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雏菊与狗尾巴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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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的老巫师死了。
就像别人对他的称呼一样，这是一位很有名的巫师。至于他有多老呢——大概你的爸爸或妈妈小时候都曾被他抱在膝上逗弄（关于这一点你可以亲自向你的爸爸妈妈求证，当然，至于他们回不回答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孩子们，这不是我们故事的重点。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巫师的妻子——我们姑且称她为老夫人。老夫人和她家老头子不同，她半点儿魔法也不会。她是万千老太太中最平凡普通的一个。
老巫师喜欢呆在阴暗的地下室里捣鼓他的魔药，而老夫人则喜欢在小镇集市慢腾腾的踱步。
她喜欢时不时和过路的行人聊上两句。尤其是来小镇做生意的行脚商人，他们身上总有讲不完的故事。不跟人聊天时她就继续慢慢踱，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开始跟店家讲价。
而小镇的人们因为老巫师也对她非常客气，往往没说两句就把东西低价卖给她。
不过，老夫人坚持认为这是因为她砍价功力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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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实话说这也无厚可非。老人家都是爱说话的，尤其是像老夫人这样闲得发慌的老人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与老夫人的爱唠嗑相反，老巫师平时是个非常严肃的人，性格还有点古怪。
他的作息和老夫人呈现两个极端。老夫人每天早上做好饭后上集市溜达。这时老巫师才从他的地下室里钻出来，急匆匆的啃完早饭就又钻回地下室，一直到中午，甚至晚上都不会再出来。
老夫人也试过到地下室去喊老巫师吃饭，不过总是敲半天门都没人答应。
最后，老夫人干脆直接用篮子装着午饭和晚饭，一到时间就摆在地下室门口。她也不用收拾，因为第二天早上那些餐具就会干干净净的出现在壁橱里。
……也没看老头子出来过……他是怎么把餐具洗好摆回去的哟。
老夫人有时会不禁腹诽。
所以，直至她隔天早上才发现老巫师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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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老夫人的生日。
啊啊都是多少岁的人了……生日是年轻人的玩意儿，对于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是死亡倒计时。
老夫人这么不情不愿的想着，又老了一岁。
所以那天的早晨一如往常。老夫人早早起床做好饭，准备出门时才发现老巫师并未将餐具收回碗橱。于是又深一脚浅一脚地折回地下室。
地下室门口摆着一个篮子，昨天的晚饭还好好的摆在里面，没有动过。
嘭嘭嘭嘭嘭。老夫人奇怪起来，但敲了好一会门还是没人答应。于是她又用力推了推……门开了。
啊……没锁吗。老夫人一边嘀咕着一边走进去。
地下室比她想象的要宽敞些，但非常凌乱拥挤。
铜板魔法书从堆在房间角里，甚至一直垒到了天花板，摇摇欲坠，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老夫人把书堆旁厚重的帷幕拉开，只见过道里几个架子歪歪斜斜的挤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水晶球羽毛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些风干的海星和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老夫人没再敢细细看。
她又打量了下周围。这里光线很阴暗，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墙沿处开了一扇小窗户。细微的光线从窗外透入。甚至站在室内的阴暗处，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灰尘在阳光笼罩下盘旋飞舞。
这是多久没打扫了啊……老夫人自言自语着，然后推开了内室的门。
内室比外面要干净整洁的多。墙壁上镶了照明用的水晶球，光线充足。
中央一口巨大的的黄铜坩埚，看起来有些老旧。锅中白色的热气盘旋直上。旁边一张旧木桌子前放着把转椅，正背对着老夫人。宽大的椅背上露出小半个白发苍苍的脑袋。
“真是的……”在这睡觉也不怕感冒，以为还年轻哟……
老夫人慢慢跨过横在地上的杂物，走到转椅前发现老巫师正歪在椅背上，长长的胡子拖到了地上，显得有些凌乱。眼睛紧紧闭着。不过，表情看上去非常安详。她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摇了摇老巫师。
没反应。
“……老头子，别睡喽，起床吃早饭”老夫人拍拍老巫师的脸颊。
依然没反应。
……
……最后老夫人想了想，把手往老巫师鼻子下探了探。
没有呼吸。
……哎…老头子……走了？
老夫人的脑子里一下蹦出来这个念头。她怔怔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把手缓缓缩回袖筒里，抽了抽鼻子，又慢腾腾的爬回一楼去敲邻居的门。
“……多莉……你在吗？我家老头子好像不行了，出来帮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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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老夫人自己一个人生活。
老巫师刚去世那会人们纷纷安慰她，还送来许多吃的用的，几乎把她家小小的储藏室全部填满。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老巫师的葬礼上老夫人一直掉眼泪，本来就耷拉的眼皮看起来更肿了。
但葬礼一结束她抹抹脸，又脚步满跚着自己走回家去。让一旁以为她伤心欲绝正要扶她的人们面面相觑。
之后的每个早上，老夫人做好自己那份早饭，然后慢悠悠地在镇上溜达，和人唠嗑。
逛到中午时回家，自己做饭，吃饭。
下午在家里织毛衣或跟邻居多莉喝茶、聊天，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多莉的儿子经常跑来她这儿玩，顺便蹭顿晚餐。然后多莉上门把她儿子拧着耳朵拎了回去，一边大声训斥儿子一边跟老夫人赔笑道歉。
再之后老夫人便自己看看书之类的。然后关灯，睡觉。
然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不用再准备老巫师的三餐，老夫人的每一天都过的跟往常一样。
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后。某个午后老夫人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时，突然想起老巫师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啊一直放着不管也不是办法……还是好好收拾一下吧。
老夫人这么想着，自那日之后第一次推开地下室的门。
狭窄的地下室内依旧是灰尘飞舞，堆垒的杂物不知当时被谁撞了一下，全部散落在地上。
打量小山般的杂物半天后老夫人还是放弃了。
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书堆和几只颤颤巍巍快要倒塌的置物柜，决定先从内室开始清理。
老巫师去世以后便没有人动过这里，一切依旧维持着原样。连炉膛里的火焰都依然熊熊燃烧着。不过中央的那口黄铜坩埚似乎停止了工作，没有袅袅白色热气从中升起。
老夫人直到晚上才终于把大锅里的残渣清理干净，还把内室打扫了一遍。
果然还是老了啊……以前做这些活很轻松的。老夫人有些感叹，拎起放在门旁的煤油灯。不经意间瞄到了老巫师桌上摊开薄薄的书。
翻开那面正是扉页，纸张发黄发皱，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小的签名，不过似乎因为沾了水字化成一团墨迹。
居然在这里啊。老夫人嘀咕着把它带回了楼上，然后靠在躺椅里慢慢的一页页翻。
说实话她有些意外。这本书，或者应该说这是相册，里面的照片从结婚时开始，零零碎碎大概有十几张。
一开始还会有新的照片夹进去。到后来没照片了，老夫人还会偶尔会拿来翻翻。再后来没有人翻看了，就一直放在书架上积灰尘。
连它不见也是在搬来这个小镇前，老夫人收拾书架时才发现。
现在距离搬家都已经过了十几年了啊……没想到一直放在老头子那里。老夫人感叹着。
相册里面的照片几乎全是风景。少数几张有人出现的，差不多都是老夫人年轻时和别人的合影。
老巫师的照片只有两张，结婚照和当上巫师协会会长的照片。一个还不到二十岁一个将近五十岁，表情都一模一样，眉毛皱的弧度都差不多。
老夫人一边回忆着就忍不住乐了，把相册从后往前慢慢一页页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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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此先暂时打住，我们要来说一说老夫人和老巫师的名字。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都会有自己的名字。不过当他慢慢老去后，人们对之称呼便从叔叔阿姨一路变成了爷爷奶奶。这时候接再没人问“你名字是什么”了。大家都只记得这个是爷爷那个是奶奶。
似乎人老了便失去了名字的权利。跟人介绍也只说，诶，我姓什么。那边那位姓什么。
可世界上那么多爷爷奶奶谁知道你喊哪位。
老巫师和老夫人的名字也像这样被人遗忘很久了。他们一个叫汤姆，一个叫玛丽。
不过说实话，这两个名字实在有点尴尬。在人群中高喊一声汤姆或玛丽，一大群人回头，谁也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个。
所以老夫人从稍微懂事便开始默默腹诽自己的名字，一直持续到老了之后再没人管她叫玛丽才稍微好转。
玛丽出生在一个叫做玛丽的小镇上，父母经营着附近的农场。玛丽隔壁住着汤姆一家。
……听起来还真押韵啊。玛丽这么腹诽了很多年，然后腹诽着腹诽着就渐渐变成了老夫人。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玛丽小时候经常跑隔壁去找汤姆玩。玩的内容概括来说就是“你打我一下，我揍回一拳，我再糊你一脸泥巴然后你哭了我逃回家”。
一般情况下哭的是汤姆，然后逃回家的是玛丽。
不过也有另一种情况，妈妈来找玛丽回家吃饭时玛丽是哭着回家的。
就这样哭着逃着到大概七岁时，汤姆郑重其事跑来跟玛丽声明自己已经长大，不能再玩这样幼稚的游戏了。
当天下午汤姆捂着嘴巴泪流满面的回家找妈妈。因为玛丽说要帮他换牙，并真的付诸行动了。
但撇开这些不说，汤姆平时还是很严肃的，板着圆脸一幅小大人的样子。
七岁时他兴趣专一。最喜欢做的事情是钻在玛丽家的大书房一整天不出来。最讨厌的是和玛丽打架。
八岁时玛丽兴趣广泛。喜欢做的事情有跑别人的果园偷苹果、吃妈妈做的小馅饼、还有把汤姆从书房里拉出来和他打架。
所以说不是汤姆太弱，而是敌人武力值太高。
就像妈妈常常跟别人这样介绍自己的女儿玛丽一样：“你说我这个女儿吧……呵呵呵呵…………就是特别的………活…泼…”
中间还夹杂了好几串长长的省略号。
而汤姆的魔法师梦想或许也是从这时开始萌芽的。
——既然天生四肢不发达那就让头脑发达起来吧。
不过当然这只是臆测，汤姆那时的真正想法已不可考证。
但他的确在隔年八岁时进入学校，成为学校里最小年龄的魔法学徒。
从此玛丽隔壁少了个汤姆。对此玛丽表示她真的很寂寞。
于是玛丽镇里越发的鸡飞狗跳。是真的鸡飞狗跳，玛丽和镇上的一大帮小鬼头到处偷鸡蛋解狗绳。大人对此很头疼，但也不好教训的太过。因为他们除了这俩样也没干别的。
顶多就是全镇的小男孩都被玛丽挨个儿揍过。
日子一天天过，那些小男孩小女孩都长成了男孩女孩。开始男女有别，不再一起上树捉鸟下塘捕鱼，开始计较“啊啊啊雅各他会觉得我这样穿好看么”之类的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进入思春……不，青春期了。
当然玛丽也没有逃过这种变化，她开始一日日淑女起来。虽然在众女孩中她是淑女的最晚的那个。
不过说句真心话，玛丽还是遗传了妈妈那张年轻时相当不错的脸蛋。再装的淑女点，哎，人模人样的。
因此那些曾被她揍趴过的男孩们立马把当年的黑历史扔十万八千里，开始羞羞涩涩的时不时给人送枝花写个条什么的。
于是初步学成归来的汤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么幅景象。
……喂喂喂干嘛呢！！大庭广众下的，送送送送什么送！！
刚过完十四岁生日的汤姆表示自己很愤怒。
不过愤怒归愤怒，汤姆觉得自己是读过书、有文化的，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于是他也要送花。
而身为一个魔法师，他打算稍稍特殊点儿，送花是送，不过要当着玛丽的面把它变出来。
——嗯话说玛丽最喜欢的花是雏菊？
所以某个下午玛丽听说邻家小弟归来后兴冲冲地跑去找他。然后捧着一大簇狗尾巴草面无表情的回了家。
——妈妈发现汤姆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一天表示很担心。
汤姆表示自己自尊受损了；决定这几天都闭门不出努力钻研魔法。
后来玛丽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汤姆拽出来陪自己去邻镇的集市。
不过，就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点小意外。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汤姆不慎跌入路旁的小溪，骨折了。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痛的满头大汗，还是拼命咬着牙不出声。
玛丽打量了他好一会觉得用背的会碰到他伤处，于是果断地把人抱起直接往回走。
……然后玛丽镇的人们都目睹了这一幕。
——妈妈再次发现汤姆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一天表示很担心。
汤姆表示自己再次自尊受损了；决定这几天都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尤其是玛丽。
再之后的日子还是一天天过。汤姆接受了老师的建议到魔法师协会学习去了。玛丽表示没有汤姆闹笑话看她的生活很空虚。
她也尝试过去看汤姆留下的一大堆书。不过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在书堆里醒来后，已失眠多日的她决定每晚睡前都要看书。
当然，她也通不过魔法测试之类的东西。
折腾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唯一的用武之地就是爸爸的农场。农夫们要两个人才能搬得动的箱子，她轻轻松松一个人就办得到。其他至于像放羊啊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
男孩们觉得她一朵娇花实在不适合干活，于是纷纷主动去帮忙。
几天后又纷纷默默不语的互相搀扶着回家。
于是，偌大的麦田里最终只剩下玛丽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忙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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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玛丽十八岁的某个下午，她正如往常一般一个个垒箱子。结果一个转身，箱子全部不见了。
抬头一看只见箱子漂浮在半空中，正慢腾腾地往它们目的地飞去。
不远处黑色鬈发的高个儿少年面无表情，正无比严肃认真的挥舞着手中的木棒，指挥着箱子们降落。过了一会他停下动作，歪着头望了她好半天，突然笑靥绽放。
“玛丽。”
玛丽看着他一身镶边的黑色长袍，再低头望望自己干农活时脏兮兮的破裤子。果断把手边一大袋羊粪球砸了过去。
玛丽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免费劳动力的。
所以再之后汤姆几次都被玛丽从书房拖来农场。然后他学聪明了。直接把书搬到了农场小屋，每次都十分认真地坐在屋顶上看书，时不时玛丽喊一嗓子就挥挥魔杖帮忙。
不过当然每次都是以他被玛丽踹下屋顶告终。
……
那再后来呢？
汤姆每年都会乖乖回来玛丽的农场帮忙。玛丽爸爸因此对他很是欣赏，而汤姆爸爸则表示很是欣慰。
然后这两人就在家人促和下顺理成章的结婚了。
婚礼那天他们只拍了两张照。拍第一张时汤姆正皱着眉头，而玛丽则一脸不在状态。
刚刚上任的摄影师则表示，这是对相机这一伟大新发明的不敬，正打算责令两人调整表情时。不知是哪个小鬼头恶作剧的从他们身后一人推了一下。
于是下一秒拍下的镜头便是两人双双摔进三层蛋糕里。
最后这张照片谁也不知去哪了。不过我们知道的就是，汤姆和玛丽终于结婚了。
婚后汤姆越发的忙。一直忙到他上任巫师协会会长，然后退休后他依然在忙，忙着捣鼓他的魔药。
而玛丽则是一天比一天清闲，天天和邻居闲聊四处转悠，生活无比自在。
他们也没过什么蜜月之类的东西，结婚纪念日早就忘光光了。两人像往常一样各做各事，然后玛丽有时会奴役一下汤姆。
啊啊啊啊说实话感觉其实也没结婚的样子。玛丽一直在这么腹诽着。腹诽了许多年，直到变成了老夫人。
于是他们就这样成功度过三年之痒七年之痒纸婚瓷婚银婚金婚钻石婚。最终一起变成了皮皱头花白的老头老太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他们故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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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坐在摇椅里睡着了，膝盖上摊着那本薄薄的旧相册。
幸好之前把窗关上了哟……不然吹一晚风……我这把老骨头也得交待在这里了。老夫人睁着浑浊不清的双眼望着窗外的风雪，慢腾腾地翻开了第一页。
照片被保存的很好，过了几十年也只是发黄发旧而已，依然可以看到上面两个年轻人一个皱着眉头，一个心不在焉的望着别处。
旁边还夹了一束早已干瘪的雏菊和几根狗尾巴草，用红色的丝带很仔细的绑在一起。
老夫人的眼眶红了一大圈。
她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刚满十四岁的黑发小男孩仰着脑袋，满脸认真的问十五岁的她喜不喜欢雏菊。
然后，一不小心变出了一大捧狗尾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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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雏菊与狗尾巴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