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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八章盐引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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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的西阁里设了四个席面,专请吏户两部的官员。因为齐王没到,众大臣都只是呆坐着,除了偶尔的眼神交汇,不曾言语,更是不敢动筷。几个年级轻的,不曾到过这样的地方,便只看着满桌子的水路横陈,咽着口水。好容易移开目光,看向那些正襟危坐的老大人们,不敢移神,仿佛他们突然之间变得光彩照人了。倪放夹在其中,却是半低着头,自得其乐。他自是知道这种大宴的规矩,为防看见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色露出馋相,失了体面,便早早的用了点饭菜,这时却没多少食欲。便在那里暗暗的算计这样一桌酒席将费银几何,又揣测着在坐的大人送了什么礼,价值几何。
又等了片刻,只听门外云板轻轻地敲了九声,阁中的侍者便都跪下了,然后便有内侍的声音传报:“齐王殿下到!”
众臣忙离席行礼:“恭贺齐王殿下千秋!”
尚杰很严谨地穿了杏黄色王服,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进来,俨然一派皇家风范。他抬了抬手,说了声:“诸位大人请起。”后又再三地让他们坐了,自己却站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含笑温言:“本王奉命接管两部,却迟迟不露面,诸位大人想必有诸多疑问,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说一声,本王是极懒散的人,断不可能如简亲王一般事必躬亲,列位可要自求多福了。”
户部林尚书便起身道:“殿下之言,岂非违了陛下本意?”
“陛下可不是让我们这些皇子来做苦力的,若如简亲王般辛苦,才是大违陛下本意。朝廷用众卿,是请众卿分忧的,不是请众卿一味听命行事,万事请上面作主。那样的活计,只要略通些事务的秀才便能做了,要诸位梁栋岂非大才小用。”尚杰嘴角一挑,微微露出点讥讽之意,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那只精致的杯子,不急不缓地道,“从明日起,本王每日在吏民堂处理两个时辰的部务,时间一过,概不奉陪。两位尚书大人如有急事可随时寻我,此外的列位,如非奉谕,请勿前来打扰。本王喜欢清静。”说着举杯饮酒。
众臣一时之间回不了神。
尚杰放下杯子,笑道:“诸位大人慢用,小王少陪。”说完便在众侍者的簇拥下离去。在这样的日子里,外面想来还有许多王公大臣,在此喝一杯酒,以示陪席,算是尽了主人待客之礼。
齐王走后,众人便议论纷纷,再好的佳肴也失去了品尝的心思,不知道这究竟烧的什么火。独倪放早有准备,确不甚意外,便很安详地吃菜。坐在倪放身边的仓部郎中便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问:“倪大人,您说,齐王殿下这是什么用意?”
倪放叹了口气:“广大人,在下虽曾是齐王殿下的伴读,可在户部已有两年,这期间并没见过几次面,这位殿下自小行事乖张,不循常理,在下如何能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请大人记住了,在下与齐王殿下不是一条线上的,您问我,不如亲自去问殿下,那个答案更快,更好,更精确。”扫了近处几个竖着耳朵的郎中,摇摇头,自顾自慢慢的品味王府厨师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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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杰奉行了他的话。第二日,先用半个时辰议完了几件要紧的事,便开始批阅折子。他翻阅的速度极快,下笔,用印,几乎便没有间歇的时候,几个来禀事的官员,几次欲开口,却都又来不及插嘴。
倪放进来了,见外厅满满当当堵了一室的大小官员,奇怪地问:“你们待在这儿坐什么,有这么闲么?”
一个大人便压低了声音,朝门里一指,道:“倪大人,我们是来回事的,可是您看,殿下正忙着呢,我们怎么敢插嘴。”
倪放便道:“直接上前说了便是,时不我予,对不住,我可抢先了。”便挤到案前,回禀道:“殿下,兵部前三个月的日常帐目已经送过来核准了,并无差错,所用得当。兵部请再拨银八十万,请示下。”
尚杰正提笔在批着一本折子,头也不抬,口中应道:“这八十万的用途他们已报给我了,照准拨给吧。”一时批好,用了印,搁在一边,又另取了一本看。倪放却依旧在一件件地说着,尚杰一边批,一边说着处理的意见。一会儿问:“李钦大人可在?”李钦却是吏部考功郎中,听到叫唤,忙上前应到:“臣在。”却听倪放不管不顾地仍在一项项的念着鸿胪寺的下月的预算单子,不由惊异地看向他。尚杰仍是没抬头,向他交待了几件事,等听到倪放说了到“共计银十七万两,请示下”,正好这边也嘱咐完了,便向倪放道:“费银太多,让他们重新算过。”李钦在旁正想着这位王爷是不是在敷衍倪放,却接着又听到尚杰报了一长串的用项,说“这些都可免,你让人转告他们,再交这样的预算上来,本王一个子都不会拨。”说时手中又有一份折子用好了印。又叫人把那些折子发还。
这时,也到了休息的时间,齐王从另一侧被人簇拥着离开。
所有在场的官吏都惊讶于他分心二用,各自将自己分内的折子展开来看,却见所有的折子都是一丝不苟的,上面批的句子,或赞或骂,或认可或否决,全是条理分明,引据得当。并无一点敷衍。
倪放却是见怪不怪的道:“以后看着殿下跟前少于一人,便可去禀事,不然,等一辈子,只怕也等不到。”
果然这一日便只留了两个时辰,隔一两刻钟休息一会儿,休息时不许人打搅。坐下时便无空隙,诸人渐渐习惯,便都争着进去禀事。他手脚极快,请批的,飞速地看了一眼,能批地便立时批了,不能批的便掷还,初时几次尚会说如何更正,以后便只说“费银太多”、“拟任不当”乃至“不准”“不可”了。再想细问,早被后来的挤出门了。待足了两个时辰,他便立时走人,毫不犹豫,未曾轮到的便只能徒呼奈何。却是追之不上。尽职的护卫定拦着不肯通融。
不过几天,众人便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以后久了,各自渐渐都轻松了,而放上齐王案上的折子,也少了许多。
尚杰却像是只为了使个下马威镇住这些官员一般,只在前面几日如此勤勉,以后便是一日比一日懒散。但因为循序渐进的缘故,诸人却是一时没有察觉。
他却对盐税一案很有兴致,从刑部调来了相关的卷宗,从吏部要来了几个相关官员的履历,又向倪放索来了户部的相关帐目,一一逐件细看。然后又命耳目暗查,却是一连半月,无一点进展。
尚杰又重新看了一下这件案子的起因。
天玺实行盐铁茶酒专卖,设盐铁使专管,又立专卖之法。以盐为例,把产盐区制盐民户另行编籍,称为亭户,免其杂设,使之专制官盐,盐田和煎盐盘灶由官府配给,所制食盐由官府统一收购,加价售予盐商出卖,严禁私人盗煮私售,违者依律严惩。盐税收益极大,乃占国库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所以朝廷十分重视,对亭户恩重罚重。
贩私盐是屡禁不止的,或为谋暴利,或因生活所迫,总有几个商家或亭户,冒险私售。由此而斩首的,几乎历年都有那么几个,刑部对这类案件本已屡见不鲜,处理得有些麻木了。这一次,却是一个曹娥的亭户,姓吕,因贩私盐一千斤而被判处秋后处斩。这吕亭户是个老实头,据说是因为儿子不长进,欠下巨额赌债,才不得已售私盐。有几个狱卒可怜他,倒也不太为难他,还常请他喝酒,劝慰他“听说齐王殿下,喏,就是那个皇上最喜欢的皇子,不久要加封了,说不定皇上便大赦天下,你就没事了。”——尚杰看到这里时,倒有些苦笑不得。——日子久了,那个吕亭户便也放开了,也说些自己所经过见过听过的事,其中也有些有趣的,叫那些狱卒听了高兴。
有一日不知怎么扯到自己身上,吕亭户感叹:“要怨,还是怨我自己老实不中用,隔壁二牛,还不是靠贩私盐发了家?听说在扬州有老大的宅院,一堆的小婆丫环,前年回村子里来,那排场,县太爷也赶不上。总催老爷,平日里那脸板的像铁板似的,那天笑得像是开了花。谁不赶着讨好?”
狱卒不过当个故事听,随口插了一句:“不能吧?如果是贩私盐挣了那么大的家业,该贩多少私盐了?够杀十回头了。”
“可不是,人家能耐呗。其实,只要上缴朝廷的税银够了,再给那些老爷塞够银子,他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们那里的亭户,没有哪家私底下不贩私盐的。”
其中一个狱卒听了觉得不对劲,便回报上头。刑部再次提审吕亭户,那个老实头却惊慌失措地矢口否认,一口咬定自己当时只是信口胡说。叫巡院去查,也都说没有这样的事:吕亭户隔壁从未有过个叫二牛的,曹娥也从未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来过,并且这里大多的亭户都是本分的。刑部把事情报给秦王,又转呈太子。后便下令彻查。一时把吏部、户部、刑部都牵扯进去。
而尚杰又偶然发现盐铁使私会京官,便觉这里头大有文章可做。
盐铁使之职原为度支郎中兼领,后因权重,每年手中所过银两不下千万,便把两职分开,盐铁使常住扬州,下有十三巡院专司查私,又有总催、场胥、分运等小官小吏管盐场事务,倒是一个不小的衙门,而且,这个衙门油水很多。
所以管着这块的盐铁使,一时起了贪心,也是很在情理之中的。而且,这里头贪点,并不容易觉察,或者在盐引上放宽点,或者对贩私盐的留点情,胆大一点的官盐私卖,只要布局严谨,任人得当,哪里便能查出什么来。最多一些捕风追影的话,没有证据,也是奈何不得。
尚杰查了这么久,也只能肯定里头绝对是有问题的,但究竟牵扯到哪些人,多大的数额,却是查不出。一时泄气得很。
正是无从下手之际,刑部却传来消息,那位盐铁使大人主动招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