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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 30(Ⅱ)】若是连你也失去 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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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凛术后不到一周,更多的变故接踵而至。
由于严重违纪和重大失误,加上年龄、身体等一系列因素,凛被正式开除出了国家队,而渡边大和作为他的专职教练,也必须对此负责,从而不得不辞去了总教练一职。
事情发展到这里,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即使凛意外平静地接受了被开除的事实,还让遥替他向俱乐部递交了主动解除合约的申请,但命运不肯放过他们。
当着遥的面,渡边先生直接撕毁了那份申请,接着暴怒地将遥赶了回去。可是很快就听说他因为凛的合约问题,竟与其他股东闹翻了,最后……
最后,还是保住了凛的会员身份。只是,“从下个月开始,俱乐部会冻结他的薪水,直到他能归队为止”,渡边这样解释说。
这是怎么做到的,遥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渡边先生。这个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男人,在转达了俱乐部方面的最终决定后,沉默了许久,然后,淡淡地说了声“抱歉”。
“抱歉,我得收回你们那套房子了。”他疲惫地笑了笑,至于原因却只字未提。“当然,租约还没到期,我会尽量给你们一些补偿,应该能撑到你们找到新的住处。不要推辞。而且,年轻人,不要灰心。还不是放弃的时候。”他温和地拍了拍遥的肩,“告诉小松冈,等我回来。这笔钱就当是我借给你们的,到时就连本带利还给我吧,别忘了。”
面对这样的渡边先生,遥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得收下了那张支票。但他转身就将支票存入了银行,这件事也没有告诉凛。因为在他打算说的时候,渡边大和失踪的消息就传开了,而传闻中的“真相”,是渡边被指收受学员贿赂、在学员选培上严重失职,如今承担不了后果,居然“卷款而逃”……
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当时的遥是无暇细究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翻天覆地,根本让人措手不及。
那段时间,对遥来说简直煎熬。
一方面,遥必须独自承担起照料凛的责任,因为江和御子柴既要看护依然昏迷的母亲、又要照顾年幼的儿女,根本无暇分身,只能将哥哥拜托给遥。而渚和怜再怎样关心,毕竟是隔得太远,能为他们分担的实在有限。
另一方面,遥还要应付那些络绎不绝、蜂拥而至的媒体。由于渡边大和的出走,俱乐部的声誉又早在凛出事时就大受影响,这时候干脆就采取“不见、不闻、不过问”的“三不”策略,将所有麻烦事一概推给了松冈凛一方,要他一己承担。倒是松本教练、队友野崎和西田几个还会趁着休假时偷偷过来,但除了情面上的慰问,其他事情也无能为力。
再加上由于凛被停薪,两人的经济一下子紧缩不少,就算有松冈家和朋友们的帮忙,遥还是得做更多的兼职来维持日常开销。他也还有未完成的学业需要顾及……
但其实对遥来说,这些事只是“责任”、“麻烦”与“忙碌”而已,何况对象是凛,是他……如此重要的人。
“为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可以”。
遥就是这么想的,而这一点,原本就是从凛的身上学到的。
真正让遥烦恼不安的是,凛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出了问题。
进入术后康复期后,无论怎么努力,凛的复健效果依然很不理想。长达一个月的物理疗程,不但没让凛恢复到原本预计“不借助器械也能短时间行走”的程度,甚至在撑着助行器的情况下,也仅能勉强站立。到了这个时候,不可能再对凛隐瞒他的真实病情了,而凛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得知医生们一早就下定的结论时,居然没做出什么反应。
在这之后,凛就开始时不时地头痛,甚至会出现短暂性的记忆混乱,尤其是那个命运转折的一天发生的事情。每每这个时候,凛都会变得暴躁易怒,遥只能用紧紧的拥抱来阻止他做出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举动,直到凛在他怀中逐渐停止挣扎,沉沉睡去。
只是在安顿好凛之后,遥浑身的寒凉会很长一段时间都挥之不去,整个人也疲惫不堪。
这样下去不行。
遥清楚这一点,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咨询过医生,回复总说是时间问题;朋友们又各有各的事情,不想总给他们添太多麻烦……
到底该怎么办?遥迷茫了,也终于在犹豫挣扎了很久之后,还是给真琴发了邮件。
说起来,凛出事后,真琴倒是第一时间发来过一段语音留言,不长,只有简单的几句关心和“加油”,但遥还是充满了感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真琴就再没有主动联络过问,遥想他大概是太忙。
而这一次,回复是在几天后才收到的,也只有简短的一段话。
“不要怕,遥,会有办法的。
要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慢慢好起来的。
也请转告给凛。”
遥想起自己曾经历过的那段黑暗岁月,真琴也曾每天重复地、不厌其烦地对自己说过这些话,而最后的确如他所言,那一段人生成功地翻了页。所以这些听来简单普通的话,或许真的有作用也说不定。
但同时,遥也开始有种模糊的感觉,也许他不该再事事等待着真琴来给出答案了。空间的距离,时间的推移,人和人的疏远,这大概都是不可避免的吧——就算对方是真琴。
所以,他必须靠自己。
哪怕还找不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但他还是咬着牙这样坚持了下去。
好在媒体渐渐放过了他们,舆论的风口浪尖不再是关于这场风波的刻写。
时过境迁,尤其是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人们对于一件事情的津津乐道总会持续一段时间,而等这段时间过去,人们便会渐渐地将它淡忘。
只有那些曾是茶余饭后谈资的事件的当事人,还在现实的洪流中踽踽而行。
凛出院后,两人就搬到了遥一早找好的落脚点,就是那间学校附近的小租屋,过上了一段忙碌而……至少,表面上平静的日子。
白天,遥会去天天老师帮忙联络的泳装公司实习,空闲时就在各种各样的兼职中奔波,往往结束一天的工作时就已经到了晚上。匆匆赶回住处后,他会下厨好好地做上一顿饭,陪凛用餐、照顾人睡下后,就开始做论文,有时候还会画些插画投稿……这样的生活或许辛苦,但也算充实,何况他必须为了两个人的生计努力。当然,朋友们也会时不时地抽空前来探望,帮些力所能及的忙。
至于凛,他的头痛症似乎也好了许多,至少在遥看来是这样。因为当晚归的遥回到住处时,凛基本都是安静地靠卧在床上,或者沉睡,或者呆呆地侧头望着窗外,那些剧烈波动的情绪,再也没在他的脸上看见过。
遥一度以为,生活便会这样的持续下去了。
习惯了以后,他发现也没有什么不好。累是累了点,但只要毕业后找到稳定的工作,收入稳定以后……
真琴不是说了吗,“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他开始试着去相信这一点。包括凛目前低沉的状态,他觉得随着时间推移,伤口也总会有慢慢愈合的一天——就像他曾经历过的一样。
而且,凛也终于成为了普通平凡人中的一员,这大概是这一系列变故里,遥最能接受的一个。不必再在聚光灯下粉饰太平,两个人的生活也不再需要偷摸遮掩,他简直有种舒了口气的感觉。
所以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
***
一阵语音播报声打断了遥的思绪。
佐野到了。
西田彦跟着七濑遥从出租车上跳下来,发现来到的是一家医院。他有些疑惑,但没有发问,紧随着青年匆匆步入了住院大楼。
结果一进大厅,就有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过来,看见他们时还愣了愣。
“遥前……遥哥?”是松冈江,“还有小彦!你们怎么……”她蓦地顿了顿,脸色一变,“哥哥!是哥哥出了什么事吗?!”
遥的目光闪了闪,又黯了下去,没有说话。
看来凛不在这里。
那么……
“等等……啊,我想起来了!刚才,刚才有个护士和我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个柱了拐杖的男人来看过妈妈!”江突然想起什么,“但戴着帽子,看不清模样……所以,所以是哥哥吗?哥哥来过了!?”她急了,一步跨过来冲遥追问着,“遥哥!到底怎么回事?哥哥他、他难道一个人……”
“还是我来说吧。”
见七濑遥暗沉的目光复又一亮,随即皱紧眉头像在思考着什么,一旁的少年咬了咬牙,将今天的事尽量简洁地告诉了江。江越听越激动,几乎都快哭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但是,不管哥哥是怎么做到的,他真的来过这里!可是现在又……他到底去了哪里?他还去得了哪里——”
“江,有一个地方,可以带我去吗?”遥忽然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已急得六神无主的江。
“遥哥……”
“相信七濑老师吧。是他的话,一定可以找到前辈的。”西田吸了口气,郑重地说道。
***
天空中最后一缕光线从明神山山脊上消失,暮色徐徐地降临,是倦鸟归巢,行者还家的时候了。
海边的一处高高的崖顶上,却孤零零坐着一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是松冈凛。
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手里勾着一瓶罐装啤酒,身旁歪着一把拐杖,身后靠着一尊坚硬而湿凉的石碑。
是松冈家……凛父亲的墓碑。
海浪拍打着高耸的崖壁。
初秋的海风吹过树丛,空气中已有些微的凉意。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浪潮的声音,哗哗的声响阵阵掀起,让这方角落愈加显得空旷寥落。
凛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一动,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太厚,没有丝毫星光透露出来。
凛望了片刻,唇角扯出一丝弧度,但眸中全然没有笑意。
他拎起啤酒,猛地灌了一口。
其实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从二层楼的住宅挪下来,从京都辗转回到家乡,从车站赶到妈妈入住的医院……最后来到了这里。
也许要感谢一路过来遇上的好心的人们。多亏了他们,凛才能在仅可借助拐杖挪动几步的情况下,换乘车辆、上下台阶,甚至爬上这座小山丘。
外套口袋里还放着那个扶他上来的好心司机的名片呢,凛自嘲地轻啧一声。那人走前还再三强调说,他打算走的话,可以直接打名片上的电话。
不过,大概……用不到了吧。
凛侧过头去,眯起眼眺望向暮色中迷蒙的海面,怔了怔。过了一会儿,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相片,借着晦暗的光线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将它狠狠揉成了一团。
握着这团纸片,凛慢慢抬起手臂,向着大海的方向——
“住手!”
一声叫喊打断了凛的动作。他一愣,回过头去,几个人影顶着昏暗的天光正向他匆匆跑来。还没等他看清楚,其中一个已经冲到面前,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纸团。
“哥哥!你要干什么?”冲上来的是松冈江,她展开纸团,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了,“这个是……果然是我们的照片!还好遥哥叫住了你!是打算要扔掉吗?难得的一张有老爸的合照!为什么?!”
凛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而迅速抓起助行器,借力撑起上身,挣扎着似乎要站起来。
江更急了,又气又恼地去抓凛的胳膊。
“哥哥,你又要做什么?!”
“走开!别管我。”
“可是你这个样子,还想去哪里?!”江忍不住冲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凛也蓦地停了动作。片刻后,他慢慢松开拐杖,向后一靠,坐了回去。
“是啊……是呢,”暗哑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冷笑,“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里呢。”
江呆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周围顿时变得异常安静,连风声和海浪声也像是一瞬间消失了。
沉默却没持续多久,一声轻喊打破了这份尴尬。
“凛。”
这样的声线,哪怕不像平常那样平静,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凛还是再清楚不过了,是遥,是……
“哦,遥啊,你也来了。”是他不论困于噩梦中还是大梦初醒时,始终在寻找的、想要马上见到的人。
“正好,我正好有话要和你说。”想要告诉你我此刻的全部心情,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只有你能让我安下心来——尤其是,在我几乎已失去了一切的这个时候。
凛慢慢地捏紧拳头,垂下目光,没有去看那个一步步走近的、他如此地希望能像往常那样扑过去抱住的身影。
他深吸口气,狠狠地咬了咬牙。
“遥,”顿了顿,“我们分手吧。”他低声但清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