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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六)

      戚少商卸下背上已经空了的喷雾器,席地而坐,扯开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腿,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他已经完成了上午两次灭蝇与消毒喷洒工作。装满药水的喷雾器重达25公斤,一天至少需要喷洒30桶。负重穿行在一条条腐臭味浓重刺鼻的街道小巷中,肩膀勒得生疼,双脚走到麻木,呼吸不畅,头晕目眩,时不时还会看到遇难者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的遗体,这是对人的体能、心理、精神的严酷考验。起初和戚少商共同承担这份防疫工作的志愿者有三十多人,可一上午过去后,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黑云压顶,天气异常闷热,四小时内接连发生了三四次能感觉到的余震。一位志愿者临走前对他说:“你看,一上午就震好几次了,地表天气又这么热,地下肯定还有大的能量没有释放出来,所以一场更大的余震应该很快就来了,你还不赶快走啊?”
      戚少商没有走。不过这番话又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了顾惜朝。
      “这个时间,他早已抵达D市,顺利的话应该都搭乘上返程的车了吧?”他对着手表喃喃低语,“真好,他总算是安全了。”
      活到三十多岁,人生旅途上遇到过数不清的人,自己也不明所以,为何偏偏就对顾惜朝一个人念念不忘?
      ——是因为发生在灾区的相识太过不凡?
      ——是因为他们曾经风雨同行、共历生死?
      ——还是因为身边从未出现过像顾惜朝这样的人呢?
      在商海中搏击多年,应付过形形色色的人——功利者有之,狠厉者有之,偏执者有之,老谋深算者亦有之。可是,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顾惜朝一样,功利得率真、狠厉得悲情、偏执得可怜可叹、老谋深算得让他的一颗心揪着疼。
      顾惜朝是一个矛盾体,更是一个发光体。
      活得十分自我,却又异常真实。对于见惯了也习惯了商场上尔虞我诈、虚伪造作的戚少商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不由自主就想靠近他、了解他——那“无法选择的出身”究竟是什么?不得不采取极端方式才能获得的出路何以会这么难?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到却能深刻感受到的、背负在他身上的压力与压抑,让他长久以来处在怎样一种寂寞艰辛的生存境地?
      可惜,这些问题都没来得及寻到答案。
      相遇匆匆,离别匆匆。
      相识是缘,奈何缘浅。

      “快去帮忙啊!”远处一声高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头看,一位胸前挎着照相机、记者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边挥舞着手臂朝这边跑过来,一边大喊着——“映电宾馆废墟下……发现有……幸存者……大家过去……帮忙救人啊!”
      戚少商一听“救人”两个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腾地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饥肠辘辘忙碌了整整一上午、腰酸背痛腿抽筋全然被他抛在了脑后。
      朝着记者手指的方向发足狂奔,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大片废墟。由于道路垮塌,大型挖掘机根本开不进Y镇,救援官兵和抢险队员正用铁锹费力地清除废墟上的石块、水泥板等杂物。遇到钢筋牵连的水泥块,就由消防队员用液压钳将钢筋剪断。
      戚少商一句话也没说,走上前去埋头就干。没有手套,就直接用手刨、挖、搬……越来越多的人陆续加入到救援大军中,有记者,有灾民,一块块水泥板经过一个一个人的双手传递出去,大家都小心翼翼,生怕对被困的人造成二次伤害。如此不间断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仍未发现废墟下那位曾以石块叩击求救的生存者。
      队伍中一名抗震指挥所的女工作人员认出戚少商是清晨前来认领防疫消杀任务的志愿者之一,一见他十指俱已磨破、满手是血,又面色苍白,情知他体力已严重透支,于心不忍,忙劝道:“快去旁边休息,这里人多,不差你一个。”
      “我不累。”戚少商头也不抬。
      “喂,我认得你,你不是负责消毒的吗?”大姐一见他不肯停手,只好变换方法、佯装生气地斥道,“你不知道防疫是眼下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吗?早晨白给你们讲了?快去快去,下午不是还有15桶,可不敢耽误啊!”
      ——虽说消毒工作也很辛苦,但相较于当下徒手刨挖搬运水泥板还是要轻松很多,主要是可以让已经血肉斑驳的双手不再受创。
      戚少商又岂会不知,抬眸看了这位好心的大姐一眼。一直未曾进食、空空如也的脏腑中像是被倏然注入一股热热的、甜甜的营养液,温暖与甘甜迅速传递至四肢百骸,周身上下都在顷刻间重新充盈起了力量。
      “是,我这就去,”他对大姐郑重说道,“等消完毒我就回来!”

      晚上七点,历经11小时艰苦卓绝的救援,被埋在废墟下长达123个小时的幸存者蒋某航终于获救,性命无虞,现场响起一阵阵掌声与欢呼声。已经虚脱到站立不住、又饥又渴、又累又痛的戚少商倚靠着一根倒塌的横梁,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便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戚少商……戚少商……”
      朦朦胧胧中好像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声音似曾相识。他想睁眼看,可眼皮异常沉重,用尽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也只能勉强撑开一丝缝隙。昏沉沉的视野里倒映出一个雪白的影子,依稀仿佛,是那个一见如故、令他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人。
      ——顾惜朝?!
      ——怎会是你?你不是已经坐直升机离开了吗?
      ——不敢相信,应该是梦吧,因为太挂念你,所以你才会如此这般入我梦的吧……
      混沌恍惚中胡乱地想着,耳边渐渐再也听不见声音,眼前复又沉入一片极致的乌黑之中,再次失去了意识。

      深夜,戚少商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后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帐篷顶,神志尚未完全恢复清明,就听到外面的大风呼呼地掀开门帘直灌进来,一阵冷寒透骨。
      下意识坐起身,想找找有没有可以抵挡风寒的衣物。一低头,发现原本皮开肉绽、鲜血模糊的一双手,竟已被清理过伤口、裹好了纱布。
      愣怔,只是一瞬间,脑海中蓦地闪现出那抹如梦似幻的白衣人影,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冲口而出:“顾惜朝,真的是你吗?”
      没有人应,帐篷里除他之外并无旁人。踉踉跄跄冲出去,环顾四周,原来又回到了漩口中学外面的大操场。与昨夜不同的是,操场上搭起了大大小小的帐篷,不止是伤员,很多群众也聚集到了这里,应该是指挥所为应对余震特意安置于此的。
      断电无灯,戚少商举着手电努力在人群中搜寻那道身影,一边找一边高喊——“顾惜朝……顾惜朝……”
      今夜出奇的寒冷,与白天的闷热天气形成极致的反差,狂风呼啸,可他的胸中却像揣着一簇熊熊燃烧的炭火,又热又疼。
      直觉告诉他,顾惜朝回来了。正因为此,他既欣慰又心疼。
      “真是个傻瓜!好不容易全身而退,干嘛又回来找死,忘了今晚有6级以上的余震吗?”一边忿忿地埋怨,一边却又暗暗地欣喜,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飞起。
      ——顾惜朝,你在哪里?
      ——拜托拜托,一定要让我在余震袭击之前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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