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劫》卫棠

1、【01】山狐手札

　　我没有母亲，不是不知道母亲是谁，而是没有。曾经一度，我以为这预示着我将成为一个大人物，像某个书中写的猢狲儿一样，可惜书之所以成书，便正是在于它所叙述的事因为太过失真而被称为奇谭。
　　林中的白蛇总叫我木头，这些年来我一直纳闷儿，我分明是只狐狸，通体火红的毛皮，警觉的耳朵，高翘的鼻子，柔软的尾巴，无一不彰显着我的种族，他竟然说我是个木头！
　　“木头。”他又这么叫我。
　　“听好了，我是狐狸，不是木头，你可比我岁数长，怎么连生灵与草木都分不清？”
　　我蹲坐在石头儿上，费力地抬头朝那蔽天的大树上望着，阳光很好，将树叶上的脉络照得十分清晰，仿佛能看见绿色的液体在流淌。冷不防一个银白的尖脑袋自丛叶中探了出来，吓得我往后缩了缩：“几日不见，你怎么又长大了这么多？我看这林中最大的树都快承你不住了，快下来吧。”
　　又是一阵不小的动静，风动树摇，落了我一头一身的灰尘与树叶，那白蛇才在树下盘好，姿态恍若神祗般，可说起来，他似乎也只不过是条普通的大白蛇罢了，连人形都不会化。我抬起前爪拨了拨方才落在脑袋上的碎叶，只听得那白蛇冷冷笑着：“我也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只留你一个，好在林子里逍遥自在。”
　　我却是一怔，自记事，林中所见除了寻常的飞禽走兽，便只剩他与我两个较为特殊的生灵了，我是狐，不知生身父母，却似乎有着极高的地位，林中其他的生灵见了我总远远避开，而白蛇，虽生得无比巨大，却能与别的生灵交流，又因他鳞片好看整齐，我曾见过不少母蛇羞答答地过来，与他求欢，然而却都被他视若不见，尽管以我一只狐的眼光来看，有几条的姿色还十分不错。
　　此时听闻他要离开，开始为那些用情至深的母蛇惋惜，开口问：“去哪儿？难道你学会了化人之术，要去人世不成？”
　　白蛇端望了我一会儿，移开眼看别处：“我要去天上。命格仙人指了我去，要提拔我作仙，替他看守藏书楼。”
　　我被唬得合不拢嘴：“你要成仙去了？那位命格仙人，他现在何处？你也忒不义气了些，怎么不将我一并带上？”这般不停歇地埋怨着，末了怕他心里不快，补道，“罢了，我倒觉得林子更好，你来日上了天，可还有下界的时候？对了，待你赴了仙职，总不会是这一副巨硕模样了，等学会了化人，定要给我看看呀！”
　　他先是饶有趣味地听着，日头愈升愈高，光照射在他的鳞片上闪烁出银白色泽，那色泽又变作白色的光，愈发强烈，仿佛要将他整个身形吞噬，我被那光晃了眼，一摇尾巴伸到面前遮住眸子：“呀，现在就要变化了么？”
　　良久的无声，待我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移开尾巴，却不见了那条巨大的白色身躯，我摸了摸他待过的地面，平贴在泥土上的落叶仍是湿湿凉凉的，不似别处，被太阳晒得暖脆。
　　原来成仙，竟是这么一个神气的景象。

　　白蛇走后几天，林中一切相安，只那几条痴情的母蛇，在距离我百步开外窃窃私语着，又过了几日，其中一条颇胆大些的缓缓上前，细声道：“怎么不见白蛇？他去了哪儿？”
　　这些年来少有人与我这般讲话，我很欣慰也很激动，努力表现得亲和：“他被命格仙人带去了天界，成了仙，这可是咱们林子里天大的喜事不是？哈哈……”未待我说罢，那母蛇落泪离去，口中念念：“早知他不是凡物，可怎么这么早就……呜呜呜……”百步外的那几条母蛇向她询问了一番，也跟着纷纷落泪，相继离去。
　　我瞧这光景，有些不解，按理说，咱们林子里有生灵成了仙，来年掌了些权，头一个受益的不正是咱们这林子么？有什么好哭的……

　　日子这般如常，只不过少了白蛇与我说话，实在憋闷，难得有些上进心时，我会跑到山洞中打坐，白蛇说过那洞是林中最绝妙的所在，只要平心静气地修炼上五百年，便可有寻常生灵苦炼两千年的修行，然而我却朝他发问，有了这些修行又有什么用，白蛇答说，有了这些修行就可以化人，还可以延长寿命，再积些善德，大约就能成仙了，不必遭受饥饿寒冷与病痛。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不知饥饿寒冷，没有病痛，那不就成木头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