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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倾国之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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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往后一千年的记忆,原本模糊残破,如今却如在眼前。她失却的记忆,关于她半生飞蛾扑火的爱情,以及那个凋零成灰的囚禁,种种云烟过往,本已忘却,却又记起。她绝望的付出,以及不被认可珍惜的情感,带着她滑向深渊。
而只有敖战伸手来救。
如此深情,却如此不露声色。
他出现,然后转瞬离去。甚至没有给她留下半点记忆。若不是如今水晶重现,她甚至不会懂得这一次盛大的逃亡,究竟付出了谁的代价。
她捂住脸,泪从指缝间滑落,哽塞难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她口中吐出,而真正伤心的地方,甚至已经无法言说,也无人能够体会。为什么是敖战?为什么不是杨戬?当她闭锁于漆黑的深海,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始终未曾出现,
“我真的错了啊。”她喃喃自语,泪水接二连三从脸颊滑落,未落到地上便已经消失不见。
“寸心,你这是怎么了… …”杨戬看着她悲泣,试图去拉她,手指却一次次从她虚幻的臂间穿过,落空,然后再抓,再落空。他固执地重复着徒劳的尝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重复明知绝不会成功的事情,就如同他不明白为什么寸心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他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
寸心虚虚做了一个推拒的动作,看着杨戬悲哀地微笑起来,“你那日站在天光清淡的海边对我微微一笑,我就知道,此生皆休。穷尽我一生气力,我也再离不开你。我扑向你就像扑向我今生所有渴望,毫无留恋地将我的过往弃若敝履,但我从来不知道,这代价会如此不可承受。”
“我不明白… …”她在说些什么,杨戬完全不懂,但心先于意志明白这一番话意味的绝望与痛悔,隐隐作痛。她悲伤的样子,如同一柄尖锐的小刀,精确地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所在,泛出他未曾体味过的丝丝缕缕的锐痛。
他茫然无措的样子悉数落入寸心的眼。
“你不明白,你从来都不明白。”她哀伤至极地看着他,然后又去看一旁一直沉默的敖战,“若是爱恨都可毫无因由,这又让我情何以堪?”
敖战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既没有开口劝慰,也没有回答她口中的诘问。或许她问的并不是此时此地的他,而是那个不知存在于何时何地的那个他。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他也并不是谁的救赎。
一时静极。
那青衣之人本一直静静旁观,此时却笑叹,“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
他的话令在场诸人俱为之震动,转念一想,各有所悟。
敖战却在此时蓦然一笑,扬眉,“不捧出肺腑,又怎知心头血犹热?从不曾拿起,又怎终得放下?”这番话放诞不羁,大违他素日谦和形象,但若是市井中人,却也说不出这样乍听极俗,细思有理之言。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寸心面带惊异说。她对敖战,本来只有悔婚之过,全无顾念之德,但敖战却愿意为她牺牲至此… …她本是不解的。
妲己不知何时也被松开了束缚,此刻走上前来,拊掌大笑,偏偏这样粗豪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又有天然一种媚人之姿,举止之间无不是风情。“果然有点意思。这番话,甚得我心!我生于这世间,天生便是被人看不起的妖物,饱受歧视不说,甚至旦夕有殒命的危险。然而这又如何?我偏要活得比人精彩万倍,我偏要和我的王做一对神仙眷属!”
杨戬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他看着寸心和敖战,心底酸涩难言,敖战的这番话他未必不赞同,但他却见不得寸心这样子对他笑——就好像她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别人。
“但商朝气数已尽。”那青衣人手指点着天上的紫薇星,那纣王的命星已经十分黯淡,而整个商朝的气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落下去,如沙子聚成的高塔,轻微的一点触碰已经足以使它溃决成飞灰。
妲己闻言,脸色煞然变白,那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寸心都不忍直视,恨不能代她伤心才好,但是那青衫男子只是淡淡地看着妲己,毫不动容。
“商朝,本还有百年气运,但都被你败尽。”他毫不留情地继续陈说,无视妲己泫然欲泣的神色。“天道循环,是该你承受这恶果的时候了。殷商不日即将被推翻,而纣王… …纣王的命运啊,已经如你可见。”
他的眼睛在无声问,这就是你的爱吗?妲己呆呆地看着,脸色陡然死灰,无比绝望地说,“这非我所愿,你既然看得清天道所向,就该知道我的无奈。”
“纵使圣人,也看不清天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如此寂寥,如一支茕茕孑立的青莲,“哪怕是我,也无法洞悉命运的每个走向。
他是谁?是一气化三清中的上清,通天是他的名,碧游宫是他开创的道场。自他证道成圣,万仙来朝,与天等寿。他有万劫不灭之身,手持诛仙剑阵,念起之间可以覆灭整个洪荒大地,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受天道的束缚。
而天道气运,终究有衰落之时。
封神之战,本就是一场气运的争夺战。元始、灵宝以及道德天尊,他们本来同出一源,俱为盘古大神元神所化,在洪荒开初,他们是不分彼此的亲兄弟。
但经历天地三场大劫,三人各自证道,元始立阐教,道德立人教,而他立截教。斩三尸成圣之后,圣人的情感本就淡薄,又因各自立教根本之道大相径庭,三人终究越走越远,再不复最初的亲密。
——甚至如今,为了争夺气运而大打出手。
商汤和周文王不过是棋子,而真正在背后操纵的,是三十三天外的圣人。气运本非无穷,截教若是要兴,阐教必然要衰。洪荒大地容不得半点相让,而通天身为碧游宫主,为了门下弟子,也只能卷入这场争夺。
通天固然念着旧情,但却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兄长,可以如此绝情。元始和老子竟然与西方教的两个圣人联手,将他打落尘埃。
四圣齐聚,诛仙阵破。
这场封神大劫,他竟是一败涂地。
“你们可知道,败落之时,我原本是想覆灭洪荒的。”他微微笑着,随口说出的,却是这样骇人听闻的想法。洪荒覆灭,下界的生灵便无一能存活。如果他真的如此做了,在场诸人,除了圣人,无一能够幸免于难。
“您已然失败?”妲己迅速地理解了他的话中含义,难以置信地问。封神大战尚未结束,但是九天之上的圣人,却已经提前结束了一切,这意味着这场大劫已经到了尾声,而人间的战场上,败落的一方,又该如何?
“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回到他身边。”
通天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你助女娲毁灭纣王,如今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若你此刻去向女娲复命,或许可以立刻脱离妖道成仙,但你竟然愿意为了纣王放弃这一切吗?”女娲才是这场大战最大的赢家,她助王朝建立,功德足可成圣,若是妲己愿意回到她身边,女娲不会薄待她。
妲己摇了摇头。她想起在摘星台上,纣王手指苍天,对她说,“美人,孤之天下,与你共享。”她知道,他是爱着她的。这爱情无关种族,无关皮相,是她穷尽一生,或许也无法再遇到的感动。她此刻离开纣王,或许可以保全她自己的性命,但是她心中的大道,却会与纣王一起死去。
世人诽纣王,但她却爱这个男人。
“国祚长衰,王命难维,这是难以更改的事情。但在最后的毁灭前,起码我会一直陪着他,直到宿命降临。”她不再犹豫,转身飞奔而去。
寸心出神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等待她的是毁灭与绝望,但她离去得如此决绝,如同奔赴一次既定的约定,只因为路的那一头,有她的爱人在等她,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畏惧。
“我来这里,是为了了解这一场因果。如今我也该返回三十三天外了。”青衣的通天教主淡淡笑着说,“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你们三人,若是能悟透天地,那么我们或许还有再见之机。”
他消失地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
“你离开身体太久了。”敖战对寸心说,“我送你回去。”他施法术将寸心变成一个光团,消失在天际。
等到寸心也走了,敖战与杨戬对视一眼,这才发觉彼此都冷汗涔涔,汗湿重衫而不自觉。圣人之威,虽然未曾刻意施压,究竟也不是他们可以承受的。
“这场玄机,究竟也不是我等可以领悟的。”
杨戬略显无奈,他可以肯定通天没有向他们说出全部的事实,但是既然他不想说,他们也就无可奈何。封神一战,太多玄奥。
“慎言,圣人之事,不可妄言。”敖战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警告。就算明知在封神大劫中落入了圣人的算计,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存在,也只能接受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