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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身困体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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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皇宫的日子,如她期待的一般逍遥惬意,不论是与麦娇躲着聊悄悄话,还是陪母亲逛街,或者是全家一同玩马吊牌,这些从前最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如今件件重历,竟也觉得温情无比。麦羽也极是珍惜这段难得在家的时日,似乎要拼命弥补不能和家人在一起的缺憾一般,先是与全家至附近菊园赏菊,前两日刚落了今年第一场初雪,又鼓动全家人近郊山中赏雪,自在得有些游手好闲了。
只是除却这般自在之余,麦羽独自面对父母时,却无端生了些许畏意和不自在来,言语眼神间,麦羽觉得他们似乎总在探试些什么,使她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提防回避着,幸好父母也终是未再提及当日之疑,麦羽也渐渐放心下来,不再多想。
如此这般,十日光景一晃便至了。
她也不免有些想念安森了。尤至夜深独处之时,初寒透凉入骨,空荡房中只她一人,虽说怀中注满热水的暖壶纵然也算温暖,但心里也不由得念念着安森的温柔深情,想着那般情意暖暖的怀抱自是比这毫无生气的暖壶好上千万倍了。
麦羽倚在床帏边上,只痴痴望着窗外一轮皓月兀自出神,口中喃喃道:“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还好,明日我就去陪你了,你一定也想我了罢。”
这般心心念念的却也不觉的一觉到了次日清晨,天色方才亮透,便闻得急促的敲门声咚咚的贯入耳来,麦羽迷迷糊糊的挣扎着起身开门,刚一拉开门栓,却见肖蓓摇摇欲坠的一头撞进屋来。
麦羽反应不及,只本能的接住她倒过来的身子,惊道:“你怎么回事?”
肖蓓似是受了巨大的刺激,神思恍惚站也站不稳,麦羽赶紧拉了离她最近的一张椅子搀她坐下,肖蓓方才微抬起头来,她双眼红红,拉住麦羽的手泣声道:“陪我说说话。”
麦羽被这样一闹,自是睡意全无了,举目一瞧肖蓓梨花带雨的模样,也大致猜到七八分,于是点点头在她身旁坐下,“你说吧。”
肖蓓眼泪汪汪的泣诉道:“我们双方父母家人本已定好良辰吉日,可是孟叶坚决不接受,任何人也奈他不得,还威胁说若是一直相逼,便请缨去边关戍守,十年八年也不回来……我便有这样不堪,让他厌恶至此么!”
麦羽心头暗惊,只道孟叶性子好,却没想到竟也是这般执拗,肖蓓素来清高矜持,如今被这样拒绝,毫无疑问是奇耻大辱,更不用说她还那样喜欢着孟叶。
麦羽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口中骂道:“这孟叶好不识相!他爹也由他这般胡闹么?”
肖蓓伏在桌上不断摇头,哭得语不成句,“他爹自然是被气坏了,各种狠话都说了……可是都没有用……”
麦羽叹了口气,正待好好安慰,突然间却意识到什么,连忙问道:“你今日来的目的,该不会是让我去劝他吧?”
肖蓓抬起泪汪汪的双眼,满怀期盼的望向麦羽,“我爹爹见我这样伤心。无奈只好出主意,说惟有让你试着去劝劝,或许还能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你既是和他要好,必然知道他的喜恶,如此举手之劳,难道你也不愿意帮忙?”
麦羽微微蹙眉,摇头道:“其实我与孟叶,也没有你想的那样要好,只是从前有一段时间经常见面,算是认识。这样的事情,他家里人都拿他没办法,我去又能劝成个什么?你爹也想太多了。”
肖蓓悲悲戚戚的垂下眼睑,两大滴眼泪又滚落而下,啜泣道:“你若是不愿帮忙,我恐怕真会想多了。其实这几日的时间,虽然谁也没有将话挑明,我多少也是看出来了,孟叶心里有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你,我爹爹……还有孟叶的父亲,都知道这件事……”
麦羽赶紧打断她,连连摆手撇得一干二净:“他要怎么想是他的事,但我绝不会对他动半点心思,你大可宽心。”
肖蓓一边抹着眼泪,待麦羽说完,又接着道:“可他拒绝这门亲事,说不定就是对你抱有希望,你既是无意,何不亲口对他说清楚,也好断了他的念想。”
麦羽敛眸沉吟许久,“也罢,我答应你。不过我不能保证他会听我的。”
之后麦羽便随肖蓓到了肖府,肖蓓也立即差了贴身丫鬟素芊去将军府请孟叶。
孟叶姗姗而至时已过了晌午。他面色有些沉重,然而发现麦羽也在,紧绷的俊颜终是和缓下来,他瞥了肖蓓一眼,却只扭头向麦羽笑吟吟道:“我算着你今日该回宫里去了吧,怎么还在这里?”
肖蓓见状面色微僵,麦羽也不禁皱眉,转身轻拉肖蓓两下道:“你杵在这里,我要怎么开口劝他?”
肖蓓一言不发的咬着嘴唇,只蹙眉打量二人。
麦羽颇觉不快,遂低声道:“你若不放心,我立刻便离开,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去!”
肖蓓稍事迟疑后还是拉住麦羽,“好。”她明察秋毫的锐利目光自她脸上缓缓刮过,遂转身离去。
孟叶没听清她们说什么,只见两人表情皆是不甚和气,见肖蓓离开,便笑笑对麦羽道:“你说你们是好姐妹,可今日见着,好像也没那么友好嘛?”
麦羽叹了口气坐下来,因着心中有事,也未理他调侃,只单刀直入道:“听说你不愿成婚是么?我上次与你说的话都白说了么,你竟这般倔,真是出我意料!”
听她言语直接,孟叶也敛尽笑容,“要说的,我上次也已经与你说过了,我不想任人摆布,仅此而已。”
麦羽摇着头语重心长道:“若你是为拒绝你父亲的摆布而拒绝这门亲事,便实在是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门当户对虽是易得,但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并不是可以时时遇到的。”
孟叶只静静听她说完,沉默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可我觉得,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更难。”
麦羽面色凝了一瞬,随即蹙眉道:“你不了解蓓蓓,怎么就知道自己不会喜欢她?其实你该试着和她相处,她有很多优点,也是很难得的。一个人好或不好,并不是见个几面或者道听途说就能了解的,只有长时间在一起相处,才会真正懂得对方。”她转首看着孟叶,恳切道:“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虽时有冲突争吵,却很快能和好如初,究其根本,也皆因她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而你,如果真的了解了她,相信你也一定会喜欢她并且离不开她的。”
孟叶微微低头只作沉吟,略带寒凉的轻风恰好的拂进窗来,携着麦羽浅橙色的裙裾飞扬着飘进他视线的余光里,让他看在眼里,却再不敢正眼而视,只觉胸中五脏似被撕裂一般,痛极却无法言说的无力感,让他几近窒息。
许久,孟叶终是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答应你,试着去了解她,看她是否如你说的那般好。不过——”孟叶话锋一转,“我也不会接受现在就成婚,一切只待相处以后再论吧。”
麦羽一愣,急忙道:“其实也不必……”
孟叶摇头打断她,“这是我所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本来我是铁了心拒绝这门亲事的,也只看在你的面上才去和她相处,你也再不要说什么了。”
麦羽只得默然下来,她沉思少顷,遂盯着孟叶一字一顿道:“那好,既然你答应和她相处,便要一心一意和她相处,不得再心有旁骛,如果你做不到而伤了她的心,我也绝不原谅你!”
孟叶无言的看着麦羽,她清亮的眼眸毫无杂念的盯视着他,只等着他的答复。他再也无话可说,只余下麻木点头的力气,支撑着他勉强的坐在那里。
窗外虽说是有些寒意,却也是天高气爽的明艳好景,惟肖蓓房间的帘子密密而掩,弄得整个屋内甚是昏暗,似乎外头的明快会映衬了她不合时宜的黯淡心境,麦羽推门而入时,肖蓓正呆呆坐着,眼里的晶莹似随时要溢出一般,楚楚可怜。
麦羽轻轻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孟叶答应不再拒婚,要好好与你相处,试着了解你。但是……”她为难少顷,还是接着道:“他也不想马上就成婚,”麦羽将她冰凉的手越发的紧握,“蓓蓓,我只能劝到这里了,接下来必须要靠你自己了,他现在在前厅等你,你赶紧去吧。”
肖蓓眼里刚被点燃的一丝光芒眼见着又扑闪扑闪的黯了回去,蕴了许久的珠泪终于忍不住的滚落而出,默默的流了一会儿泪,终也是渐渐平静下来,忍住喉中的哽咽轻声道:“如此……也好……”
麦羽看着肖蓓,忍不住心中欷歔。这般的屈辱,如若换了她,是绝对受不来的,而肖蓓从小更是养尊处优,娇纵倨傲也远比她更甚,然而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竟也卑微至此。麦羽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取了珍珠蜜粉,一点一点为她扑于面上,微笑道:“梨花带雨自然是凄美,却是略嫌萧瑟了。”她轻声鼓励道:“多笑笑吧,有点信心,相信孟叶很快就会明白你的好。”
肖蓓终于勉强挤出笑容,拭去眼泪轻轻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拉住麦羽道:“你今天别回宫里去可好?万一待会儿又出什么状况,我还要找你帮忙想办法的。”
麦羽一怔,“那怎么好,本就说好十日,怎好随意延期呢?再说了,这事一天两天也急不来的,我怎可能一直陪着你呢?”她焦急的摇摇头,“蓓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是一定要亲自面对的!”
肖蓓紧抓住她的手不放,呜咽着不住恳求:“只一天,就这第一天,我没有与他单独相处过,见着他实在紧张,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万一……万一说错什么,好歹有你帮我缓和,他也不至于太讨厌我……”
肖蓓眼中泪光盈盈点点,我见犹怜,麦羽无奈,只好点头应下:“好好好,你快去吧!”
目送了肖蓓走出去,麦羽回头眺望窗外已渐有云霞收夕霏之景象,不觉有些身困体乏,遂慵慵懒懒的朝肖蓓床榻一躺打算闭目小憩,近日来身体发生的些些变化让她甚是害怕不安,她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去确认……
肖蓓惴惴的走出来,见到孟叶微微欠了一欠,未语面先红。
孟叶面色不是很好,这厢又见肖蓓端的这般矜持之态,不禁眉头轻蹙,只微点了下头淡淡道:“你倒是很会搬救兵。”
肖蓓心中本就委屈,听孟叶这样一说,更是忍不住的再次红了眼眶,“让孟将军见笑了,我也是……不甘心罢了……”
孟叶和肖蓓并无太多话可聊,只漫无边际的扯了些个无关紧要的事,加之肖蓓又极是紧张拘谨,讲话嗫嗫嚅嚅,令得气氛好几番的尴尬冷场。
孟叶一面有一搭无一搭的与她聊着,一面暗自打量她。肖蓓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秀丽端庄中带有拒人千里的清高傲气,好似一朵精致的绢花,美则美矣,却太过矫揉,落了刻意,全不似麦羽如春风拂面般的温暖亲切。孟叶只这般想着,便觉得自己怎也无法喜欢肖蓓。
两人的谈话终以平淡客套收场。肖蓓觉得两人无甚进展,也颇是扫兴。待孟叶离开后,便回到房间,拉着麦羽把方才的情况大致叙了一遍。
麦羽哭笑不得,问道:“怎么会这样?你没有与他说你的心意么?”
肖蓓一愣,红了脸连连摇头道:“我哪里好自己去说这些,我方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从未与他单独相处过。”
麦羽叹了口气,“俗语讲见面三分情,你们面都不怎么见,他都不了解你,如何谈喜欢你?孟叶是直爽之人,欣赏不了拐弯抹角的含蓄。明明是你先喜欢人家,怎么就要等着人家来向你示好呢?自然是你该主动一些了,你说是不是?”
肖蓓眉心微微一动,似有启发,却仍迟疑道:“这样……好么?会不会适得其反,让他反感呢?”
麦羽摇头笑道:“你实在多虑了,佳人在侧谁会觉得反感呢?”她想一想,又提醒道:“说来,你那大小姐脾气最好也收敛些,我虽是不爱和你计较,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肖蓓沉思良久,终于抹抹泪抬起头来,“那我现在……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麦羽忍不住的笑出声来,“这点事……你平日无事往他府上多跑一跑,嘘寒问暖什么的殷勤些,不就好了么,见面三分情,切记切记!”
当日麦羽便宿在肖府,肖蓓一直同她絮絮叨叨,从黄昏直至半夜。麦羽初还饶有兴致,后来几乎是昏昏欲睡。肖蓓盘腿坐在床上,滔滔不绝的越发来劲,麦羽半躺着强打精神洗耳恭听,困倦至极,几欲阖眼。
正昏昏沉沉之际,麦羽却忽的觉得胸中腻闷,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狠狠搅住她的五脏,这般强烈的感觉,猛然冲破了她脑中昏沉萎靡的意识,她急忙伸手紧捂住胸口,极力抑制住那呼之欲出的翻腾感。
肖蓓陡见得麦羽这般痛苦之状,也不由吓了一跳,遂紧搀住她手臂带着她撑起身子来,“你怎么了?”
麦羽隔了好一会儿,才稍许平缓下来,片刻闭目轻轻摆手道:“没事,大约是太疲倦了吧。”
肖蓓狐疑的看着她,“那……那睡吧。”
次日清晨,肖蓓因有心事,便起了大早,麦羽则一直睡过了午时。一并在肖府用过了午膳,肖蓓只见她一脸倦意食之无味的模样,不觉担心道:“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麦羽无精打采,只随意答道:“秋困。”
肖蓓替她理了理衣襟,不放心道:“可看你的样子,似乎是病了。”
麦羽无力一笑,“没事,我该走了,去叫辆马车送我吧。”
“马车?”肖蓓疑惑的望着她,遂也明白过来,“你直接去宫里,也不回家一趟么?”
麦羽轻轻摇头,“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