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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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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是珍酿,玉池的花瓣为佳肴,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品尝下去,不一会儿就扯下遮掩大地的绸帐,要我跪在塌前低头好好服务。我按吩咐,用玉池支撑他珍贵的龙杯,用丁香清洗这口龙杯,连绵不断。
他投出的玉笋正好经过我所拥有的脊梁大地,吹过来的风息与平常不同,我歇了一口气时回望他,见那平静的面庞上满是平静又欢喜的神情。发现我停下了,他有些忍耐不住,忙催道:“别停,继续下去。”
我拿稳那笔直的龙杯,又用玉池支撑好,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直到杯中慢慢化出了水,落到了我的手上。他很快便更衣好了,替我擦洗我的那一只手,笑了笑:“你呀就应该也试一试的,太内向含蓄是无法好好体验的。”
我听着,不说话。
“你也长大了,要是需要一定得跟我说,我也会帮你。”他说完,也擦干净了我的手,丁香在指骨上轻轻跳了两三次,经过两指相接之处,随即,让我替他把薄被盖上。
盖好了被子,我端上盆子出屋,快要跨那道门槛,眼界里即刻出现了陈夫人的身影。她面对着我漫步过来,抱着孩子,娇柔面庞,目光是淡然的。我唤了她一声‘夫人’,走出来,让她进屋,她回也不回一声就进去了。
倒去了洗脚水,回到寝屋,我闭目就寝,躺了许久竟没有睡着。下塌,点灯,取下挂于墙壁上的佩剑,抚摸着,欣赏着,想,要是自己以后真的功夫超群了,一定要在外当个流浪的剑客,四海为家!
过了一会儿,又想,功夫超群但没有钱在身也不行,且流浪剑客都是穷小子,吃了上顿就要忧虑着下顿的出处,日子着实过得甚苦,还不如手里有个一官半职。
滋滋有味地盘算着将来事,心里总是直觉上万个打算都离不开陈茜这个大靠山。仔细回忆过去一年的日子,府邸主人只有陈茜,那真是过得如鱼得水,差点就让人幻想自己是大少爷了,如今因为多了一个沈妙容,已然大不如前。
有些举动被迫收敛,出门,也不能跟管家打声招呼。这斯,如今真巴不得我出了门,至此就不再回到陈府里来。早自我住进来的那一天起,这斯从没拿正眼瞧我,平时看起来对我惟惟诺诺的样子都是做给一家之主陈茜看的。
再说那沈妙容,生在富贵权臣家里,而今初为人母,每日抱着陈茜之子在院里散心,偶然于长廊或百花百草中遇到我,却总是冷淡地瞥了一眼就立刻把视线移向了别处,甚至不曾应过我。
一直以为我是在哪里得罪到了她,对我看不过去,便顺口向小翠玉吐了苦水。小翠玉说,府里头最俊的理应是老爷的,可偏又多了张年青的俊脸来,夫人当然不能看了,看了就要跟你跑了,那老爷该多可怜啊!
小翠玉才芳龄十五,当初是跟着那几个新来的下人一起进来的,跟着随陈茜从吴兴一道儿搬来南徐的婢女干杂活,做浣衣之类。姑娘家,年纪尚小的都爱说胡话,我全当是听笑话了。
打自枕边人回来,陈茜在府里闲心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叫唤我,他白日闲的时候总会陪在沈妙容身边,哄着他的心肝儿子玩,我几次不告亦不宣,大摇大摆地在陈府里自个儿出出进进,都没有遇到男仆或婢女急匆匆地过来跟我说一句‘老爷刚才叫你呢’。
我像个孤魂,在府邸的院子里来去飘荡,没有人来管。
娈童,就是如此,比下人高贵一些,比妾室却是低了好几分,听说,一旦过了十八年纪,就是要被府邸主人好不留情面地给赶出门去,掐指一算,自己离那样的下场也不远了。一年,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所幸的是,自己的身子一直是清清白白的,未曾被别人玩过。
“我写了首诗给你,你过来看看。”陈茜出现在我面前并且说了这句话是在陈夫人回来以后的半个月后的一日午后,我收拾好了书,一如既往地应声着随他去,他也依旧带我到他的书房,含笑着,翻找桌案上的纸张。
我正在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要说什么好话,忽然,他的神情变了,脸色渐冷。瞧了瞧他的脸,又瞧了瞧案上,猜测是写着那首诗的纸不见了。
他又绕到我身后去察看了火盆,捏起盆中的一小片灰烬,皱起了眉,匆忙叫来正在屋外打扫的下人,质问了。下人不敢不说实话,交代此前曾看见陈夫人进屋过一回,至于在屋子里头干了什么,下人并不知晓。
陈茜的眉头皱得更深,我从他这个表情妄自断定,那首诗也许是被沈妙容看见了,她也许是进物找东西,见了那首诗后,一气之下便烧了。
诗里头到底写了什么字句,可以令她把持不住矜持,怒烧了那张纸?我疑惑了半刻,终究觉得答案唯有陈茜自己最为清楚。
只是一件小事,烧了也就烧了,只是一首诗罢了,重作也不费工夫,陈茜心里明白这个,却愣是还要亲自去质问沈妙容才肯罢休。他走向坐在院子一处一张石凳上的陈夫人,外表和内心一样,都不镇定。
“你到我的书房里找过什么?”
“找什么?我只是去叫你过来吃我炖给你的汤,补补筋骨!谁知道你不在那里,都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那你进到书房以后,有没有动过案上用镇纸压着的纸?”
他们一个问一个答,我在隔墙外听得很是清楚,陈茜至关重要的那一句问话,陈夫人沈氏妙容回答时,态度十分淡定,回说她根本没有瞧见案上有过任何一张纸,白纸没有,写了字的纸更是没有看见过。
她的话,陈茜不去思量就当下信了,见问不出什么就不再追究,改去哄忽然哭闹不止的娃娃,至此,呆在那儿也不再离开一步。
我听着他们的说笑声,觉得无聊,也不等他的吩咐就走开了,恐再留下静听,只会触景伤情,只会令自己想念起自己过去的那个虽穷却过得很幸福的家。
南徐州,七月烈日如火,信武将军陈茜要前往城关巡视军情,我为他披上战衣,系上佩剑‘卢吴’,一切准备皆在一盏茶之内完成。他像棵树,挺立着不动,我的手将要从他的系剑绳收回,他一抬手,将它按住了。
“出门前要有个好彩头,路上也平安一些。”他冲我一笑,言语温柔如故。
我不甚明白,疑惑着:“好彩头?”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侧脸,以此简单明了的举动来替代言语回答。我见了即明,想着,亲亲是小事,可陈夫人正在府上,若是被撞见,可怎么好。偷偷左顾右望一下,趁着没其他人在场,快速往他嘴上送一记香。
占得了便宜,他却因意犹未尽而稍稍抱怨:“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亲了?我还没做好准备啊!”
一年了,此人的性情我多半是了解的,找了个理由,对他恭敬道:“时间不早,还请即可动身前往城关一巡。”
“走就走,最怕你学他们的腔调,让我浑身不自在。”陈茜说着,携我迈步即走。
到了城关,下了马,守关的将士急忙前来迎接。我跟随着他登上城楼,远眺城外的荒野,眼底里,与蔚蓝晴空相接的是一片茫茫的绿丛,分不清是庄稼还是野草,若是庄稼,也分不清是稻子还是麦子。
陈茜在一旁询问将士守城的情况,将士据实答来,相谈甚久,我不懂战事,只呆呆地站着,他要走,就跟着他走,他要坐下,还是乖乖地站在他身侧,茶来了,接过,用手指触了杯壁,不烫才端给陈茜饮之润喉。
城关巡罢,时间剩多,又前往营所,过大街时途遇一卖挂饰的在吆喝,挡了去路。亲卫请卖主让路,此时,陈茜不巧看中了一件,下马来取之放在手中,瞧了瞧,甚是合意,即刻掏了钱递给卖主。
卖主却打死都不肯收下他的钱,不仅如此,竟连连称他是南徐州的平安守护神,东西只当是送给他的。盛意难劝,陈茜只好领了情。
我站在他身后瞧着,只觉得那东西确实好看,自认为他是要买来送给陈夫人的,脱口赞他有眼光,正当要说‘陈夫人一定会十分喜欢的’这一句时,他却高兴地问我,“你喜欢么?我觉得很适合配你的剑。”
我意料不到,微愣了一会儿,看着他亲手把挂饰系在我的剑鞘上,想推辞却又找不出任何借口。他系好了还要欣赏一番,还要赞不绝口地说好看,旁若无人般,然后,又轻轻地牵上我的手,往回走向马儿。
我趁着这样的气氛,大胆地开口向他问道:“你会不会赶我走呢?”
他闻言,回过头,脸上荡漾起一丝疑惑:“赶你走?我为何要赶你走?”
“以前,在坊间过日子的时候,听说过的,男童过了十八岁就会被买他的那个主给赶出大宅去,任他自生自灭的,十八我也快……”
未等我说完,他打断了话:“那些都是酒肉之徒无事找乐子罢,你得相信我才是,我还巴不得你快点长大呢!不过,你长大了,我也老了,只怕以后是你嫌弃我那张老脸,不再侍候我了。”跟着是一声轻叹。
爱情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他扭回头的一刹那,我瞅见他眉宇间微蹙,忽然不由自主地回握了他的手,心里的感受莫名其妙到令自己费解。内心不知从何时开始学会怜悯他的忧愁,怜悯他渐渐老去的年华,怜悯他不管是因为军务还是岁月而悄然而现的皱纹。
甚至,一个不离不弃的决定,油然而生。
骑马飞驰,不多时抵至营所,入营,督士卒演练,至黄昏才返回陈府。我又看到沈妙容带着婴孩在院子里散心,听到她在一遍一遍地哄着孩子,轻声唤他的乳名:“药王,乖!药王,乖!”她一抬起头,望过来一眼,又继续道:“爹回来咯!让爹来看看。”
说着,即刻迈步过来,至陈茜身前,让他瞧一瞧孩子,丝毫不理会一旁的我。
陈茜伸出右手轻轻地戳了戳孩子那状如包子的小脸,乐呵呵地,沉迷在逗他的乐趣之中。我站着,觉得无地自容,正准备告知陈茜想先行回房,可巧他收回了心,往寝屋方向而去。我尾随着,经过沈妙容身旁时,猛然发现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忧怨。
屋里,我照旧替陈茜卸剑卸甲战衣,端来清水让他洗脸洗手,夜晚再替他稍稍按揉疲乏的双肩和腰背。按揉当中,听到他脱口一赞:“还是你捏得舒服!上回妙容硬是要给我捏一捏,哪知她力道不对,捏了不到半天,我就受不了了。”
“女儿家削肩细骨的,臂力本就是不比男子强,再说,陈夫人生完孩子也还没多久,身子还很虚,正需要进补,太累的事情还是不要干。”
他听着,点头赞同,继而道:“她自小就在深闺里,会女红,会画眉,会女子应当会的东西就很不错了,家里不让她习射,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嘛!”
“可惜了……”我不由道。
“可惜什么?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模样,在家打理家事,照顾孩子啊!难道你还要巴望她像男子一样上沙场杀敌么?”陈茜回头望向我。
“我是可惜她在打仗的时候不能陪在你身边,一个人在家里等多可怜。”
“所以,我更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