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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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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ith怀着隐秘的忐忑在Klaus的房子里住了下来。但事实上除了不能私自出门以外,Klaus并没有让她做什么诡异的事。相反,Klaus是个很有生活品味的人,他的房子里总是会燃着中国的藏香,墙上挂满从古典主义到达达野兽派的画作,酒柜里随时可以拿出二十年以上的威士忌或者白兰地。而且跟他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只要他不在,压力就顿时大减,所以渐渐地,Lilith也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状态,并没有多少怨念。
但恰恰相反,困扰她的却正是她自己。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的噩梦仍然在继续,Lilith开始发现自己的听觉变得极其敏锐,每天晚上睡下以后都被各种各样的噪音吵得不胜其烦。
最准确的变化发生在她被Klaus带回家后的第四夜。她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正睡得香甜,却突然被一阵刮过耳膜的尖锐声音惊醒。那声音并不大,却极为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像是刀划过玻璃的声音,逼得她不得不坐起身来。
她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下床,开门进到走廊里。时间应该已经快半夜了,走廊里空寂无人,只有一盏壁灯还在亮着,发出昏黄的幽光。Lilith只能尽可能地放轻脚步,因为她惊讶地发现,就连自己的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都可能让她耳膜震裂。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她看来,这一切从她坠机开始,就已经陷入了一个谜一样的漩涡,也许只有Klaus才知道谜底。
Lilith停在了他的卧室门前。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吵醒他,告诉他在自己身上发生的这种诡异变化。虽然她还记得老仆人的忠告,但根据这几天她的观察,似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Klaus永远精力充沛,很少睡觉,经验告诉她,现在他也应该没有入眠。
果然,还在几步之外,Lilith就听到了门里传来细碎的沙沙声,有点像是小时候自己养的蚕吃桑叶的声音,虽然那在她听来,就犹如被功放到最大音量的噪音,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Lilith微微犹豫片刻,正要将手放到门上,没有想到里面已经传来Klaus的声音:“有事直接进来吧,亲爱的。”
声音低沉,并不算重,在Lilith听来却如雷贯耳,吓得她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她连忙推门进去,说道:“Klaus先生,我有事要告诉你。”
Klaus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回过头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露出了那种奇异的笑意:“什么事?”
他一让开身子,身后的那幅画就出现在了Lilith的眼前,不由吸引住了她的注意力。直到Klaus露出征询的表情,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我……我耳朵好像出了问题。”Lilith忐忑地说道。
“哦,过来坐吧,”Klaus示意她在自己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又自顾自拿起画笔继续涂抹,“告诉我,有什么问题?”
“我刚刚……被一阵噪音从梦里吵醒,然后发现……我好像耳朵变得特别敏锐,不,简直是好得可怕,”Lilith不安地说,“我快要被各种奇怪奇怪的声音搞疯了。刚刚在你门外的时候,我还听到了……你的画笔在画布上划过的声音。我这是怎么了?”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Klaus看起来并不意外。
“我不知道……大概,好几天了。”
“不用担心,亲爱的,”Klaus微笑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本来就有的能力。我不知道为什么Amanda要给你下这样一个禁咒,但很显然,她用这个禁咒封住了你本来应该有的天赋。敏锐的听力跟其他能力一样,只是你现在才发现它们而已。”
“真的吗?”Lilith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也就是说,我的能力正在慢慢恢复么?”
“是的。”Klaus微笑。看样子他的心情不错。
从Lilith进房间开始,他就发现她一直怔怔地看着那幅画,忍不住问道:“你认识这幅画?”
Lilith恍然转头,不由点头道:“梵高的《鸢尾花》,是他去世前一年画的,世界最贵的十幅画之一。”
Klaus眼里不觉已经带了些笑意:“你也喜欢绘画?”
“算不上,”Lilith笑道,“我父亲以前是美术学院毕业的,他一生以梵高为偶像,认为自己的画也要过几十年才能得到赏识。”
“那他现在呢?”Klaus不由问道。
“在做高中美术老师,偶尔带带美术生,”Lilith眼中有叹息,“他现在身体也不行了,但总爱跟别人炫耀他当年靠才貌双全让我妈倒追的事。”Lilith笑起来,一双眼却意外地有些湿润了。
“你知道……你妈妈后来为什么离开他么?”Klaus转过头去继续润色,沉默片刻后,他突然问道。
“不知道,我爸爸说……妈妈家里出了事。”Lilith答道。
话题却也没有继续下去。Klaus似乎在得到回答之后就没有想继续谈话,只是低着头,专心地控制着手中画笔的力道。光线正好,柔和的壁灯从他脸侧投射过来,连脸上细小的绒毛似乎都纤毫毕现,被镀上一圈嫩黄色的柔边。
卧室里极静,Lilith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听力变化给自己带来的困扰,只是着迷地望着他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轻盈舞蹈。在他的笔下,色彩和线条仿佛有生命一般,恰到好处地从画布上生长出来,而后悠然晕染开去。像是突然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她年纪还小,最喜欢看爸爸在有阳光的黄昏对着窗户外的花盆一笔笔画下来,在她心里,爸爸就像最神奇的魔术师,指挥着手中的魔棒,变化出一个又一个绚烂的梦境。
只是每次她夸爸爸的画好看时,却总也看不懂他眼中深深的迷惘。但是现在她明白了。那种眼神,跟梵高的《自画像》里的神情一般无二。
Klaus停下笔好久,Lilith仍然望着那幅画。他也不打扰她,只是静静坐着,也跟她一起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那幅画。时光仿佛在这样视线交汇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微妙气氛里静止。
“呃……不好意思,我……我有点出神。”Lilith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停下了笔,连忙说道。
“不用介意,”Klaus满不在乎地说道,视线却越过了自己的画,看向他临摹的原作复制品,“你觉得我临摹的画跟原作有什么区别吗?”
Lilith惊奇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之后,才轻轻笑道:“哦……这可真是个难题。”
微微思忖比对后,她习惯性地咬了咬唇,才说道:“技术性的东西其实我也不太懂,只是,梵高的《鸢尾花》是孤独自我的,但他的画里总有一种试图打破现有桎梏的热烈,他并不屈服于自己的现状,所以他在画里并不满足于大片铺陈的蓝色,但你的《鸢尾花》里,我只看见了深重的孤独蓝色,你对蓝色的偏爱显然比他要多得多,虽然你也有挣脱的意愿,但更多时候,你好像更沉溺于它。”
“哦?”Klaus微微侧头看向她,却只是意外地上扬尾音。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笑起来:“的确,画上那种大片的蓝色让我有安全感。”
Lilith也笑起来,顺口说道:“Klaus先生,安全感是来自自己内心的,不需要借助外界的力量。”
她站起身来告辞,连忙伸手捂住嘴,微带歉意地打了个呵欠,说道:“不早了,我想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因了她那句话,Klaus却愣了愣,而后一如既往地笑起来:“当然,如果你还睡得着的话。”
“我想我总要习惯的。”Lilith转身向门口走去。
Klaus却只是盯着自己的画,没有注意到她快要走到门口时,又再次转过身来,说道:“Klaus先生。”
“什么事?”Klaus转身看她。
“在我帮你办完这件事之后,我可不可以请求你帮我回到中国去?”Lilith说道,“我出来这么久了,昨天才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很担心我。”
Klaus微微一愣,而后答道:“当然,没问题。”
Lilith顿时开心地笑道:“那就多谢啦。”
临关门的时候,她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探头进来说道:“Klaus先生,其实你应该多临摹临摹他的《向日葵》的。《鸢尾花》太压抑了,不适合你。”
“另外,其实莫奈的《睡莲》系列也很不错,他在对光线的把握和表现上绝对是天才。”
话音未落,门却已经被轻轻关上。Klaus惘然回头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离开的背影被光投影在墙上,从门缝下钻了进来。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无知也确实是一种可爱。他不由这样想道。
Klaus知道她最后话里的意思,只不过他并不打算照做。这当然是因为他还不习惯听从别人,而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不相信有人会这么容易就从一幅画里了解到这个人,毕竟在他长达千年的生命里,这个女孩出现的部分还不到千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