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奏鸣曲》王克克

80、无奈

　　伊琳娜在运送伤员的大车上颠了一夜，晕晕沉沉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她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明晃晃的太阳，平坦的大路，安静的白桦林。要不是身边的米高扬，伊琳娜真要怀疑昨天经历的一切都是梦。

　　米高扬醒的比她早，端着一碗燕麦粥，没有形象的喝着。看到伊琳娜醒了，递过来一碗粥，还有一块黑面包。
　　自从喝粥事件之后，伊琳娜对来源不明的容器有了心理阴影，只接过了面包。
　　“我们到哪了？”她问米高扬。
　　“前面是尤斯文根，我们是跟着司令部一起行动的。”
　　米高扬一边吃，一边讲着了解的情况。博罗季诺的损失，俄军的现状，司令官的决心等等。
　　当听到很多熟悉的人死去或者失踪的消息，伊琳娜停止了咀嚼。失去战友的痛苦，这个时候才慢慢泛起来。如同寒冰，把人淹没。让你觉得呼吸都是奢侈，都是对战友的背叛。
　　那么多人都死了，可是还是无法阻止拿破仑。

　　“尤斯文根了啊，我们走的好快！这里距离莫斯科已经不到八十公里了？”伊琳娜看着米高扬说。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米高扬也停止了咀嚼：“我们在哪里阻击法国人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不安。最可怕的想法在脑子里盘旋着，却都不愿意开口。
　　再走，就没有合适的地形了。难道要放弃莫斯科？！

　　博罗季诺战役之后的第二天一早，休息了一夜的法军惊讶的发现对面的俄军一个不剩，全部消失了。曾经激战过的，为了一个破村子，几块破石头死去无数英勇军人的地方，一个俄国人也没有了。
　　空荡荡的战场上，只有堆得整整齐齐的尸体。法国人的，俄国人的。不分军官还是士兵，不论贵族还是平民，只有两个阵营的区别。

　　尸堆沿着大路到处都是，看得出俄军的撤退有条不紊，没有丝毫的慌张。
　　这支部队没有被打败，没有溃散！他们只是撤退了！

　　对手没有失败，那自己呢？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陛下已经向欧洲报捷。只有他们，这些战役的亲历者才知道胜利的可信度。他们看到三分之一的同伴阵亡，看到太多威名赫赫的将军牺牲，看到无数传奇的军旗化为灰烬。他们不相信胜利！

　　法国人麻木的清理着阵亡者的尸体，挖了几个大坑，把他们一股脑的埋下去。活人的事情还顾不上，更不要说死人了。他们的伤员都挤在帐篷里。突然来袭的北风带来的寒流是事前没有想到的，伤员之多也是事前没有想到的。根本没有那么多药品，医生，甚至帐篷。
　　活着的人挤成一团，轻伤员也挤成一团。被来自极地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从□□到灵魂都在呻.吟。
　　午餐和晚餐都是马肉，这让士兵们开始惶恐。是的，死马很多，不能浪费。可是距离莫斯科还有很长的路，将来怎么办？

　　拿破仑骑马经过军营，他敏感的注意到手下没有对他欢呼，没有和他说话，甚至没有向他敬礼。这在以往都是不可思议的。
　　“军队，就是一个需要不断用胜利饲养的怪兽！”拿破仑心里暗叹，看着东方的莫斯科。
　　“拿下它！只有拿下它，才能重新赢得士兵们的信任，才能维持对欧洲的统治。”

　　接下来的几天下雨，仿佛上苍也为博罗季诺的死难者流泪。绵绵秋雨导致气温骤降，道路泥泞。两支军队，无论逃跑者还是追逐者，都不约而同的放缓了脚步。
　　参谋总长贝尼格森对库图佐夫的一味逃跑很不满意。除了写信告状之外，还在军官中散布谣言，污蔑库图佐夫已经崩溃了，完全失去了斗志。
　　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贝尼格森不停的制定作战计划，召开一个又一个军事会议，企图说服库图佐夫停下来继续战斗。

　　对这些，库图佐夫一律置若罔闻。他每天只关心三件事：我们离莫斯科还有多远，法国人离我们还有多远，我们还有多少士兵。
　　即使有了后方的补充，俄军还是不能弥补博罗季诺的重大损失。更不要说补充的新兵，战斗力远远逊于老兵。
　　现在的俄军，不堪一战。

　　三天之后，库图佐夫元帅带着大军来到莫斯科河谷。这里距离莫斯科不到三十公里，最具有战略意义的要隘。过了这里，就是一马平川，可以直达莫斯科了。
　　要防守莫斯科，只能在这里！

　　当晚又召开了全体军官会议，士兵们静静的擦拭着武器，等待着命令。
　　“这就是您的计划？我只能说是垃圾！”库图佐夫盯着贝尼格森，嘴里的话堪比利箭。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总司令阁下。”贝尼格森按捺着怒火说。
　　“按照这个计划，我军要在河谷阻击拿破仑，被莫斯科河分成两个部分，拿破仑就能各个击破。更不要说拿破仑的骑兵可以轻而易举的绕过这里，直接抵达我军的后方。这不是战斗，这是自杀！“库图佐夫怒斥道。

　　“您有更好的主意？请记住，是您的不断撤退才把我军带到这么一个窘境。无法战斗，无法保卫莫斯科！”贝尼格森冷冷的说：“我要去告您！去皇帝那里告您！”
　　“悉听尊便。”库图佐夫摊摊手，不说话了。

　　“两位，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保卫莫斯科！”米高扬出来打圆场，却看到将军们脸色凝重，没有一个人说话的。
　　“我以为，我军的现状，不能再作战了。”叶哈扬夫慢慢的说。
　　“我也以为，从这里到莫斯科，没有适合我军会战的地形。一处都没有。”德莱克利同样慢慢的说。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很严肃。半天贝尼格森才迟疑的说：“难道，难道你们要放弃莫斯科？！”
　　还是死一样的沉默，贝尼格森哆嗦着说：“天啊！居然要放弃，没有打仗就放弃！我不同意，要在莫斯科打保卫战，打巷战！要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那谁来保卫俄罗斯！”库图佐夫盯着贝尼格森，像一只鹰：“我们首先要保全军队，才能保护俄罗斯。”
　　“谁来承担责任？谁能承担放弃莫斯科的责任！”贝尼格森问。

　　“我。我是司令官，这支军队的统帅，我来承担责任。”库图佐夫坚定的说：“现在表决，我军放弃莫斯科，在莫斯科以西转向南方，去塔路季诺，那里是新兵训练营，我们可以得到新兵，粮食，还有军火。”
　　“表决吧，先生们！”库图佐夫看看伊琳娜，不自然的说：“还有女生们。从低级军官开始，表决吧。”

　　“我同意。”
　　“我同意。”
　　按照惯例，哥萨克军官先发表意见，接着是俄国军官。伊琳娜脑子蒙蒙的，只能看到一个个军官嘴巴在动，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伊琳娜上校，伊琳娜上校？该您了。”一个军官好心的提醒她。
　　“我同意。”伊琳娜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同意，一会才意识到是自己说的。
　　自己听到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啊！刚才库图佐夫居然说放弃莫斯科？自己居然同意了！

　　伊琳娜觉得有什么东西攥住了自己的心，它开始停止跳动了。从理智上，她知道库图佐夫是对的。可是她是一个军人，一个贵族，怎么能这么干呢？
　　怎么能放弃莫斯科！

　　全体军官都同意库图佐夫的意见，除了贝尼格森。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会场，声称一定会去告状，告所有人的状。
　　散会了，每一个军官都像行尸走肉一样，面无表情的离开。没有敬礼，也没有说再见。

　　米高扬和伊琳娜一起骑着马回营地，他们的卫兵们跟在身后，一脸诧异的看着两个沉默的长官。今晚是军事会议，决定明天如何与拿破仑作战。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早散会，脸上是这样的表情。
　　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清脆，身旁的米高扬开始发出抽噎的声音，他捂住脸，肩膀一动一动，哭声越来越大。
　　身后的卫兵仿佛明白了什么，都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几名年轻的士兵也跟着哭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伊琳娜狠狠地抽了米高扬一鞭子，扬起脸，让眼泪无声无息的滑下来。

　　明天向南开拔的命令传下来，俄军营地一片死寂。不一会，到处传来压抑的哭声。宪兵们四处巡逻，鞭打着发出声音的士兵，他们自己也捂着脸，默默地擦掉眼泪。
　　要放弃莫斯科了，放弃首都，放弃俄罗斯最美好的地方。这些军人，怎么能忍住泪水。

　　贝尼格森侯爵冷冷的看着军营，懊恼的甩了一下手套。他的面前是几名德意志裔的参谋军官，一个一脸桀骜，红胡子的军官站的略前一步，是他们的头。
　　“不可改变了吗？”红胡子军官问。
　　“是的，我尽力了。”贝尼格森说。

　　“现在需要我们了，先生们。”这个军官看看同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告诉陛下，库图佐夫已经决定放弃莫斯科。请他立即派人接应。”
　　“至于您，贝尼格森阁下，我们还需要您的配合。”红胡子的军官盯着贝尼格森：“这关系重大，我们必须成功。”
　　“明白，阁下。”贝尼格森看看眼前到红胡子，无奈的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