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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欲说还休 ...

  •   “月黑风高的你让我演聊斋啊,他是宁采臣我还不乐意做小倩呢……”湘竹招呼钟寻过来,两个人费了半天劲才把豆蔻拖离槟榔树。后山虽不高,夜间山道人迹罕至,不甚安全,湘竹不敢让醉醺醺的豆蔻一个人待在半山腰,钟寻又坚决不肯让湘竹一个人下山买酒,一番纠结后只能由钟寻搀着豆蔻开路,湘竹背着一兜空瓶丁丁咣咣地殿后。

      “湘竹,你怎么还在后面,快去呀,别等我……”豆蔻回头催促,湘竹没好气地戳她肩膀,“急什么,你家罗旋又跑不掉,晚一小时会怎样……”

      “晚一小时他跑不掉,可是……我酒劲儿就过去了……”豆蔻靠在钟寻身上有气无力地说,“酒劲儿过去我就开不了口了……”

      “你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豆蔻突然停步,任钟寻怎么拉也不肯动,就这么定定看着面前的漂亮少年咧嘴傻笑,“罗老师,我是许豆蔻,高一一班,额,也可能是高一二班,额,就算高一一班好了。重新来重新来……”

      “豆蔻姐……”钟寻在她跟前晃了晃手掌,“我是阿寻……”

      “废话我知道你是阿寻。你当一下罗老师会死啊。”豆蔻一掌印在他脑门上,随即又恢复痴情傻大姐状,“罗老师,我是高一一班的许豆蔻,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钟寻嘴角抽了一抽,湘竹在旁边忍笑忍得内伤。

      “罗老师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我还小,等我长大再说,你放心,我可以等,可在我十八岁之前,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等,等我到了十八岁,我把那句话再说一遍的时候你再回答No,我会死心。你千万不要,不要现在就说No……”

      少女被酒精熏染过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甘醇温暖。

      “我比你小那么多,我很怕自己来不及,才这么着急要告诉你……你可以嫌我丑,嫌我黑,嫌我笨,嫌我不听话,但你不可以嫌我小,生得晚不是我的错,我只要你给我三年时间,给我一个平等的机会说——”

      豆蔻吞了下口水,盯着钟寻的眼睛,一字一句,眸正神清,“罗老师,我喜欢你。”

      夜风吹散了所有的字句,槟榔树和高山榕的枝叶娑娑,挽留着那些稚气又执拗的声音,钟寻依旧手足无措,湘竹却不再笑了。她听到豆蔻转过来问她,“这样行吗?”

      “不行。”湘竹走过去,拨开豆蔻被山风吹落的额发,“找个阳光明媚的天气,穿一身雪白的连衣裙,上课铃快响的时候,在他去教室的路上说。”

      让那年轻得还没学会凉薄的男人不忍,不能,不敢,来不及拒绝。

      “还是你高明……”豆蔻丢下钟寻一把抱住她,混着酒气的呼吸喷上她脸颊,“湘竹,你也加油,不然你也要来不及的……”

      嗯?湘竹正要往豆蔻肩上拍去的手凝在半空,“什么?”

      “笨蛋,跟我你还装。”豆蔻趴在她肩上大着舌头说,“你们家老大……都那么大年纪了……你还不抓紧……”

      “小妞,你喝多了吧?”湘竹揪着她脸往两边揪,豆蔻疼得呲牙咧嘴还不罢休,“阿寻,阿寻,你看你阿姐多虚伪,明明比我还……”

      “许豆蔻!”湘竹反手按住她犹自喋喋的嘴巴,“你再胡说八道我生气了啊。”

      湘竹一动真格,豆蔻就讷讷地不说话了,而钟寻更是自豆蔻开始真情告白就没出过一口大气,很长一段时间里,长长山道上只有三个人碎乱的脚步和呼吸。胡闹过后的豆蔻似乎清醒不少,不用钟寻扶也能自己朝前走了,湘竹怕她绊倒,便将空酒瓶们塞给钟寻,自己追上去拉豆蔻的手,这一拉沾了满手湿,才发现豆蔻不知何时已泪沾双颊。

      “我没事。没事啦。”豆蔻若无其事地挥挥手。

      “都哭成这样还说没事。”

      “就是没事嘛,不然要怎么样?”

      两句话说得凶狠又无赖,最后一个字鼻音重得钟寻都听出来了,湘竹正想示意他别靠太近免得豆蔻难堪,就听豆蔻一抹脸,豪迈地吼起歌来。

      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

      嘶声高喊出的歌词倒极衬那叮当晃动的空酒瓶,湘竹和钟寻对视一眼,一齐大笑。

      多么熟悉的声音
      陪我多少年风和雨
      从来不需要想起
      永远也不会忘记

      没有天哪有地
      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
      没有你哪有我

      逶迤远去的山路,鸦落蝉鸣的夏夜,伴随着玻璃碰撞的清脆乐音,三个喝多了的孩子将那荒腔走板的歌曲一路唱进了灯火辉煌的市区。

      假如你不曾养育我
      给我温暖的生活
      假如你不曾保护我
      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是你抚养我长大
      陪我说第一句话
      是你给我一个家
      让我与你共同拥有它

      酒干哪倘卖无
      酒干哪倘卖无
      酒干哪倘卖无
      酒干哪倘卖无

      那是我们情窦初开的年纪,有那么多我们不愿面对,甚至还不明所以的情绪,大人们说我们少年不识愁滋味,可懵懂的眼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潸然落泪,也许时间会证明十五岁的伤春悲秋其实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没关系,至少有些东西是真的,我们对爱的恐惧,我们对爱的渴求。

      回后山凉亭时众人都快化身望夫石了,第二打啤酒在月上中天那一刻终于也涓滴不剩。将醉醺醺的豆蔻送进家门再出来,杏围各大排档正迎来一天中最后的营业高峰。湘竹拖着钟寻坐下来,手脚麻利地点了油爆蛏子,清炒花蛤还有白灼虾,又要了两碗粥,这才摸着肚子说再不吃点东西晚上肯定饿得睡不着。

      “这么晚不回去,莫老师不骂你?”钟寻吃得不甚安心,好半天才剥出几颗蛏子,反观湘竹,筷子翻飞,贝壳开合,大快朵颐的同时还顾得上答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下午临时有事去福州了,明天才回来。不然我哪里敢这样造反?”

      钟寻恍然点头,也是,凌晨一点钟还在夜市排挡晃悠,混迹于一群吆三喝四对嘴吹瓶的食客,这样的乔湘竹怎可能见容于莫子宁。他放下心,端起碗,一大口生滚海蛎粥下肚,脸色被腾腾热气熏得潮红,“阿姐,下山时豆蔻姐说的……”

      “吃虾!”湘竹将一只大虾仁用力塞进他嘴里,堵得他嗯嗯啊啊说不出话,梗着脖子直瞪她,湘竹松开手,钟寻好容易把虾仁吞进去,痛不欲生地说,“阿姐我不喜欢吃虾……”

      湘竹一愣,“上次和范峥吃饭,你不是一个劲儿剥虾……”

      “我看你喜欢吃,给你剥的……”

      这傻孩子。

      “许豆蔻那姐们说话能信才怪,阿寻你可不许听她的。”湘竹把虾拖到自己面前,蛏子花蛤推给钟寻,刚想再叫老板加菜,便听他在一旁含混地说,“其实我觉得豆蔻姐说得挺对的……@#%&*^(&^)……”

      “你说什么?”湘竹没听清后半句,脱口问道,钟寻看了她一眼,吐出嘴里的花蛤壳,小声重复了一遍。

      这次她听清了,他说的是,“你不可以嫌我小,生得晚不是我的错。”

      人声鼎沸的夏夜,油烟呛鼻的大排档,壮汉们光着膀子在背后七个巧啊八匹马地嚷嚷,眼前的少年却像刚破土而出来到这个世界的新芽,沉默而紧张,头压得很低,毛毛糙糙的刘海几乎碰到搅着粥的手背。

      “坐直点,头发都吃进去了!”湘竹突然呵斥,音量大得不太自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掩饰什么,是豆蔻的胡言乱语歪曲了她,还是钟寻的欲说还休触动了她,酒精的热,海风的凉,里应外合,交错拉扯,搅得她思绪混沌,便如面前那半碗残粥。钟寻听话抬头,正看到她对着一桌粥菜心神不定的模样。

      “怎么不吃了?”

      “饱了。”湘竹撂下筷子,见钟寻那碗已经见底,便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钟寻摆摆手,直接端起她剩了大半的粥往嘴里送。

      “吃剩的你也要。”湘竹笑骂,顺手抽了截卷筒纸去擦他嘴角的米汤,钟寻没躲开,只得任她在脸上胡擦乱抹,大排档能有什么好纸,米汤是没了,纸屑又白花花糊了一嘴,湘竹摁着他的脸揪了半天纸屑,才发现他两片嘴唇不知何时变得又红又肿。

      “我有这么用力么?还是纸不干净?”

      钟寻抿着媲美梁朝伟的香肠嘴,指了指桌上那盘白灼虾,湘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虾过敏啊?……”

      钟寻哭笑不得地点头。

      “那你不早说,刚才为什么要吃?!”

      “……你都塞到我嘴里了,我不敢吐出来。”香肠嘴一开一合,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亮晶晶的黑眼睛无辜地望着她,通透澄明胜过豆蔻家刚落地的猫仔,湘竹凌乱了一晚上的思绪就在这样的凝视里如风散去,消逝无形。

      自己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呢,酩酊大醉的许豆蔻明天肯定不记得说过什么,败给一只虾的钟寻只盼着赶紧掩面回家,说者不经意的一句话,只有听者反反复复放不下,想象力太丰富不好,这么轻松明快的毕业季,她就该目光短浅,就该只顾眼前。

      “老板,结账!”湘竹敲着桌子喊,并在等老板算钱的空隙里以令人惊叹的娴熟啃完了剩下半盘虾,“害你变成香肠嘴,不能便宜了它们!”

      喝酒又熬夜的后果是,第二天中午莫子宁从福州回来了,湘竹还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被反锁在外面的某人又是门铃又是电话,就差请开锁师傅了,她才揉着惺忪睡眼起来应门。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三,三点……”

      “上回我出差,你玩游戏玩通宵,上上回我出差,你不回家还不报备……”

      “我只是去豆蔻家……”

      “那也是夜不归宿!”莫子宁恶狠狠地盯着她,“我走一天,你就要造反,我要是连续一星期不在,回来你还认得我?”

      “您言重了,您这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一头狐狸我怎么会不认得……”湘竹扑过去谄媚地笑,可惜睡肿了的眼泡怎么看都有种哭丧的气质,莫子宁挥一挥衣袖赶开她,“别浪费表情,下周我还要出差,你跟我一起。”

      “什么?!”湘竹的脸一皱,真正哭起丧来,“出差干嘛要带我……我又不是你女秘书……”

      “你去不去。”

      “不去!”

      “真不去?”

      湘竹一个大义凛然的“真不去”生生在嘴边刹住,有猫腻,绝对有猫腻,某人怎么不怒反笑,狐狸眼弯弯的似藏了阴谋无数?

      “去哪?”湘竹背着手严肃地问。

      “你先说去不去。”

      “喂,有点出息行不行……”湘竹咕哝一句,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转身就去抓电话,“你不说我问离纯叔也能问出来……”什么福州广州之类的就算了,要是个没去过的好玩的地方……手还没够着电话,人已经被拖了回去,“不许作弊。”

      不一样,很不一样,今天的莫子宁完全不同以往,明明语带威胁,却又笑得那么销魂,湘竹脑子一热,拍着胸脯——莫子宁的胸脯——放话,“去就去!上刀山下火海,水里来火里去,我乔湘竹奉陪到底!”

      于是,1997年夏天某个炎热的下午,湘竹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站在太和门前远眺两万六千平米广场,和朱墙金瓦,云台玉楯的太和殿时,不得不深深折服了。她到过巴黎,去过伦敦,见识过凡尔赛宫的富丽,白金汉宫的典雅,这却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踏上自己国家的王权中心。最高形制的重檐庑殿顶,最大的鸱吻,最多的戗兽,集一个王朝数代帝王之力建造起来的巍巍大殿,让每一个来到它跟前的,哪怕怀着最闲适玩心的人,都不得不心生敬畏,思古感怀。

      “别激动,最初的太和殿可不是这个样子。”莫子宁打断她的啧啧赞叹,“朱棣建的奉天殿比现在要宽许多,铺满整个汉白玉台,两边的防火墙都是后来重建时缩了尺寸后补上去的。”

      “是么,那奉天殿怎么会变小的?”

      “三大殿刚盖完就被雷劈了,奉天、谨身、华盖烧得精光,朱棣以为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有生之年都不敢再重修,当然,他也没钱了,后来朱祁镇重修不过百年,嘉靖年间又烧了,火势比永乐那一回还大,文楼、武楼、奉天门、午门,两边廊庑朝房,全成了火海,连殿前这些楯柱和丹陛都烧成了石灰,火灭之后和着雨水混成一团,污黑泥泞,和今天可是天壤之别。”

      “说得你好像见过一样……”湘竹不屑地一撇嘴,掩饰自己许多词根本没听懂的事实,莫子宁懒得计较,径自走向大殿正门,站在铁栅栏前注视殿中高台上的金銮宝座。

      “我听说戏说乾隆就是在这里拍的,不知道郑少秋有没有坐过龙椅……”湘竹挤开人群,趴到他身边不住张望,忽听一导游在背后举着喇叭念导游词,“这髹金雕龙椅有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1915年袁世凯……1947年才撤去……1959年专家从库房……相传龙椅不能沾水,不能用布擦,连鸡毛掸子都嫌太粗,太监们只能用狐狸肚子上最软的那层毛……”

      湘竹噗地一声笑出来,扯了扯莫子宁小声说,“难怪你刚才看它的眼神这么深沉……”

      莫子宁两手插兜表情严肃地回答,“你看,你们人类是不是很残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欲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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