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百物语》十八反

56、第 56 章

　　清和同黑耀顺着阎罗所指之路又行了片刻，那路忽地断了，前方只剩一片悬崖，清和心中惊愕，牵着黑耀的手走过去，顺着那高崖看去，却见崖下是一条黑浪翻涌的大河，河岸是一片碧绿的草叶，却是清和来时的忘川。
　　清和眨了眨眼睛，又恍惚觉得那忘川河水隐隐泛起一阵光泽，心中一动，扭头看向黑耀：“我们，跳下去？”
　　那青年却只神色淡漠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清和也不恼，自己偏头略想了想，便道：“我们走。”
　　黑耀便乖乖被他牵着，二人一同跳下那断崖而去。

　　一瞬间的失重感让清和下意识地捉紧了黑耀的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只等着跌入那看上去冰凉刺骨的河水中去。
　　然而根本没有什么冰冷的河水，不过是眨眼，清和便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踩在了地上。他不由得睁开了眼睛，方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在来时的客栈了。
　　手里还握着青年干燥温暖的手掌，清和的目光落在黑耀凌厉的眉目上，眼神中带了些释然：“总算是把你拖回来了啊……”
　　黑耀的神情总算不再那么冷淡，他微微蹙眉，眼中带了一丝不解，忽地低下头去与清和额头相抵：“你……高兴？”
　　此刻的黑耀简直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说话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似乎要想许久，然而清和却很是高兴能见他不再如一个木偶一般毫无情绪，只弯了眉眼道：“嗯，很高兴！”
　　黑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门口忽地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清和道：“不必进来。”
　　门外那人却恍若未闻，只自顾自推了门进来，抬眼瞧见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便道：“你果然带回了他。”
　　清和不知他来意为何，却也知道自己与黑耀俱不是他的对手，只带了些不安道：“你来做什么？”
　　来人便是貔貅，此刻他身边并未带着破阵，他指了指清和的手，“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清和立刻想起手中那朵桃花印记，耳尖微微红了，自己竟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块玉……不知怎么印在我掌心了。”
　　说着，他微微使劲挣开黑耀的手臂，走到貔貅面前，伸出右手，将掌心平摊在他面前：“你瞧。”
　　少年白皙细嫩的掌心上印着栩栩如生一朵桃花，正是盛放，竟平生地显出了几分妖娆风情，貔貅略一挑眉，又扫了那站在一旁的青年一眼，伸出食指微微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一本正经道：“看起来，只能用刀割下来了。”
　　清和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只是这东西本就不是他的，故而此刻只抿着唇，微微将头偏开：“嗯。”
　　貔貅看着面前这少年明明就有些害怕却仍是故作镇静的样子，眼底滑过一丝流光，右手五指指甲一瞬间长长了许多，瞧上去十分锐利：“那我便动手了。”
　　说话间，他已将手抬起要去划开清和掌心，清和的手却被人飞快地拉开了，二人看去，便见黑耀冷着脸看着貔貅，又将清和紧紧搂在怀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清和自然不会再挣开，只是抬起头去看黑耀，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深了：“黑耀，不妨事的。”
　　“……”黑耀皱了皱眉，只仍旧沉默着，手臂却又收紧了几分。

　　三人如此僵持了片刻，貔貅忽地收回了利爪，一双手又变作常人模样，他的神色已经柔和了许多，虽然看上去仍旧是副十分淡漠的样子，但清和总觉得，他是在笑的。
　　貔貅微微摇了摇头，“罢了，不逗你们了。”
　　清和从黑耀怀里探出头来看他，有些不解，逗谁？
　　许是被清和那澄澈明亮的眼眸看着的缘故，貔貅竟然有些不自在，他以手掩口，轻咳了一声，道：“这红玉是因吸了你的血才融入你掌心……”顿了顿，他忽然又转开话头道：“你可知为何我说这玉能带你找到他？”
　　见清和摇头，貔貅倒是毫不意外，“这玉中封印了他最后一丝神识。”

　　当日一战，貔貅最后是以自己万年灵力强行灌入已然失控的黑狼体内，寻至他灵台抽出了黑狼最后一丝清明的神识，又封印了他体内暴走的灵力，方才发觉那黑狼体内竟是有两股灵力在争斗一般，立刻便强制压下，才使得黑狼不敌，以至于被无常勾去魂魄。

　　而后，貔貅便将那一丝神识灌入这红玉之中，待清和入了地府冥界，这一丝神识自会引着清和去往黑狼所在之处。

　　清和微微瞪大了眼睛，又看了一眼一脸戾气的黑耀，嘴角的弧度竟是越弯越大：“那么……你能不能还给他？”
　　貔貅点头：“他的神识，我要来作甚？”
　　清和当下便十分欢快地朝着他伸出了手：“那么你割罢！”
　　瞧着那前一刻还带了些恐惧的小孩儿此刻竟是一脸欢喜的模样，貔貅问道：“你不怕了？”
　　“不怕！”
　　貔貅抿了抿唇，“我若真是动了手，只怕你的黑耀又要上来咬死我了。”
　　清和对上黑耀那张已然隐隐有怒气的面庞，缩了缩脖子，忽然扭头看向貔貅：“你是在逗我罢？”
　　貔貅这一回是真的露出了一个微笑，眼底的神采更甚：“竟是被你看出来了？”说着，他将自己的手覆上清和伸出来的右手，默念了几句法诀，便见清和掌心一阵红光闪耀，一道流水似的银光忽地从那红光中窜出，即可便没入了紧紧抱着清和的黑耀眉间。
　　随着那道银光没入眉间，黑耀一下子闭上了眼，身子微微晃了晃，抱着清和的手臂已是微微松开，脚步虚浮，竟是体力不支要跌落的样子了。
　　清和慌忙抱住他，只是黑耀一手仍紧紧攥着他左手，挣脱不得，故而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迷迷糊糊的黑耀拖到了床边，又把他推倒在床上，看着青年紧闭的双眼，回头看了一眼貔貅，貔貅摇摇头，“无碍。”
　　他缓缓摊开掌心，便见一块红玉安静躺在上面，清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白皙如旧，那朵桃花印记再不见了踪影。
　　清和便微微舒了口气，到底是还给他了。另一边，貔貅看着那即使陷入昏睡依然紧握着少年左手的青年，竟也是颇为欣慰的样子，清和瞧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些怪怪的，仿佛以前在山中时，那些老妖来看他的模样。
　　只是转念又想，貔貅是天地之初便随天道而生的凶兽，可不就是他们的长辈么……便低眉道：“多谢貔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