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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它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与我何其相近 我于是把它 ...

  •   高考临近,然而依然没有安蓝的消息。
      洛已经飞往日本,在机场送行的时候,我看着白色蝴蝶衫米色纺裤的她在安检口向我回过头来,轻笑向我招手挥别,心里忽然就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我觉得她的影像在那一瞬间突然如玻璃般在我面前破碎开来,我惊慌莫名,只来得及伸出手去,在那些破碎面前抓住了一个轻笑面容。
      从机场中回来后,我心情低落,想到安蓝家就在机场不远,便步行着向她家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安蓝、洛、洛、安蓝,反反复复,经久不绝,如轻烟升起,弥散,又消隐。
      然后我突然悟到,我已很久没有想我的丘水,在我十七岁后的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一夜没有不想念我的丘水,她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而现在,我已有很久没有想起她。
      在意识到这个事情之后,我突然就仰头看天,如当年无定河边的父亲般,我把嘴巴张到最大最大,只是与父亲不同的是,我不是要吸纳掉这整个颠倒世界,而是要把胸中那口藏了十年的气全呼出来。
      我说:“丘水,我想我已能重新开始。”这句话后,我加快脚步向安蓝家走去。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安蓝家的庭院外,这里已近郊外,是以安蓝家有这个城市里很多人家没有的一个不小的院落。
      院落里有许多安蓝种下的花花草草,她在某一时间里极其爱护它们,然而,又在另一时间里极其荒芜它们。
      就如现在,从铁栅门里,可以看到庭院中铺了一层不少的枯枝落叶,安蓝的母亲显然也有一段比较长的时间不到这院子里来了,事实上,在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失望了之后,这位母亲忽然产生了趁自己还没老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赶快找个人嫁掉的想法,而庆幸地是她的容颜还不坏,所以这一整个夏季以来她的档期便排得满满的,是以很多时间她都无暇再回到这个寂静的小院落里来。也因此,现在呈现在我面前的,便是一副比较潦落的景象,很多花草都显出一付蔫蔫的神情来,只有一些自给自足从不依靠从不贪图的花草,反而繁盛葱茏,更见生机。
      然后,我便见到那只花荫下趴着睡大觉的“东西”忽然醒了过来,滴溜溜地转着它的黑眼睛望我,东西是一条白缎子京巴狗,两个手掌大,安蓝给它随手安的这个名字,便可以想见它是多么顽强的一个小生命了,自从从一个垃圾堆里被安蓝抱回来之后,东西便成了这个小院子里唯一的一个动的常物,它从院子的这头跑到那头,从安蓝的卧室跑到她母亲的卧室,从楼上跑到楼下。
      它从不依恋人,包括安蓝,它有它自己的恒定岛屿。
      安蓝每次出门的时候,便在院子外的一个小疙瘩里给它准备上足够多的狗粮,它便能自给自足地生活好几天。
      而这一次,安蓝显然离开的时间太久,东西比先显得明显地瘦了一圈,但精神依然还很好,我猜想它一定有自己觅食的好习惯。
      我从铁栅门里伸出双手去,并不唤它,它看着我,摇摇身子站了起来,然后走到铁栅门口,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望我。
      我说:“东西,安蓝不在,我替她照顾你几天,可好?”
      它“汪汪”叫了两声,算是答应。
      我于是把它放到我左手的手心里,从铁栅门里把它掏了出来,它安静地听任我的举动,伏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只不时抬起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望会我,又望会外面的世界。
      曾几何时,它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与我何曾相近。
      我再一次向院子望了一眼,然后带着这只叫东西的狗,从原路返回。

      ※※※
      洛临上飞机前给我发了封邮件,我在晚上坐到电脑桌前时,看到了它。
      她在这封邮件里跟我说起了安蓝和摩卡的一些事,邮件很长,我现在就把它全部摘录下来:
      “白河,我一度为自己在安蓝的事上对你有所隐瞒感到不安,也一度考虑过是否应该完全告诉你在安蓝身边发生的一些事,在我就要去追寻自己的幻想这刻里,我觉得很有必要让你知道所有的事情,因为考虑到此后或许再无机会,也考虑到因为你是我在我这一生中除了他之外唯一动心过的一个男子,我实在不忍心让你无所准备地去面对此后可能会降临到你的一些不可预知的事情,我也不忍心让我今生唯一的一个好朋友在她那条光怪陆离的人生路途上走得越来越积重难返。
      (这段开场白是如此地谨慎用词,内容又是如此地警醒,使我只能迫不及待地继续看下去。)
      “我首先要告诉你的是你心中欲罢不能的关于摩卡的事,摩卡其实是真实存在的,他是安蓝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安蓝十岁的时候死于一场意外,这成了安蓝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深重阴影,她四年的童年与他相伴走过,彼此安慰彼此那无父母关爱的荒凉岁月,此后,她孤身一人,开始一个人的孤寂旅途。
      她在她十岁的一个清晨里醒来,搬来小凳,要从开水壶里倒下一杯开水来。
      她自己做这事已经无数次,摩卡便坐在她小凳旁边的地面上,抬起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她够着开水壶,短肥小手把到壶柄,然后她开始用力把开水瓶提起来,然后她将开水瓶的壶口凑往台面上摆的杯子开始倒水。
      摩卡看着她,忽然就在她这吃力的动作里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身子一歪,靠在了她站足的小凳上,是比较轻微的一个力量,然而足够到她站不稳脚步,她只觉得全身一晃,整个人便从小凳上摔了下来。
      她手中的开水瓶在她的短肥小手里瞬间滑过一道扇形弧线,然后自她手中脱飞而出。
      落地的刹那她听到壶胆“砰”地破碎的声音,然后她摇摇晃晃从地面上爬起来,然后她看到摩卡全身热气腾腾地躺在地面上。
      仿佛已不能呼痛,她迅速看到摩卡的那些娇嫩皮肤瞬间红肿、起泡、发黑,她的弟弟就那样躺在热气腾腾中,张大嘴巴,看着她,整张面孔因痛苦而痉挛,然而没有声音。
      七年后,安蓝在一次狂风暴雨的午夜中尖叫一声醒来,然后对我说起了这件事,她说:‘在那一幕场景后,我陡然失去了声音,我所有的声音,只能在午夜惊魂中重新复苏,那声音是一次次割裂我的刀。’
      她十岁的那年,看着自己被烫伤的弟弟,完全不知所措。她也找不到那个经常不在家的母亲。
      于是,她看着自己的弟弟,张大嘴巴,面孔痉挛,没有声音地、痛苦地一点点地在她面前死去。
      这过程是如此地毁灭深重,以至于在她此后的人生中是如何地使她欲拔不能。
      (这一段关于摩卡的记述,我看得心堵气慌,接下来的便是洛自己心情的表述。)
      “白河,在知闻这件事之后,我发觉那些降临在我们身上的事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深重,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泥沼,每个人都深陷不拔,这个世间,远有比我更痛苦的人,在这寂寞路途中,只看谁能比谁更坚忍地背负他自己所要背负的东西。而安蓝,她的世界晦涩深重,在她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时,命运给她安排了一场惨烈的成人礼,使她在此后的人生中只能如何疯狂地发展自己的诸般乖戾,诸般荒诞,非如此不足以对抗她所负。白河,在你知闻了这真相后,我想你一定能更好地疼惜这个举止暴戾行为天真的女孩,而假如某天里她对你做出了某种非常之举,也请你一定要谅解她,爱她并将她终送到她想去的那个地方。
      (最后这句话的意思让我隐隐感到不安,我并不能具体地理解它,所以我只有把它暂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看,洛已经开始转到那个安蓝呼作摩卡的人身上来。)
      “关于安蓝呼作摩卡的那个人,对安蓝来说他的存在也是极其重要,他们第二次相见的场景,我已经在先前告诉你了,现在我就告诉你他们是在怎样的境遇里相见的。
      那是一个有星光的夜晚,安蓝同我去了一个酒吧,酒吧的名字叫‘天天天蓝’,如它的名字一样,这个酒吧也有非常香格里拉的装饰,风格接近某种水天云月的天堂。
      安蓝在那里见到那个摩卡时,他正喝得烂醉,然而非常举止绅士,他只是靠在酒吧的吧台上,嘴里一声声地唤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叫的大概是‘Linda’或‘Echo’之类的名。
      十七岁的安蓝忽然就走上前去,张开双手抱起了他,在整个酒吧的注视里,她抱着他,十分钟或是更久,然后那个人在她的怀中完全地安静下来,轻俯在她的肩头,再不叫唤,在她离开的时候,她用他的手机拨了自己的号。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下面的一段又是洛的评述。)
      “白河,在我向你叙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或许你已经看到,你爱上的这个女孩有着怎样的一副良善本性,她贪图人世任何一点稀薄温暖,也因此慷慨赠人。她至善至真接近天使,本身却又深陷修罗地狱,她整个人的命运是一个难以摆脱的魔咒。然,你爱上她,我替她高兴的同时也替你们担心,你们都是至善至真的人,却都有各自难以摆脱的深重枷锁。
      (我在洛的叙述里虽感到迷雾深重,心里却为她那句替安蓝高兴的话感到高兴,我在迷惘的高兴中继续往下看,洛在下面的段落里,把故事引到安蓝与摩卡具体的交往中,其中已有些场景牵涉到了我,我逐字逐句地边看边试图完全地重现当日场景,并试图完全地理解它。)
      “三十岁的男人像发现了他的珍宝一样,对她呵护备致,他在她的床头放上精美的水晶挂,给她手腕上系上朋克风格的玛瑙手串,为惊喜她而送她各种各样意外的小东西,在冬天的时候,用帽子围巾手套羽绒服把她暖暖地包裹起来,午夜的时候,会因她突然的一个吵闹而捧着糖果站到她家的院子前,他是如此地孜孜不倦,以至于仿佛他的世界里除了她外便什么都没有,凡是安蓝有所希求,他无不做到,她的幸福满满当当,盛都盛不下,她站在他的身前,攀他的颈如藤攀附,她叫他‘爸爸’,是如此依赖且甜美的声音……
      (洛在这里虽是概括叙述,然依然占去了八十行的字幅,我快速地读完它,并只摘录了其中的一小段附在这里,我想这一小段已足够说明在摩卡与安蓝的交往中摩卡曾给安蓝带来过怎样的幸福感觉,然后我终于看到了有牵涉我场景的的幕次出现,我于是放慢速度一点点地读。)
      “Echo在男人的生命中重新出现,他是她的飞机场,她绕世界飞行一周,疲累至死,终于发现这个世界只有一处才是她一直能停靠的场地,她于是回来,安蓝在说要吃番茄味浪味仙的时候,这个女人正和男人面目相对,她走过去,然后伏在他肩头低低地哭。
      ‘我们重新开始。’她说。
      ‘好,我们重新开始’,他说,温柔地抱着她,仿佛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姿势,一直都不曾有过分离,他也一直不怀疲倦。
      安蓝一个白天一个晚上都等不到她的番茄味浪味仙,于是生病,于是有了你的第一次见她,她在那样的状态里只对你说了一个‘滚’字,实在让我怀疑她的坏脾气是不是转好了。
      (我于是知道,我见到安蓝时她正从摩卡那里得了伤心而来。)
      “至于此后的摩托车事故,那便是在安蓝与摩卡发生了他们交往中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冲突后,安蓝情绪失控下的产物,那一天下午,她找到男人,要他说明这几天为什么一直不来找她的原因,男人于是告诉她‘Echo回来了’,然后她听他讲他和Echo间的故事,然后在话语的最后,她听到男人说:‘我不能拒绝她,这一生都不能。’
      她于是安静离开,不吵也不闹,然而想不到终于还是要发泄。
      (在这样的一个段落之后,洛开始讲及暴风雨的那一夜。)
      “安蓝站在男人面前,大雨浇身,然而他只是说‘我不能拒绝她,这一生都不能’,他说了三次,那些轻微的话如轻烟升起又消隐,在他的自呓里,安蓝开口道:‘若是那样,我们便一刀断绝’,他露出痛苦表情,然而下一刻便摆上被命运操控的无奈,在安蓝转身的刹那,他忽然就拉住安蓝的手,说,‘安蓝,对不起’,那一刻,安蓝面色平静,然而内心痛苦得要撕裂掉。
      在那之后,便有了安蓝站在你单元楼淋雨的那一幕。
      (我于是理清我和安蓝交往间的所有重要线索,这之后,洛的信接近了尾声。)
      “白河,安蓝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交往的一个朋友,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无人能代,因为这,出于某种你可能把她带到某个地方安全着陆的私心,我向你隐瞒了最后一件事,我想在最后的那刻,你一定会在某个突然的玄机里明悟那件事。
      保护好自己,这是我最后要特意向你说明的。”
      这便是洛留给我的那封长邮件的全部内容,她最后留下的那个悬念和“保护好自己”这句话里没有用“照顾”而是用“保护”这样的字眼,让我陡然陷入迷惑,然而考虑到即使我绞尽脑汁也不会把所有发生的和将发生的事想个明白,我便决定把它放在一边,静看事情会以怎样的流向发展下去。
      这期间安蓝依然没有给我任何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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