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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雪下新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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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一周,湘竹的高干病房来了个不速之客。
清瘦端雅的年轻女郎提了缤纷水果往桌上一放,笑容如三月春风,“潘小姐。”
湘竹正高高抡起踩自行车的小腿就这么僵在半空。
“许,许老师……”
“要不是碰到莫老师,我还不知道小竹受伤了,更不知道原来你还在我奶奶邻床待了一下午。”许淑玉眉眼弯弯地说,“就这么怕我认出来?”
话已至此,再装也是徒劳,湘竹只得厚着脸皮讪笑,“那不是我玩笑开大了,怕许老师生气么……”
“放心吧小竹,我没告诉莫老师。”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潘小姐?”
“你被推到手术室那天,我其实就在同一部电梯里,你脖子上挂的是潘小姐的珠子。”
湘竹哑然。那天被护士勒令摘项链,躺在平推车上的她不得不取下红珠交给莫子宁,想来那时候许淑玉便看穿了她的拙劣表演,只是耐着性子等她恢复得差不多才上门刑讯,也算对得起她了,“许老师,我可以解释……你看,其实子宁叔……”
“不用了,就算没潘小姐这事,我也没有信心继续了。”许淑玉笑笑,澄然目光对上湘竹的愕然,“发嫂一直跟我们说,小竹怎么听话,怎么懂事,可是莫老师不止一次地说,我这个侄女啊,不太懂事,经常闯祸,以后请千万多担待她。我和莫老师虽然没交往多久,也知道他性子高傲,会在我跟前一再这么做功夫,可见他有多怕你受委屈。”
湘竹默然。
“你在里头动手术的时候,我陪他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他也不跟我说话,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你的珠子,就这么看啊,看啊,像雕像一样。”许淑玉浅浅一笑,几许怅然,“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你能想象吗,那么清高矜持的人,一下子柔软下来,很脆弱,很茫然,还有点伤心难过,眉毛拧成一团,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我推了他一下,说我没有办法等你出来,要先走了,他才回神,然后平时的面具就全部回来了,他又变成那个风度很好,可是没有温度的莫老师。
“小竹,我是个自私的人,从小只有别人围着我转,没有我讨好别人的时候,可是手术室外那几分钟,我就知道,在他心里,我恐怕永远都比不上你了。我去问你弟弟,你和莫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认你做侄女你却不姓莫。”
湘竹抬头,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看着她。
“你弟弟说,很久以前,莫老师和你妈妈是好朋友。”许淑玉瓷白如玉的面容渐渐黯然,“小竹,你说,有你在,我还有什么机会,谁还有什么机会。”
湘竹忽然想起和汤蓓蓓那一场交锋后莫子宁的一席话来,当时懵懵懂懂,如今方始明白。
“这种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是很谨慎,理性,甚至枯燥的,在你看来也不够纯洁,但对一个三十岁的,希望顺应主流价值观的人来说,它可能是最切实可行的。”
若所求的只是一份平静婚姻,莫子宁会是个合格甚至优秀的丈夫,可骄傲如许淑玉,怎么能容忍丈夫将昔日恋人的女儿年复一年带在身边,怎么能允许丈夫只在那个小女孩面前流露七情六欲,却对包括自己在内的周遭城防森严。
她做到极致,也只能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一生伴侣。
湘竹忽然发觉,最自私的其实不是许淑玉,也不是她乔湘竹,而是潘若然,也许走投无路的乔太太当初确乎无奈,但不管有意无意,事实就是她用自己的女儿,成功封锁了莫子宁整整五年的情感。
并且看起来,还要继续封锁下去。
原来自己什么也不做,就已经是他至大至深的一道枷锁,可笑以前怕失去庇护和宠爱,她还千方百计把各色女子从他身边驱逐出境,乔湘竹啊乔湘竹,你的自私愚蠢和潘若然一脉相承。
拆线以后湘竹还得再拄两个月的拐,莫子宁便请了个保姆打理家务。四十岁的张姨一进门便手脚不停地收拾,边忙边絮叨,“这家里啊没个女人就是不行……”
“我不算女人啊,没受伤的时候大部分家务都是我做的……”湘竹支着腿靠在沙发上喊冤。
“你?”张姨嗤笑,“你才多大,你知道怎么照顾男人。”
“我不知道,张姨你教我吧……”
“厚,教你这个,莫先生不是要骂死我。”张姨大笑,笑过又细细地打量她眉眼,在家她是不戴眼镜的,墨玉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便是秋水横波,“妹仔这张面皮啊,将来只有男人排队求着照顾你,没有你照顾男人的,这门本事,不学也罢。”
湘竹一直也不知道张姨说的本事究竟是什么,在乔家,乔远恒的衣食住行自然有大批仆从打点,潘若然的任务只有两件,第一生儿育女,第二陪乔远恒出场社交,乔远恒大了潘若然整十岁,素日里只有潘若然遇着难题,去找乔远恒帮忙的,反过来的情形简直凤毛麟角。
兴许这就是张姨说的,潘若然生得好,自来便是被照顾的命。
她和母亲,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呢。
十二月,《Company B》第一次带妆彩排,湘竹执意要看,莫子宁就带着她和她的拐驱车到艺术剧院,自己进后台换装化妆,让她和副导演,后勤人员,以及地位超然的大管家姜离纯一起坐在观众席围观。第二幕第三段拉开帷幕,跳脱的波尔卡响起,钟寻和谢芷兰出现于追光灯下,湘竹的目光便再没有离开两人相连的身影。在这部揭示二战及战后北美大陆社会迷思的舞剧里,男舞者不一定展现力量和肌肉,女舞者也未必彰显妖娆与妩媚,男女舞者之间更多的是互不交流的眼神,风格断裂的舞步,生与死,爱与恨,纵情欢乐与战场悲歌,种种极端鲜明的矛盾冲突才是舞者于破碎节奏中要着意刻画的统一主题。无论是表现力还是技巧水平,湘竹都不得不承认芷兰比自己要高明许多,她不看钟寻,钟寻也不看她,可湘竹依然能从两人飞速的移形换位里嗅出高手过招的紧锣密鼓,配合无间。
和钟寻共舞,总是他载着她腾跃飞升,破空而去,芷兰在他身边,才是交错盘旋,缠绕云间,他给她助力,她也予他更为辽阔的想象空间。
而今时的自己,就连那仰赖钟寻的腾跃飞升,破空而去,也不可能了,湘竹抚摸着手边双拐,心绪起伏。
最终幕结束,她还端坐观众席,凝肃不动,好像一棵生于斯长于斯的树。
莫子宁卸了妆换回便装,准备带团回云池,钟寻便自告奋勇送湘竹回家。不多时大部队便散得一干二净,偌大的艺术剧院大剧场除了舞台上几束斑驳灯光,高穹下的大部分地方,竟都如暗夜般安详。
“阿寻,不早了,送完我你该回去上课了……”湘竹拄拐前行,脸上微现不耐。
“下午就是自习,哪有什么课。”钟寻一径将她带到后台空无一人的化妆间,“阿姐,坐。”
“阿寻不要闹了……”湘竹腿上不敢用力,被钟寻轻轻一推便跌坐椅上,想要起来又被他按住。
“阿姐,你不开心。”
“我哪有?”
“你自己看。”钟寻扳过她的脸,对上面前三尺高的化妆镜。
百十平米的化妆间,几十面化妆镜分两行排开,前后反射,她看到无数个落座的自己,无数个站立的钟寻,密密层层,堆叠在一起。她的肤色本就白皙,因为缺乏户外运动而少了血色,愈见苍白,钟寻却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健康润泽,俊秀诱人。
湘竹低下头,生平第一次在他面前不愿瞧见自己的脸。
钟寻站到她身后,摘掉她眼镜,解开她马尾,五指并拢成梳,一点一点梳成第二幕第三段女舞者的麻花辫,然后用黑色发夹将她所有刘海向后别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你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细弱虚软的声音。不是不难堪,不是不委屈,只是这个造型也曾是她舞台幻梦的一部分,她亲手把钟寻推到芷兰身边,那没有完全消失的残梦却还在她瑟缩观众席一角的时刻不争气地疼痛。
两根油光粗黑的麻花辫,钟寻为她扎上了,再痛她也舍不得放开。
“不是寻开心,是想让阿姐开心。”钟寻打开化妆盒,捡出眉笔和眼影递给她,“我只会梳头,眉毛眼睛什么的……还不会画,阿姐画吧,我看着。”
犹豫了一下,又从衣袋里拿出一管口红,“我买的……我知道阿姐不会用别人用过的口红……”
湘竹接过眉笔,接过眼影,接过口红,也接过了钟寻期待与鼓励的目光。
似乎,还有一些羞涩的念想。那是手术前被逼着说出喜欢两个字以后,他就始终在极力隐藏,却怎么都藏不住的惶惶情感。
一笔一笔,一抹一抹,芙蓉如面柳如眉,绛唇如珠眸如星,不必胭脂污颜色,暗香一点胜三春。
如今的她,也就剩下一张面皮了吧。
妆成转身,钟寻已走到化妆间通往舞台的走廊,向她伸出手来,“阿姐,过来。不,不要拐杖。”
“不行,没拐杖会摔……”
“不会的,我问过医生,已经三个月了,你可以自己走的。”钟寻的两只手都伸了出来,“阿姐,你信不信我。”
阿姐,你信不信我。
湘竹长睫扑闪,咬着唇冲他勉力一笑,扔掉了拐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半个房间的距离,从拐杖的支撑,变成独立的行走,再变成钟寻磐石般的承托,左踝还有些不甚真实的僵硬,手上已是他骤然收紧的掌握。
就这么牢牢攥着她的手,扣着她的腰,钟寻带她走上了刚才还只属于他和谢芷兰的舞台,十五岁的少年与她并肩而立,迎着三千个空旷坐席朗声高喊,“阿寻和阿姐是永远的舞伴!”
帷幕数重,灯柱交织,湘竹在刹那间泪涌如泉。
她曾经坐拥千娇万宠,却在一夕间彻底失去,莫子宁护她教她,终有自己的事业家庭,就连豆蔻也藏着只属于她和罗旋两个人的秘密,放眼身侧,掏心掏肺全情全意对她的,唯钟寻而已。
“阿寻,你不要这样。”她以手掩面,泣不成声,“阿姐受没受伤都跳不过芷兰,你在台上跳,我在下面看,就已经很好了,你和谁跳我都无所谓的……”
“阿姐,这是你真心话么……”钟寻掰开她的手,紧紧追着她泪水涟涟的眼睛,目光似水流转,又似火烧灼,逼得她竟不能违心点头,“阿姐不说真心话,阿姐明明在乎,为什么要装作无所谓?……”
“我,我没有……”湘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失了拐杖的双脚绵软无力,想退开,又被他禁锢着不得动弹,“阿寻,你,你放开我……”
“你不说实话我不放。”
“……你连阿姐的话也不听……”
“就这一次,阿姐,你说不说实话。”钟寻忽然微笑,伸手抹去她颊边混着眼影的黑色泪迹,那微笑温驯一如往常,眸底最深处,却有着湘竹从未见过的强势无声无息地萌长。
他是她从虎狼窝里抱出来的小兔子,心血和着米汤一点一点疗伤调养,一不留神长大了,原来是头斑纹凛凛的山豹,冲着她张牙舞爪,只为逼出她一句实话。
“阿姐,你到底说不说……”他的双臂慢慢收紧,湘竹心慌意乱,胸腔里针扎般的嫉妒早变成砰砰如擂的战鼓,“说,说什么……”两个人问答相逼,数度来回,她反倒忘记了最初到底在纠缠什么。
她忘了,他当然没忘,可钟寻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地释然一笑,“不用了,我都知道了。”
湘竹大窘,不是他在向她告白吗,怎么她还没表态他就自说自话总结陈词了?几个月前还脸红眼红就差没跺脚地说我不是她弟弟,如今,都俨然当她是小妹妹了?
她这才发现,钟寻的目光已不是仰视,不是平视,而是微微的俯视,他竟比她还高了。这个认知让她加倍惊慌,撑着一口气不想让自己示弱,可那口气偏生后继无力,在那张精致面容慢慢靠近的时候,她终究还是胆怯地偏过了脸。
他的唇失了准头,落在她泪迹未干的嘴角,和着唇膏的蜜色轮廓,和着少女惊慌失措的闪躲,和着少年埋藏多年的心事,一起卷进口中,吞下腹去,妥帖地存放在,彼此十五岁的记忆里。
阿寻,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