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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到天空中的那些云吗 白河,看到 ...

  •   我是在医院看到的安蓝,那时她正斜靠在病房的白色窗帘前,突然就转过头来对我说:“白河,看到天空中的那些云吗,它们像无数破碎的镜片般覆盖过每一个有缺口的地方,掩藏所有真相。”
      她叫我白河,如此自然,就仿佛我们已经相识多年,而事实是,今天我们才第一次相见,我是她的管床医生。
      她只是单纯的感冒,然而发烧得厉害,超过四十度,那一刻我真有些担心她是否进入了神志不清阶段。
      不过她话语如此奇特,且望我的眼神清澈凛冽,让我完全地放心下来,我说:“安蓝,你现在很虚弱,好好回床上躺着,别胡思乱想。”
      她听话地走回她的病床上,踢掉拖鞋上了床,拉上医院的白被子盖住了她的整张脸。
      那一刻,她让我产生幻觉,幻觉天空中的云朵像白被子般盖过这里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模糊不清,只有她清晰的脸薄薄地荡漾在那云层里。
      那一年,她十七岁,我二十七岁。
      我坐到床头椅上,把蒙上她脸的被子拉下来,看着她故意的有些紧绷的脸,我说:“安蓝,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让人担心。”
      她忽然一把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反应之快之强完全超出我对她虚弱身体的估计,她瞪了我一分钟,然后从抿紧的薄嘴唇里吐出一个字来:“滚!”
      她的那一声“滚”也并不轻,足够让病房及走廊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可以想想在那声后,整间病房是如何的突然陷入死寂,而那一刻里的我有多发怔。
      我“咳”了一声,从发怔中体会出了自己此刻的尴尬处境,我慢慢站起身来,望着那张这刻里明显带着嚣张气焰的脸,怒气陡然如藤蔓般爬过我的身,我搜肠刮肚掏心挖肺地想发掘某句水淹八方的话语来抵挡这突然而降的羞辱,可我竟一时搜寻不到,在望了她足有十秒钟后,我快步走出了病房。
      在关上病房门的刹那,我听到她突然迸发的放肆笑声,极其肆虐,她笑得心喘气慌。
      那一天,从早到晚,我的心情可谓糟透至极,加上我在的医院只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医院,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以惹得全院皆知,我的这桩奇耻大辱不过在一呼吸间便如“莫拉克”台风般刮过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已至于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平时轻易不混在碎鱼罐头样的小餐厅里的院长突然如直升飞机般荣降到我面前,在闷头将他餐盒里的一只鱼头剔得连骨头都不剩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正视我道:“小河,如何与患者沟通,特别是女患者沟通,是一门技艺,更是一门艺术,你要在它上面下番功夫,要上下溯洄求之。”
      他最后的那句台词是如此博雅,以至于我差点卡死在一根鱼刺上,说完这句话后,这个上下溯洄求之的人含笑脉脉地走出了餐厅。
      我只有闷头继续把我的午餐吃完。
      而那个泼我一头脏水的女孩的烧一点没有退下去,在下午三点的时候,竟又飙上了两度,四十二度,这已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冰袋、酒精擦浴、氨基比林、地塞米松等通通用上去了,还是不见效,看来最后也只有用人工冬眠合剂了。
      我怀着某种难以明说的困难心情走到她的床头,看见她蜷缩身子侧卧在床,异常安静,仿佛一只沉睡的猫,那一刻里她的这个柔弱体态使我陡然原谅了她曾经对我的肆虐,我出声唤她的名字,她从朦胧中回应我,声音遥远似来自某个幽寂山谷,我知道这个女孩已经陷入了轻度的嗜睡。
      我快速下了新的医嘱和处方,然后重新来到她的床前,在她的床头椅上坐了下来,看护士们把新的输液瓶挂上去,忙碌地在她的颈侧、腋窝重新换置冰袋,在忙了一大通之后,她们走了出去,带上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其它的两个病人及他们的陪人这刻里大概在窗下面的草坪上晒太阳,是以现在整个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我又出声唤她,她轻声地应。
      然而片刻后,我听到她嘴里突然自主地断续吐出轻微字句来,她叫“摩……卡……摩……卡……”,一遍又一遍,仿佛断续不绝的轻烟在她口里升起,弥散,又消隐。
      我坐在那轻烟中,猜想着那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男孩的名。
      很多年之后,我也一直都不清楚这个叫摩卡的男孩有着怎样的一幅面容,我只是知道在很多个狂风大雨的夜里,安蓝会突然地惊醒过来,嘴角抽搐般地尖叫一声:“摩卡!”然后在那声断裂般的叫声后,她的视线重新慢慢聚焦,然后看清坐在她床头的那个人是我,然后她不发一言地重新躺倒下去。

      ※※※
      母亲给我取名叫“河”,是因为我在农村的家前便正有一条河,河超乎想象的宽,水流平静,水色接近某种深紫,是非常让人奇怪的一种颜色,而此外还让人奇怪的一点是,村里没有人知道这条河的源头,也不知道它的归途,很多人都曾很远很远的追溯过这条河,然而无论追溯的方向是从它的上游还是下游,它都不见窄,也不见宽,水流也依是平静,水色也依是深紫,照某些哲学的人的话来说,这便是接近某种永恒真理的一条河。求知欲浓烈的我的那些东攀西扯的哥哥姐姐们便从各种渠道里弄来各式各样的镇乡的地图来,仔细研究潜心揣摩,然而最终的结果总是失望——这是条被人遗忘的河流,它从来不曾被载入史册。
      因着这个原因,家乡的人便叫它“无定河”,无定河的河水似乎并不能养育大地,凡被它灌溉的庄田无不例外地极其委靡,收成近乎等于零,而围绕在它两侧的田地也无一不是村民们最不愿领受的贫地。
      我家便在这样的一条河边,躬背驼腰的村长每次到我家征上缴粮时,都要蹲猴似地坐在我家门槛上,在石板上使劲地把他那久历年岁的黑烟斗里的残灰磕出来,然后重新放上新的烟草,然后他大蛇吞象地猛吸数口浓烟让呛人的烟气灌满他已衰朽的整个肺叶后,便叹着气道:“咳,福生,换个地方搬了吧。”
      福生是我父亲的名,他说这话是有理由的,我家是村里出了名的穷,父亲曾做过很多试图改变家计的大举动,比如开拖拉机,弄鱼场,买犁田机,种药材等等等等,然而无一不是在这些进程中出现某种意想不到的突然状况,使那些原本美好的期望瞬间如气泡般“叭”地一声破碎掉,我们家因此一日穷过一日。
      邻村曾有个看风水的先生,绕着我家的墙基来来回回地走了十来遭,嘴里一直念经般地叨:“玄武藏头,青龙无足,白虎街尸,朱雀悲哭,四危以备,奈之者何,奈之者何……”,他也就是在那天的夜里从无定河上的无定桥上走过时,脚下突然一趔趄掉进了深紫色的无定河中,闻讯而来的村民们向下溯游十里也不曾寻出他的尸体来。
      大概是十天后,在我放学后经过无定桥时,那个溺死之人的尸体便以某种近乎寓言的形式浮现在桥下深紫色的河水中,他的面孔已被浸得深紫,然而尸体并不见发泡浮肿,仿佛一块深紫的岩石凸现在无定河的平静水流中,它那天能躲过那么多人的摸爬打捞、而在这十天里又得以不动如山,实在是一个奇迹。
      我看着那具尸体在平静水流中保持着它自有的恒寂角色,心里陡然升出这样一个感觉——这条河一定埋藏绝大天机,它晦涩难明,含义不清,是某种绝对隐喻的存在,我一定要在某天里把它挖掘出来,以此改变我和我一家人的命运,这个惊天动地的壮志忽然填满我那颗小小的未开化的心房,使我完全忘记早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便谆谆地告诫我要远离这条河,语气是如何如何地慎重。
      在安蓝病情已稳定的第二天的黄昏里,整个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我便把这条河的事告诉了她,她一定要缠着我讲这个世间的灵异事件,我只好把我这二十七年来唯一可以放在嘴上一说的一个事情捧了出来。
      你们可以想到,她和我之间,已经完全和好如初,她显然有一种把刚发生的事瞬间忘记掉的超强能力,因为在她清醒来的那一刻,看到床头椅上昏昏欲睡的我,她竟柔弱地伸出手来,用她的小肥指头理我的发。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由着精力恢复的她吵吵嚷嚷地要听灵异故事,然而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出奇安静的听完它,没有撇嘴,没有叫嚷,只是一味地咬着她左手的食指头,末了,她拿开她的手指头,点头:“这是条隐晦莫名的河,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
      她说得如此郑重,我只好说道:“这只是我的杜撰,你当真了可太傻。”
      “我能分辨。”她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埋进她的被子里去。
      后来,在她从我的世界消失之后,我曾有几次把这个故事说给一些女孩听,她们无一例外的反应便是摇头,大笑,露出“你在哄我玩儿”的神情,或者干脆地戳着我的额头说,“白河,想不到你这么安静的一个人,还挺会装玄乎”,我于是知道,那个会咬着左手食指头安静地听我讲故事的女孩已经消失了。
      我于是起身,在那些女孩子的惊诧莫名中,毫无留恋地把她们遗落在了她们原来就该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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