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通往北极》心知杜明

35、【改】同情心

　　沈修话里有笑意，叶子牧空出一只手摸脖子，之前被咬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了。那晚的事情，他隐约知道发生过什么，可是沈修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晚沈修和他都喝了酒。

　　“林鹏说你最近很忙，好久没见你，就来找你咯！”沈修说这话时直直地盯着车前方，城市的夜色很少浓郁。

　　叶子牧的余光落在沈修脸上，又走了一段，沈修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嘴角带笑眼底内容颇多。

　　叶子牧又摸了摸脖子，轻哼一声表示林鹏说的没错，他最近确实很忙。忙着甩掉之前的人鱼梦，忙着甩掉那些时不时钻进脑子里的模糊的旖旎画面。忙着安慰自己，成年人的世界多有意外。

　　“我和郁杰分了，彻底的。”沈修捂着胸口说，被划伤的伤口隐隐作疼。

　　叶子牧突然猛踩油门，车猛得加速冲到了警车屁股后面，超出了安全车距。警车似乎被吓到，也猛得加速冲出，追上了前方本来有段距离的加长货车。午夜的江北大道上，除了他们的车，跑得多是大货车。

　　沈修轻呼：“小心。”
　　叶子牧赶紧踩下刹车，降了车速。今早他把修好的雕像给了郁杰，原本还要多修几天的，脸部合适的修复材料不太好找，可是郁杰催要。

　　“快半个月没见沈修了，很想他。”郁杰在电话里说：“找个借口见见他。”旁人听着不知有多委屈。
　　叶子牧加班几夜，寻了不那么合适的材质，赶着时间修好了雕像，虽不够完美，但也比市场随便找的修复师做的强，叶子牧有这个自信。当年他学这门手艺，是想去庙里修佛像的。那会儿他大二，担心没钱念完大学，便早早想好出路。

　　郁杰亲自上本色取走雕像，问了很多沈修店里的事情，叶子牧都是简略作答，最后不忘补一句：“你问他更快。”

　　郁杰蓝眸半垂，笑得委屈：“他最近都不理我！”再抬眸，却用之前的奇怪眼神在他身上来回逡巡。叶子牧被他看得极为不适，但也不好表现出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郁杰问他：“阿修收到你修好的雕像，真的会跟我和好吗？”他特意加重了“你修好的”，太过明显，叶子牧无法忽视，偏偏他给不出确定答案，但又不想见郁杰难过，干脆闭嘴不言。

　　郁杰见他不说，也没追着问。在本色展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摆放新品的角落。

　　“想借去拍明年秋冬的产品照，感觉很搭。”郁杰摩挲着那些桌子椅子，很是欣赏。

　　“要的时候跟我助理说一声，给你送过去。”这些新品是用来参展的，因为技术上的难度，目前还无法量产。之前也有一些杂志编辑跑来借，都被叶子牧委婉拒了。

　　郁杰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在叶子牧心底。郁杰的欣赏让他开心。

　　“这一趟还是很有收获的！”郁杰突然凑到叶子牧身边，眨着蓝眼睛说。还好，没了之前的奇怪眼神。叶子牧暗暗松了口气。

　　为了表示感谢，郁杰送了他一套还未发行的新款衣物。
　　“我觉得很适合你，有机会一定要穿咯！”郁杰非常自信。

　　等他走后，叶子牧打开那套衣服看了，从雪白的面料到宽松的复古廓形，对他而言都过于夸张了。完全不是他的风格。郁杰却说很适合他，叶子牧对着衣服苦笑，他是不是察觉什么了？或者说，沈修跟他说了什么。

　　叶子牧暗暗叹气，耳旁沈修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和郁杰分了，我现在是光棍一条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笑意。

　　叶子牧余光扫过他，机油脸的沈修表情轻松，好像卸下了重担。对他来说，郁杰有那么难以接受吗？叶子牧没有言语。

　　沈修捂着隐隐作疼的胸口嘿嘿一笑：“跟你一样的光棍，可以约着一起过光棍节了。”

　　这话敲在叶子牧心上，震得心脏发颤，他又摸了摸脖子，曾经被咬过的地方发热。他嘴角发抖，恨不得马上点上一支烟。

　　前方警察右拐下了江北大道，进入辅道。辅道走完，遇到了红灯，叶子牧赶紧拿出烟盒，点了一支。

　　“我也来一支。”沈修自己取了烟盒，抽出一支。
　　两人同时吞云吐雾，一起望着前方的警车屁股。沿路店铺大门紧闭，巷子深处有灯光，隐约可见“社区医院”等字眼。

　　叶子牧吐出一口烟，烟雾随风飘远，被尼古丁冲撞过的脑子总算开始重新运转。

　　“做完笔录去医院吧。”他随口一提。
　　“小伤，不用。”沈修潇洒地吐着烟圈。

　　叶子牧一手搁在窗外磕烟灰，淡淡地看过沈修，脏兮兮的机油脸迎着路灯的光亮，一只手时不时地捂上胸口，扯扯略紧的T恤。

　　沈修望过来，叶子牧面无表情：“随你。”
　　沈修叹气，举手投降：“去去去，做完笔录就去，脚还是很痛的，刚刚插到水田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你是不是弄坏了人家的稻子？”
　　“好像压倒了一片。”
　　“那边好像有摄像头的，那稻子是农大的试验田。”
　　“卧槽，不会吧？是不是很珍贵啊！要我赔怎么办？”

　　绿灯亮起，警车往前。叶子牧踩下油门，跟着往前。沈修捂着胸口忧心忡忡，嘴里碎碎念：“要是什么珍贵的稻子被我压死了，我岂不是罪人？！”

　　叶子牧勾起嘴角，沈修望过来，他又放下嘴角，看着冷冷清清。
　　“你吓我的吧！”虽然只有一瞬，但是沈修捕捉到了叶子牧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小小的，让人心动。

　　“你胸口和脑袋的伤也要好好处理一下，现在换季，容易得破伤风。”叶子牧插了一句。

　　“好好好，都听你的。”沈修笑着望向窗外，到了人多的街区了，虽已过半夜，但路边排档仍旧灯光通明人头攒动。肉串的香味顺风而来。沈修抽着鼻子：“好饿，晚饭都还没吃呢！”

　　他扭头问叶子牧：“你也还没吃吧？”
　　叶子牧轻轻点头，他也饿了。
　　“做完笔录先去吃饭吧！”
　　“好。”

　　到了派出所，挨个做笔录。叶子牧最先做完，他出来发现年轻的小偷蹲在墙角捂脸哭个不停。

　　隔壁厂区的负责人赶到了，正跟警察汇报失窃情况，两台佳能单反相机，五个镜头，四台苹果笔记本，还有其他杂七杂八若干。合计金额不少。警察让负责人列个详细的失窃清单。

　　“现在哭有什么用，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警察对哭不停的小偷很不耐烦。

　　叶子牧坐到小偷身边，递给他一瓶水：“以后别偷了。”
　　小偷背过身去，把头埋入膝盖，开始无声地哭泣。

　　沈修做完笔录出来，看到叶子牧给小偷递水，默默坐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偷儿挺可怜的，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父母都在监狱服刑，家里就一个奶奶，最近奶奶生病了，缺钱……”

　　叶子牧眉头蹙紧：“你说真的？”
　　“刚刚上厕所，听俩警察说的。这种情况，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沈修摇头。

　　警察过来通知两人：“你们可以走了，后面有事会再联系你们的。”
　　沈修起身，叶子牧没动，他把那瓶水硬塞到小偷怀里。

　　“你多大了？”
　　小偷抬头瞪他，一双眼睛已经哭红了。
　　“你多大了？”叶子牧继续问。
　　“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沈修扯叶子牧：“你问这个干嘛？”
　　叶子牧盯着小偷：“你知道未成年法吗？”
　　小偷眼睛一亮：“17。”
　　“还以为你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呢！”沈修拍小偷头，被小偷瞪了。

　　“认错态度好点，不要跟警察倔。”叶子牧说完，拉住想要继续捉弄小偷的沈修：“我们走吧！”

　　“你奶奶在哪个医院，生什么病啊，叫什么名？”
　　沈修问完，发现叶子牧抓他的手突然用力。他冲叶子牧咧嘴一笑，凑他耳边道：“你不是想问这个吗？”

　　叶子牧眉头一皱，想要甩开他手，被沈修反手抓住。
　　小偷开口：“浦口医院，胃癌晚期，她叫张菊琴。”带着哭腔。
　　沈修看叶子牧，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知道作何表情。

　　“我们会去看你奶奶的。”沈修说。
　　小偷不敢置信地仰望着他，沈修蹲下身，把他从地上捞到椅子上坐下，捏捏他肩膀：“再见。”

　　小偷半信半疑地目送他们离开。

　　从派出所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上了烟。夜色中，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午夜的秋风从四面八方袭来。

　　叶子牧就穿了一件薄衬衫，一时竟冷得缩脖子，喷嚏不停。沈修脱下工装衬衫，扔到他身上：“走吧，去吃点东西！”

　　叶子牧想把衣服扔回去，沈修已经瘸着腿走远，路灯将他的影子向后拉得细长。他披上衣服追过去，风里响起沈修的口哨声。

　　老歌的旋律，叶子牧记得歌词：“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随便吃了点东西，两人去了浦口医院。他胸口伤的最重，玻璃片不止是划破了肉，还有碎片扎在里面，医生说再深点，就麻烦了。叶子牧看着医生拿着镊子拔出碎片，清洗伤口和最后缝线。

　　沈修疼得脸发白，硬是一声没吭，还跟医生开玩笑：“我是模特儿哦，以后还要拍照的，给我缝的好看点，最好打个可爱的蝴蝶结。”

　　医生还真给他打了个蝴蝶结。沈修顶着蝴蝶结的胸口问叶子牧：“性感不？”

　　叶子牧翻他白眼懒得跟他贫，趁着他检查脑袋的功夫下楼给他取药，顺便找护士打听到了张菊琴的病房。

　　待沈修弄完，两人一起去看了老人。老人已经病入膏肓，医生说回天乏术，早就停药了。叶子牧结清了老人的住院费，又预存了部分费用。沈修给沈梵打电话，说是请求法律援助。

　　折腾到天亮，两人都疲惫不堪，尤其受伤的沈修，吃过药后脑袋昏沉。叶子牧打起精神把他送到南秀村租处，下车前沈修问叶子牧：“为什么帮那小偷？”

　　他昏昏沉沉琢磨了一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问，但又很好奇。他知道叶子牧嘴硬心软。

　　“你不也帮他了？！”叶子牧反问。
　　“也是。”沈修微微笑过，没有追问。他挺想告诉叶子牧，如果不是你，他才不会帮那小偷。

　　沈修不知道，此刻的叶子牧也想告诉他，如果不是你说小偷可怜，他也不会多管闲事。

　　两人目光相遇，沈修眼神灼人，叶子牧摸脖子。
　　“明天你来吗？”
　　“嗯？”
　　“店里啊，今天肯定不行了，我也不去了，在家好好睡觉，你也好好休息下。明天呢，明天你来吗？”

　　叶子牧点头，沈修伸手拍他肩膀：“路口停吧，里面不好掉头。”

　　叶子牧把车停在路口，沈修单腿跳下车，冲他挥手：“明天见！”
　　叶子牧淡淡一笑：“明天见。”

　　清晨的南京带着薄薄的秋凉，空气里隐隐飘荡着桂花的甜味。沿途梧桐已染秋黄。叶子牧摸着发热的脖子，沿着通畅的大路一路向前疾驰。

　　秋风灌入车中，令人神清气爽。南京的秋天，虽然短暂，但处处可爱。叶子牧最爱南京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