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后长安》紫苏芸香

1、第 1 章

　　安城是个道士，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样，鬼。
　　他的师父只能看着这个手里拿着桃木剑却一直瑟瑟发抖的不肖徒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城是被他师父一脚踢下山的。
　　美其名曰，修行。
　　其实就是这么个不能帮忙抓鬼，看到鬼掉头就走的徒弟养着实在太过浪费粮食，所以他师父便决定让他出个门，自生自灭。
　　咳，再怎么，一个看起来有些不知世事的小道士，就这么离了纯阳。

　　安城有些后悔来长安。
　　记忆中山下的老人摸了摸他的头，和他说长安，长乐久安。繁华的街道，温婉的小曲，折扇翩然，裙袖娇媚。老人向往地说着，口中相传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鲜衣怒马的风流，成了安城的一个长安梦。
　　眼前的长安却已不是长安。
　　往日繁华长安城，如今却是萧索一片，人烟零落。被战乱破坏的城墙已不是两三年便能轻易修复，更是早已流离失所的人，怕是再难聚合在这已经一片焦黑的土地之上。
　　安城不是医，瘟疫病痛，那些或低或高的痛苦呻吟，他都给不了一丝的安慰。

　　“别挡道。”口气冷淡得不近一丝人情。
　　安城回过头，看到一个端着一碗药的黑衣男子站在他身后。男子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自走到了前面搭建的一个医棚里。安城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看着男子将那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喂一个病患喝下。
　　安城想，他看起来冷冷的，原来是个大夫，长得还挺好看的。
　　“看着做什么，把那边的金疮药拿过来。”男子没有回头，冷冷开口。安城四处看了看才发现说的确实是自己，连忙应了一声把旁边放着的药递了过去。
　　“给我针。”
　　“那边的药丸。”
　　……
　　安城不知不觉中被使唤了一天，等惊觉自己白干了一天活之后，外面天已经黑了。长安已经战乱，客栈自然是没了，何况安城也没多少银两住店。但是这个时候再去找民家，只怕没多少人会相信这个远道而来的人没有恶意。
　　“去我家吧。离这没多远。”男子弯腰拾起了放在一旁的药草篮，走在了前。
　　“唉，等等我。”安城想，真是个怪人。

　　男子叫苍术，来自万花谷，在长安城济世救人。
　　安城听人说过万花谷，那里是和纯阳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没有雪四季如春，能看到上万种花草树木，鸟语花香，比纯阳不化的雪要热闹上很多。万花谷中的弟子不仅习医，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有能工巧匠堪称一绝。
　　安城打量着苍术想，他这样的人若是拿起长笛，墨毫，只怕要更合适些。
　　苍术自然知道安城打量他，翻过一页书微微皱眉问：“你下山来做什么？”
　　安城全然没想到他会开口问自己，连忙回答道：“修行啊。”
　　“这乱世？”苍术的疑惑并非奇怪，怎么看安城都不过一副不经风雨的摸样，这个时候将弟子送下上，便是做了刀下亡魂都不可知。
　　安城却是点点头道：“师父说我需要历练修行。”说着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师父说治治我怕鬼的毛病。”
　　“噗。”苍术侧头笑出声来，“一个道长会怕鬼……”
　　安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苍术笑够了，才转过身来道：“长安城还算安稳，你若想留下来，留多久都行，但需记得，城外千万不要晚上出去。鬼有没有我是不知，却有杀人的流寇。”
　　“嗯。”安城想，其实苍术这人真的挺好的。

　　“大哥哥，大哥哥。”
　　“小妹妹你怎么了？”安城蹲下身，看着眼前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女孩。她跟了自己一路，却好像才鼓足了勇气追上来。
　　“大哥哥是道士对不对？”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盯着安城。
　　“是啊。”安城鼻子有些酸，依稀能看出小女孩的衣服也曾精致，但是现在却短了一截，满是尘土和破损的痕迹。
　　“那，大哥哥能不能帮我再见到妈妈，苍术大夫说妈妈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她，其实，其实我都知道……我只是想再见妈妈一面，哪怕是梦里也好……我只想知道妈妈在那边过的好不好。”小女孩拉着安城的衣角摇了摇，眼睛里已经有忍不住的泪光。
　　安城不知道要怎么拒绝，这么小的小女孩却已经知道了生离死别，招魂入梦，并不难的道术，只是加上安城的毛病却比登天还难。安城有些犯难。
　　小女孩看出了安城的迟疑，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麦芽糖。小女孩舔了舔嘴唇，有些舍不得可是却像早就下定了决心一样说，“大哥哥，我把我最喜欢的糖给你，你帮我好不好……”
　　安城将小女孩一把抱在怀里，拼命点头说：“好，大哥哥答应你。”

　　“做不到就不要逞强。”苍术将一碗药递到了安城面前。
　　安城看着黑漆漆的药有些发沐：“这是什么药？”
　　“安神的。别鬼还没招来，你就先被自己吓死了。”苍术将手中的药碗一放，便兀自去整理自己的药草了。
　　安城将药一饮而尽，苦地他皱紧了眉，忍不住一声嘟囔：“我要是死了一定是被这药苦死的。”
　　不知是苍术的药有效，还是安城终于克服了恐惧，在看到小女孩母亲魂魄的时候，安城第一次觉得原来鬼魂没那么可怕。那是个很寻常的母亲，脸上挂着宠溺的笑意。那般安详，全无半分恶意。安城并不知道母女团聚的梦里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去了什么地方，他只是看到小女孩在睡梦中挂着的笑意，以及她母亲离开前对他深深的一个鞠躬。
　　苍术说，他也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从那之后来找安城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多是些思念家人不可见，或者恋人不在的人，有些能够成功入梦，有些却因魂魄过了忘川早已找不回来。安城便会和他们说，轮回转世都已安好，不用挂念。
　　也有人不接受安城轮回的说法，认定了是欺骗自己，大哭且咒骂。
　　每每如此，安城总是不知所措，他不懂怎么安慰别人，也不知道怎么做才会让别人安心。这时苍术总是冷冷瞥安城一眼，给人熬一锅安神汤，送他们去休息。
　　“谢谢。”安城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真的有些过意不去。
　　“多帮我采些草药便可。”苍术只是这般说。

　　安城的道术进步了不少。
　　安城问苍术，有没有想要见的人，如果有，那或许能帮帮他。算是报答他这些日子里让他白吃白住。
　　“有啊。”苍术回答得很干脆。
　　“那……”安城很像问问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又觉得不该这么问。
　　“他啊……也许死了也许没有。”苍术想了想，轻轻地笑了，“不过就算他活着也不会来见我吧，一个心里只有国的人，在这天下大定之前，都不会去想家吧。”
　　“所以你留着长安……”
　　“嗯，一半是为了他。”苍术笑了笑说，“另一半，万花谷的弟子，需悬壶济世，于乱世岂能独善其身。”
　　安城没有问下去，虽然他很想知道苍术的故事。

　　苍术从山上摔了下去，等人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
　　他后背中了一刀，是流寇惯用的大刀，能熬到有人来找他已是难得。
　　安城一直觉得这个有时冷有时热，却很好很好的人永远不会离开。没有人能救苍术，他是这附近唯一的大夫，也不是没有人去找大夫，只是没有马匹仅仅凭着两脚的奔跑，谁也不知道苍术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安城看到魂魄将离，已无人能救。
　　苍术用最后的力气说，安城，帮我去找一个人，召魂入梦，我有些话还未对他说。我不会过忘川的，我会等。
　　安城只是有些木然地点头。他终于知道，若是疼痛入骨，便是哭都哭不出来。

　　苍术要找的人在最前线，安城兜兜转转，走得异常辛苦。
　　军帐前交出了苍术留下的信物，军营里士兵们在严谨训练，一招一式乃是威武之狮。安城终于明白为什么苍术说过，那个人的心里只有国，没有家。
　　“道长，将军请您进去。”有士兵出来请安城。
　　“嗯。”
　　安城见到玄天的时候，第一次觉得有人担得起国士无双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