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间的曼珠沙华》於袅

1、First·错

　　我是被头皮处传来的锐痛惊醒的。
　　睁开眼，依旧是熟悉的白色大褂，熟悉的狰狞面目，熟悉的刺鼻药物，以及……熟悉的轻快口哨。
　　自从感染上那种不知名的致命病毒，我的生活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我，无法挣扎。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所有的景物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风呼啸着往窗缝里钻，强劲的呜呜声如蜂鸣般大作。
　　身上的疼痛早已麻木，所过之处只有细密的针孔。
　　而我，无法挣扎。
　　——公元2045.4.4 记

　　2044年，新年刚过，当人们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时，病毒入侵了，从不知名的地方以每天50万平方米的速度开始向全球蔓延。
　　病毒荼毒了众多生灵，直至我所在的城市。
　　专家和医疗人员根本无法定义这种病毒的来源，病原体和结构，不少人因感染而无法治疗而死去，引起了人类的恐慌。
　　大家都躲在家里闭门不出，街上冷清的能够清楚地听见树叶的摇曳声。由于没了顾客，各家商场开始纷纷倒闭，这对商业界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各大媒体不约而同地派出记者中敢死队成员，冒着被感染的危险前去采访专家和医疗人员。
　　令人遗憾的是，得到的答案几乎一样——无法正解的病毒。
　　四个月过去了，每天每个城市中的死亡人数都只增不减。病毒之怖仍未瓦解，反而愈发严重，将整个人类社会拖入一片黑沼之中。
　　一名记者在采访的过程中终被感染，却没有像往常人一样死去，反而还多活了几个月。专家很惊奇于这名记者，觉得他的身上肯定有什么可以抵抗那种致命病毒的元素，于是和医疗人员商讨并将这名记者关入了秘密基地供他们做实验和研究。
　　他听到那些研究人员称他为“初代实验体”。因为他是全球第一个感染病毒后三天内没有死去的人。
　　可他好怕。好怕那些人眼中的狠厉，好怕实验过程中的疼痛，好怕孤单吞噬自己。他三番五次想要逃离，可终是被抓了回来，并被最坚固的铐链锁住了自由。那些人在他的后背上烙下一个标志着极度危险实验体的记号，让他觉得羞耻。
　　他一旦反抗，换来的是痛不欲生的折磨，以及自尊的践踏。他被迫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坚固的铁链勒得他手腕和脚裸通红。一支支装着不明液体的针轻而易举地扎进皮肤，疼痛深至骨髓，在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中肆虐。他痛苦又绝望地挣扎，像条在烈火中扑腾的鱼。每当这时，研究人员就会给他灌一种类似于熔化的金属液体，迫使他重新镇定下来。但身体会像被火持续焚烧般疼痛，无以复加。
　　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如果当初他也一样死去，是不是就可以挣脱那些非人的折磨？
　　他好后悔。后悔活着。活着受辱。
　　可是，自从他遇见了那声轻快悠扬的口哨，他开始变得淡然，不再自贬自残。
　　开始学会接受现实。
　　他想要……活下去。
　　在这个病毒猖狂的世界中活下去。

　　又可羽初次遇见柴禾瑾，是在他转移到另一个研究室的那天。
　　金属的滚轮从地面上驶过，隆隆作响，在幽长的走道里击碎一片寂静。头上是明晃晃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几名研究人员略显嘈杂的步子扰乱了一地安宁。
　　又可羽望着天花板，一盏又一盏灯从他眼前掠过，带来不真实的迷茫。恍然间听见了一阵悠扬辗转的口哨，欢快地飘进他的耳朵。又可羽有些疑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走道里怎么会有人在吹口哨？
　　可这哨声逐渐近了，明了了，清晰了，带着悠扬的调子，让他好奇起来。又可羽艰难地抬起头来四望，脖子立刻被铁链勒出道道血痕，喉咙难受得发紧，快要窒息。
　　可他还是看见了。前方的一个转角处，一个人靠墙而立，轻快的口哨就是从那人口中传出。又可羽不知怎么的就呆滞了，忘了脖子上的疼痛，忘了心中的不甘，忘了那些人对自己尊严的侮辱，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人，呆呆的。
　　实验台继续前推，慢慢的，离那人越来越近。直到拐弯时，又可羽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看清了那人。
　　那是一个男人，仰头靠在墙壁上，约束带绑住了他的手臂，在后腰处打了一个死结。两只膝盖也被绑上了粘合带——那样只能跳着前行。一眼望去，灰白的约束衣被灯光照得有点凄哀的味道，可与这截然相反的是男人脸上的神情，悠闲又懒散，仿佛丝毫不在意这种简单又粗暴的束缚自由的方式。
　　约束衣……又可羽在心里默念，他听说过，这是病服的一种，专门用来束缚发狂的病人。用来束缚的带子十分牢固，就算病人突然发力，也非常难挣脱。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吹出如此欢快的口哨？
　　男人的侧脸硬朗俊逸，棱角分明，乌黑的发鬓顺从地贴着脸颊，唇角微挑，墨色的瞳色深深的，深深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池子。
　　又可羽愣愣地看着他。
　　像是往心湖中投了一粒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般出色的样貌让人根本无法将他与“病人”二字拴在一起。
　　失神的当儿，试验台已经逐渐远离了男人，幽寂的走廊上回荡着一名研究人员的对讲机声：
　　“2044号的监护人员，2044号的监护人员，请速到C区大走廊领走你们的患者，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领走？呵，听得跟领宠物一样。当人丢了自尊……变成宠物也不足为奇吧？
　　又可羽轻轻扯唇，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右臂上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金属针头在又可羽反应过来之前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血管。灼魂的痛再起掀起潮浪。若不是被死死地锁着，他一定会翻身而下去撞墙。
　　这么想着，他颤抖着闭上了眼。

　　“可羽，可羽。”
　　朦胧中，似有人在轻唤。眼皮很沉，无法抬起。
　　是谁……
　　“可羽，可羽，醒醒。”
　　那人不依不饶地推着他。
　　有光亮透过眼皮融进瞳孔，微微用力，睁开了眼。抬起埋在臂弯中依旧残留着昏沉睡意的头，仰视面前的人，视线模糊。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庞。
　　“可羽，恭喜你又睡到了午饭时间。”熟悉的声音，却感到陌生。
　　想张口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生生扼在喉咙里，堵得人心慌。
　　“今天也去天台吃饭吧？天气很好哟。”
　　沉默,只觉得不安。
　　“不说话就当你是同意咯。”轻轻牵起他的手，男生带着他往门口走去。
　　又可羽无意间瞟了一下四周，瞳孔顿时一缩。黑板，课桌，椅子……学校？
　　一路跌跌撞撞，总感觉有人频频擦身而过，回过头，只有空荡幽寂的走廊映入眼帘。好不安。手心已沁出了汗，微微颤抖。似有什么拂过面颊，猛地顿住脚步，蹙起眉望着眼前人。察觉到他的动静，男生回过头，似有些不解：“怎么了可羽？”
　　没有背光，男生的脸暴露在视线中，竟如此平坦，没有五官！又可羽当下一惊，忙挣开他的手，眼中惊慌失措，犹如撞进猎人陷阱的小鹿。
　　一切的一切，如此的不对劲，不真实。
　　“可羽？”上扬的语调，男生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又可羽慌忙后退，摇晃着双手。
　　“可羽你怎么了？不是一起去吃饭么？”男生步步紧逼。
　　又可羽不停摇头，惊恐从瞳色中溢出。
　　“回答我又可羽！”猛地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男生一改之前的温柔语气，恶狠狠地摇晃。
　　又可羽被晃得快要懵掉，怎奈死命推搡也推不开男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啊又可羽……”男生突然笑了，邪肆张狂，忽地伸手掐住又可羽的脖子，语气狰狞，“你活该……你活该……”
　　男生的五指渐渐收紧，又可羽挣扎着，脸色从通红渐渐转为惨白。
　　这人是个疯子！疯子！
　　狠命地掰着男生的手，窒息感才得到缓解。
　　“又可羽……你去死吧！”男生倏地松开手，用力一推。
　　又可羽捂着喉咙拼命咳嗽，还未站稳，身体便猛然失去平衡往下坠。
　　那人把他推下了楼梯！
　　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阳光从那只银白的耳扣上反射过来，刺入眼睛。耳扣上的字变得愈来愈清晰。又可羽睁大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逐渐清晰的字，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牧。

　　又可羽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胸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破胸而出，汹涌地，几乎覆盖了他的整个神经系统。
　　“啊——”
　　嘶声裂肺的声音刚落尾，眼前的画面突然“砰”的一下如镜子遭受重击般破碎，周遭陷入了黑暗，一片死寂。
　　“呼……呼……呼……”
　　又可羽捂着脸，汗水从指缝间滑下，瞳孔紧缩。
　　怎么会……怎么会……
　　那个刺眼的“牧”一直在他的眼前闪现，扯着他的神经。不会错的，那只耳扣，是当初自己陪他去店里买的。他还记得那时的大男生，眼中满是笑意，握着自己的手，充满了幸福感。
　　那个人是……
　　他不愿提起的名字。
　　“是我，牧海。”像是知道又可羽的心中所想，耳边突兀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把他吓得如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
　　“呵，这么怕我？又可羽，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牧海的声音阴魂不散，又可羽在黑暗中毫无依靠，只能本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牧海，你到底想怎样？”又可羽的声音听起来既无助又带着哀求。
　　是的，他很怕，很怕。现在的牧海对他来讲是一个比真实的噩梦还恐怖的存在。他逃不开。
　　“又可羽，又可羽……”牧海喃喃着，黑暗中伸出一双手，覆上了又可羽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