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公案三生白骨禅(1) ...

  •   初辰心急如焚,一路上风餐露宿,只为了能早日赶到上洛。
      这一天行到董杜原左近的山里,带的水又喝光了,她四顾一望,远远山腰处冒出袅袅炊烟,便知道定是有农家。
      初辰策马走近一看,果然是一户农家,小小三两间房舍,一道竹篱。初辰叫道:“有人吗?有人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人从屋中探出头来。
      初辰和声道:“我是过路的人,路上水喝光了,想讨些水喝。”
      那人见是一个孤身的姑娘,这才放下心来,从屋中走出来,一边走一边道:“唉,天这么热,姑娘你一个人上路,可不容易哪。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只见这人是一个六十余岁,满头白发苍苍的婆婆,脸上皱纹叠布,看上去甚是慈祥。
      初辰笑道:“多谢婆婆。”
      进了院子,婆婆又要去缸里给初辰打水。初辰连忙谦让,自去掏了水来,又得了婆婆的同意,用院子里本来喂鸡的木盆接了水饮给御风。
      井水甘甜清凉,一碗喝下去顿时暑意全消。
      初辰再三向婆婆道谢,那婆婆笑道:“不值什么,这天气也热,没水喝怎么受得了?姑娘快将水袋灌满了,路上也能慢慢喝。”
      初辰将水袋装满了水,准备告辞,又取出些银钱来,要酬谢婆婆。
      那婆婆忙不迭地推辞:“出门在外,互相帮衬些也是应该的。我儿子平日里常去各处采药,路上也多得人照拂。怎么能收姑娘的钱?姑娘快收起来才是。”
      说到此处,那婆婆忍不住又叹息道:“这左近,也就只有这山上下来的山泉水能喝了。真是造孽哟。”
      初辰一边将水袋在马背上挂好,一边随口问道:“怎么?可是今年大旱,水井枯了吗?”
      婆婆叹道:“若是天灾,倒也罢了,天意如此,谁也怨不得。可眼前这情形,分明是人祸。”
      见初辰不解,婆婆又道:“姑娘你不知道,前两天就在这座山转过去的山脚下平原,打了一场大仗,死了的人数都数不清,血都渗到土里去了,这方圆百里的井水还有谁敢喝?”
      初辰连忙追问:“婆婆你可知道,这仗是谁和谁打起来的?”
      婆婆道:“我儿子也没听仔细,只是听人说是朝廷的兵马追杀造反的人。唉,这个世道,让人活都活不下去,好生生的,谁又乐意去造反呢?”
      不待婆婆说完,初辰已经纵身跳上御风,沿着山路奔去。
      下了山,又是一片密林,还未等穿出林子,一股奇怪的气味已经弥漫在林中。
      初辰心中一紧,手中缰绳微微一动,御风深知主人心意,也放慢了脚步。
      林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这个时节,原本应该青草自由自在地生长,野花放肆地盛开,蜜蜂蝴蝶在花密草深处翩翩飞舞。可是那曾经翠意盎然的青草,都已被暗红黏稠的液体所覆盖,馥郁的花香也被另外一种更刺鼻的气味所遮掩,再也不见蜂缠蝶绕,只有不时落下的觅食乌鸦,它们追逐着死亡而来。
      初辰勒马站在林边,许久都没有踏上前一步。她纵然学了多年兵法,熟读兵书战策,可是如此直面战争的残酷,却是生平第一遭。
      战争的残酷,从来不是书上的文字。白起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军,那只是《史记》上“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一笔轻轻带过,可是有谁知道,那是怎样的呼叫哀号?怎样的血肉模糊?怎样的尸骨盈山?
      史书兵法原来都是浸在鲜血中的,正如她今日所见到的一般。
      初辰本来不忍再往前行,可是自己此次来就是为了寻找杨玄感,无论生死,总要有个交代。她咬了咬牙,松了松马缰绳,御风缓步向前走去。
      遍地断骨残肢,隋兵和起义军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出谁是谁,哪支军队是哪支军队。尘归尘,土归土,血肉都只是血肉而已。
      初辰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百感交集,可是又顾不得感伤,眼前最要紧的事是找到杨玄感。她抬眼望去,忽然看见几十步外的地上扔着面旗子,虽然已经被践踏得破烂不堪,血迹泥迹斑斑驳驳,却仍能辨认出来是一面军旗,旗上绣着斗大的“杨”字。
      初辰心中一动。这旗帜大小规格,旗色装饰,必然是一方主将的帅旗。在这两军战场上,义军一方的主将再不会有旁人。军中帅旗,决不能轻易倒下,既然帅旗在此处,那么,杨玄感会不会也在这里呢?可是他若是真的在这里,那么必然也是凶多吉少了。
      初辰跳下马来,一步一步向那帅旗位置走去,一面小心察看周围。在近旁走了几遍,却都没看见有穿着打扮似是杨玄感的人。初辰心中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欣喜,虽然还是茫茫没有头绪,但是在眼前的情形下,没有消息也是一种好消息。
      她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
      在帅旗不远处,倒着几具尸体,其中一个脸朝下倒在地上,初辰循声走过去的时候,这具“尸体”又发出一声呻吟。
      初辰连忙将他翻转过来,四处一望,也没什么更好的地方,只得将他扶起来,找了一棵树倚坐着。初辰撕下一块衣襟,用水袋中的水浸湿,放在他的嘴唇边轻轻挤了挤,滴出来的清水将本来干裂的嘴唇润湿。又搭在他额上,给灼热的皮肤带来清凉。
      这人原本什么模样,已经辨认不出来,额角迸裂,脸上到处是泥土血迹,没沾上血迹的地方也被晒得焦红。他脸上的伤虽然可怖,却并非致命之处,在他胸膛上,有一处刀伤,血肉模糊的伤口间能见到白森森的肋骨。
      初辰又滴了一些水进他的嘴里。这人微微动了一下,本来闭合的双目也慢慢张开。
      这人的目光刚开始散乱毫无焦点,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移动,落在眼前初辰的脸上,又望了一阵,这才渐渐聚焦。他瞧着瞧着,脸上忽然现出两分似乎是惊喜的神色,艰难地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喑哑的啊啊声。
      初辰连忙道:“别急,你放心,我绝不会见死不救,一定尽力救你。”
      这人微微摇了摇头,又努力地发出声音。
      初辰侧耳辨认,勉强才能辨认出他似乎在说:“初辰姑娘,是你,太好了。”
      初辰一惊,不知道这人如何识得自己。连忙又喂了他一些水,一边问道:“怎么,你认得我?”
      那人慢慢喝了几口水,声音也清晰了一些:“初辰姑娘,我是杨成啊。”
      初辰立时想起杨安有个侄子叫做杨成,从前也在司徒府跟着办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虽然他脸上伤痕累累,但是以心中模糊的记忆去印证,果然眉目有些熟悉。
      “杨成?你怎么在这里?”
      “自从老爷去世后,我一直跟在大少爷身边,开始跟着他在宋州,后来又跟着他去了黎阳。”
      初辰忙问道:“你既然跟在我大哥身边,你可知道我大哥现在在哪里?这又是怎么了?”
      杨成望向四周,眼中现出悲伤沉痛的神色,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让他能支撑着把心里的伤痛都说出来:“完了,全完了。追兵追得那么急,大少爷说,这么逃是逃不成的,只能破釜沉舟,和追兵拼上一场,或许还有条活路。可是,弟兄们都好几日没吃什么东西了,连口水都喝不上,怎么拼得过呢?追兵那么多,那么多,漫山遍野都是,每个弟兄都能以一敌二,可是涌上来的却有十个,二十个……大少爷,三少爷,李将军,……,一个一个倒下去,弟兄们没有一个软蛋,被砍掉一只手,就用另一只手拾起刀,两只手都被砍掉,就用牙齿去咬……”
      说到这里,杨成一口气上不来,顿时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胸膛也不住起伏。
      初辰眼前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尸体,耳中听着杨成的诉说,不由得泪盈于睫。
      初辰握着杨成的手:“别说了,你先歇歇,我带你离开这里,去找个好大夫瞧瞧你的伤。”
      杨成喘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是不成的了,初辰姑娘你也不必白费力气。”
      初辰心知他所说的是实情,却决不忍心将他就这样扔在这里。
      杨成忽然一把反握住初辰的手,眼睛里忽然又有了两分神采,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有力起来:“初辰姑娘,我,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初辰知道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了,心下十分难过,忙道:“你慢慢说,别急。”
      杨成嘴角现出一丝笑意:“隋军都以为大少爷已经死了,却不知他们以为是大少爷尸首的那个,不过是咱们军中的一个伙夫,只不过是和大少爷有几分相像。大少爷虽然一开始就受了伤,昏迷过去,却没有性命危险。是三少爷做主,说只要大少爷活着,说不定以后就能有机会为我们报仇,这才将大少爷的盔甲换给伙夫穿上,命人杀出一条血路,护着大少爷离开。”
      听说杨玄感未死,初辰心中本该有些欢喜,可是心头的沉重,却将这一点点欢喜压得无影无踪。
      杨成脸上忽然现出焦急的神情,紧紧抓住初辰的手,道:“初辰姑娘,你,你一定要找到大少爷,告诉他,告诉他……”他的手一松,再也没说下去。
      初辰双唇微微一抿,轻轻将他未能瞑目的双眼合上,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大哥。”
      她站起身来,默立半晌,又转头望去。
      夕阳西下的原野上,不时有乌鸦争食,争斗几下,其中一只便振翅飞起,嘴里衔着不知是什么物事,飞落到一旁的树枝之上。可是地上的尸体这么多,更多的乌鸦相安无事,各自吃着一份食物。偶尔有一两只吃饱了,就自顾自地飞开去,发出“啊啊啊啊”的叫声。
      晚霞染红了天际,仿佛神祗的恶作剧,随手将鲜血般的颜色涂满了天边的画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