，你一醒来就要它！”
　　良绯看到锦盒安然无恙之后，问道：“你来时我怎么了？”
　　潘鸾女道：“我见你趴在桌上，以为你睡着了，谁知走过去叫你，竟然探不到你的呼吸，我就立即把他叫来了。谁知将你放在床上片刻，你的呼吸又回来了，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脑袋出了问题。”

　　良绯沉默不言地看着锦盒，良久，她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回去吧。”

　　“噢，那你休息休息吧。”潘鸾女知趣地拉着高祯一起走出房间，高祯临走时还不忘担忧地看上良绯一眼，她表情难看，似乎经历了什么特别痛苦的事一样。

　　门关紧后，良绯慢慢打开锦盒，里面有几粒丹药和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提防希尹。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有些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