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的短篇小说集》惊禅

4、我，是你近旁的木棉

　　“你要相濡以沫，还是相忘于江湖？”她笑着问我。
　　——题记

　　（壹）
　　认识林小北，是几年前的夏天，我背着背包走进路边的咖啡店，像所有老套烂俗的情节一样，我看见了一个笑的像阳光般温暖的姑娘。明亮的眼睛，微微露出的尖尖虎牙，上扬的嘴角，和她身上好看的格子围裙，都让我疲惫的神经为之一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我只是一介凡人，所以我光明正大的看着她，直到她把菜单拍在我的桌子上。
　　“看够了没？”哦，看上去温婉的小绵羊，原来是呛口的小辣椒。
　　我没有看她拍在桌上的菜单，而是看着她的眼睛，“一杯特浓。”
　　林小北愤愤的拿起菜单，说了句请稍后，就转身走向了厨房。而我，坐在位子上放松着身体，微闭着眼睛。被扫地出门的我，需要一个地方住，更需要一份工作让自己不至于饿死。在我快被这些问题纠缠到窒息的时候，林小北救了我，她把整整一杯咖啡洒在了我唯一的衣服上。我没有跳起来指着她大骂，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们这，还招人吗。”
　　林小北错愕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呆呆的看了我半分钟才想起帮我拿纸巾擦擦滚烫的咖啡渍。她也许是被这情况弄得有些发蒙，在收回手臂时，碰掉了桌上幸存的咖啡杯。看着一地的白瓷片，再看看满屋回过头注视这里的客人，林小北眼眶有些泛红。
　　咖啡店的老板终于不再躲在柜台后，他快步走过来，连声说着抱歉，然后把林小北拉在身后。他解释说，林小北是新来的，所以有服务不周到的地方 ，希望我不计较。我说，我可以不计较，但我要留下来工作，我需要一份工作。
　　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下林小北，然后笑着跟我说，“我们不缺人手。”我低头看看衬衫，再感受下那被热咖啡亲吻过的皮肤，“我不介意狮子大开口。”
　　林小北说，她恨透了我那天的微笑。

　　（贰）
　　我顺利的留在了咖啡馆，尽管同事们对我避如蛇蝎，但我很高兴，我不会饿死。我住的地方，离咖啡馆很近，近到只要下几层楼梯。林小北把原本的储藏室分给了我，没有床，好在，有干净的地板。咖啡店老板似乎觉得让女生睡地板他会良心不安，于是亲自买了个床垫放进储藏室。现在，我有一整间屋子的床。
　　林小东，咖啡店老板在数过三遍钱后终于想起对我做自我介绍，他是林小北的亲哥哥。我后来问林小北，她还有没有其他哥哥姐姐，她摇摇头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叫林小南？”
　　“因为我爸是东北人……”林小北如是说。
　　其实我挺喜欢林小北，这姑娘天生就有讨人喜欢的天赋。可惜，这故事的主角不是我。当林小北拉着宋染的手出现在咖啡馆转角的路灯下，我从她眼睛里清晰的看到，那才不是什么姐妹之情。林小北真切的喜欢那个叫宋染的女人。
　　我看见过几次她们在一起的画面，也真心觉得这两个女人似乎天生就那么契合，那对视时眉眼间的爱意也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可我始终对宋染提不起好感，原因不明。一个周六，我休息，便去书店想着买几本书打发时间，抬头便是宋染和另外一个女孩笑着走过去。我没有躲闪，反而多看了几眼，出乎意料的，我发现宋染和那女孩的磁场也默契的可怕。

　　（叁）
　　林小北喝多后，揪着我的领子哭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宋染她这么混蛋。”我沉默着没有回答。那是她和宋染分手的第一天。那段日子，林小北不好过，我同样也不好过。
　　也就是那时，我了解到了林小北缠绵悱恻的恋爱史，也知道了世上有一种人，可以和那么多人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我得感慨，林小北的狗屎运好的出奇，那么美丽的千面女郎，偏偏就被她踩到了。
　　宋染是咖啡店的顾客，林小北当然不像她哥说的是个新手，她从高二就在咖啡店帮忙，她上班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当时大二的宋染。林小北喝的烂醉，却还能准确回忆出那天宋染穿的衣服，她眼睛里一直带着水汽，我觉得她是难过，她却逞强说是风沙迷了眼睛。我觉得醉酒的人还能找出借口搪塞我，让我挺感动，然后就那么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她整晚，当然，我不是主角。
　　宋染很美，毋庸置疑，每个被当做主角的姑娘都是美的，不然没人愿意读下去。宋染常来这家咖啡馆，所以她好奇这个新来的稚嫩服务生，便笑着攀谈了几句。情窦初开的林小北就这么陷在宋染的笑里，以至于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程度。
　　宋染来喝咖啡，林小北一定是跑着过去问她想喝什么，宋染不来时，她便郁郁寡欢的坐在玻璃旁看着窗外。这种没出息的状态在宋染一个月没出现后得到了改善，林小北红着脸站在宋染面前，吭吭哧哧的问着宋染，“你为什么这么久没来？”
　　宋染笑着说“因为最近没钱来喝咖啡啊。”
　　之后林小东都郁闷着，为什么咖啡馆总有一桌的单子收不回来，林小北都是吐吐舌头，偷偷溜出门，把袋子里的咖啡蛋糕递给宋染。
　　“这个，我请你的。”我想林小北当时眼睛一定是亮亮的，好看的小虎牙一定露着。
　　宋染不是傻瓜，她自然看的出这个小孩子的心思。好在她并不爱占小便宜，每次都在林小北上学后，偷偷把咖啡蛋糕钱放在柜台上。之后的宋染，一星期会来几次咖啡馆，点杯咖啡，静静地坐一下午，看看书，在纸上写些什么。林小北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看看她。
　　“你知道吗，是她给我的手机号码，她当时摸了摸我的脸，跟我说，想她了就给她发短信。”林小北的声音有些哑，我想她喝了太多酒，但神奇的是，关于宋染的话题，她从来不会语无伦次，“当时我都要幸福爆了，你懂吗，那种快要爆炸的感觉！”林小北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做着爆炸的手势，差点碰倒旁边的空酒瓶。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捉住她的手，让她老实一些。

　　（肆）
　　林小北当然发了短信，我猜这个傻姑娘憋了整晚才打出，“你在干嘛”，或者“我是林小北”这样的傻话。然后抱着手机苦苦等待，直到屏幕跳动着显示出宋染的名字。不论宋染说什么，都足以让林小北欣喜若狂。交流，可以拉近距离，所以宋染和林小北越走越近便不难想象。
　　林小北对宋染着了魔，她疯狂地想念着宋染的一颦一笑。可问题是，林小北高三了，她的时间，不能用来无限思念宋染。这样的发现，让林小北不安，她打了电话，在宋染快要挂断时出了声。
　　“我想见你……”林小北磕巴着。
　　咖啡馆转角的路灯，林小北拉着我坐在这不肯走，她一遍遍说着这是她们定情的地方。我看看昏暗的灯光，灯柱下残留的宠物尿渍，墙边攀爬的伸直枝干的不知名植物。恩，是个定情的好地方，我附和着。
　　宋染体贴的把地点定在这，然后体贴的听着林小北蹩脚的告白，最后体贴的把林小北拥在怀里。林小北说，宋染当时怕拒绝她，她会考不好。可是林小北这个怪胎早就被保送进了这个城市的大学。林小北骄傲的笑着，“那一年是我赚的！”
　　这恋爱没有如宋染预期的那样结束于放榜那天，似乎她已经习惯了林小北的存在。当林小北蹦蹦跳跳的告诉她结果时，宋染笑着，吻了林小北。我愿意相信那一刻的宋染是真心为林小北高兴的，只是这兴奋，一定不如林小北多。
　　宋染做了林小北的学姐，她们的身影开始在校园里出双入对。宋染去实习，林小北就做好便当，送到宋染公司。数九寒冬，宋染打开时，饭还是热的。我想没有几个女人不被这样的行为感动，宋染大概也被当时的情境感染，说了些不理智的话，让林小北傻傻的相信，她们能一辈子。

　　（伍）
　　宋染留在了实习的公司，林小北变成了学姐，她依旧在咖啡店帮忙，依旧给宋染送着便当。这些微小的事情经过时间雕琢也会变得浪漫起来，最起码，我这么觉得。到后来我出现在咖啡馆，再到两个人分手，中间经历了四年。这段空白我没看到过，林小北也没讲过，这些事变成了一个问号，一直存在于我脑海中。
　　这空白的由来，是我前任房东找到了我，终于有个故事我能做回主角，所以我离开了那个咖啡馆，也离开了林小北，一走，就是三年。期间林小北给我打过电话，都被我无情的挂掉，短信我也没回过。偷偷的看过她的空间，也记得删掉访问记录，我不想给林小北造成我在思念她的假象，尽管这假象真实到让我无从分辨。
　　那段时间的林小北和宋染之间，似乎有了大的突破，她们住在了一起，她们或许做了那些情侣间私密的事情。林小北字里行间洋溢的幸福，我不用眼睛都能看到，我祝福着她，然后关了电脑，转身去收拾我的烂摊子。我看到她们放在网路上的照片，倒是应了那句歌词，傻傻两个人，笑的多甜。
　　我盯着那照片出神，林小北似乎瘦了些，褪去了婴儿肥，变成了大人样子，宋染还是一样，美的让我不喜欢她。房东走过来，看了看照片，“挺登对的，你是没戏了。”然后关了电脑屏幕，把我拉上床。她咬着我的耳朵，我却还在想着林小北的样子，我该做个主角，我这么告诉自己。
　　当然，我天生不是主角的料，所以我再一次被踢出家门，这次我的房东有了新房客，我真正的无家可归了。我回了咖啡馆，林小东热情的招待了我，并且同意了我去上班。林小北已经很久没去帮忙了，她也去了宋染公司实习。
　　晚上，我睡在林小北曾经的房间里，看着她没拿走的相片。我觉得我跟她的关系近了一些，近到，我不用再删去访客记录，不用再抹掉自己的一切。我睡得很沉，也睡了很久。直到林小北的尖叫声把我吵醒。
　　“你怎么在这！”她有些开心，但更多的是气愤，“你都不联系我，还挂我电话！”依然是那么冲人的口气。
　　“我没钱付电话费，长途很贵的。”我挠挠头，把自己放在林小北柔软的床上。
　　“预支工资，请我吃饭，赔礼道歉！”林小北的小虎牙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
　　我请她吃了饭，然后被她拖着去喝酒，她说，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跟我说。我看着她打了电话说晚上晚回去，看她一脸幸福的连声说不会喝太多。我觉得林小北过的挺好，我感激宋染，让林小北过的开心，可转念想想，我没什么立场感谢人家。
　　酒吧挺吵，林小北到了门口就打了退堂鼓，她说，“要不然带你看看我们家。”
　　我只能笑着点点头，这样的林小北像个献宝的孩子，迫不及待展示她的幸福，我作为配角，理应满心欢喜的看看。
　　她打开门，房间门口摆着两双高跟鞋，我看到林小北顿了一下。开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我诧异于和林小北总能发生这么老套的情节。类似于捉奸在床的故事，让我忍不住骂了一声。宋染好看的唇边，带着另一种颜色的唇彩，宽大衬衫的领子微敞着，的确是充满诱惑力的画面。
　　卧室里走出来的女人穿的更少些，那面容去掉妆，再年轻几分，就是书店里那年轻女孩。我不知道该不该夸奖宋染的耐心和专心，她居然能陪着两个女孩长大。或许，不止两个。
　　我担心的看着林小北，甚至做好了她一尖叫我就动手的准备，但林小北很淡定，淡定的让我头皮发麻。她说，“宋染，我需要个解释。”
　　宋染用她一贯好听的声音讲述了整个故事，她说，她原本就是跟这个女孩在一起的，林小北，在她计划外。后来相处，让她觉得，两个女孩都那么好，她割舍不掉，于是带着愧疚感和两人在一起。再后来，她的愧疚感随着时间淡去，她享受于这种状态。宋染说，这两个女孩像两个极端，一个纯净如水，一个热情似火。
　　这话在我看来挺残忍，宋染坦白的态度把林小北想做的一切行为都变成无理取闹。林小北压抑着情绪，我看的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她回了房间，默默地收了自己的衣服，然后走出了那个她原本想向我展示的家。我关上门时，看到那个女孩吻着宋染，宋染的眼神盯着门口，眼睛里流露着惋惜。
　　我狠狠关上了门。

　　（柒）
　　之后是昏天黑的三个月，我陪着林小北喝酒，听着她倒苦水。看着她原本清澈的眼睛迷蒙起来，看着她脸上画上越来越浓的妆容。林小北哭到哭不出，难过到讲不出话。她喝醉了呓语着宋染的名字，尽管陪在她身边的是我。这是配角该有的觉悟，我这么对自己说。
　　日子就那么过着，好在林小北从浓妆中恢复了正常，她回了咖啡馆帮忙，当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宋染坐在她面前时，我觉得林小北变了。或许是这种伤害，让林小北心里纯真的地方死了，所以当她不带波澜的和宋染对话时，我觉得林小北陌生。但，我却从未觉得她可怕。林小北笑着送走了宋染，回来看到靠在柜台边的我。
　　“你要相濡以沫，还是相忘于江湖。”她笑着问我。
　　我以为，林小北对宋染依然有着感情，出于不想再被酒精浸泡三个月，我笃定的回答，“相忘于江湖。”
　　林小北笑着，眼睛亮亮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去厨房拿了杯特浓。“你点的特浓。”
　　我不知该怎么告诉林小北，我已经很久没喝过咖啡，自从离开咖啡馆后，就再没碰过。我拿着杯子，只停顿了一秒，便喝下去。滚烫的液体，刺激出我的眼泪，模糊中，我看到林小北伸出手，帮我擦了擦眼睛。
　　“我喜欢相濡以沫。”林小北轻声说。
　　我呆愣着，看着林小北，她却拿着菜单转身离开。我犹豫着，要不要跟她说，我也喜欢相濡以沫。
　　“笨蛋，别愣着。”林小北穿着格子围裙，阳光下，虎牙闪闪发亮……

　　这篇文章的灵感，来自于亦舒的致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