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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我 ...

  •   【A】
      七海低着头跌跌撞撞地走着,高跟鞋崴了脚,她甩甩头发上的水珠,把鞋子脱下来。提着淋了水的演出服本来已经很沉,想把鞋子扔了:
      “七海,这鞋子是品牌赞助的,很贵,你要保护好哦,如果公司来回收的时候检查到损伤是要赔偿的。”
      不行,还是得提着。演出服已经淋湿没办法,七海把鞋子用衣服包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突然头顶上感觉有些异样,七海感觉不到有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的痛觉了,她抬头看,头顶的一小片天空被黑色完全遮挡,她回头,一个人跟着她边走边脱下衣服替她挡雨。
      “你干嘛?我不要。”她快速走出那片遮蔽,身后的人跟上来,“为什么淋雨?你要去哪?”
      “不要你管。”把衣服抱得更紧一点。
      “你在生气?走我带你回去。”他攥住她的手腕,她挣不开,急得跳起来:“迹部景吾!你干什么!你凭什么帮我?我手上的东西很贵,不值得陪你淋雨!”
      他已经拉着她走到一边的走廊:“我的西服也很贵,可是帮你挡雨,它会很骄傲地牺牲自己。”

      “七海!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我要的十大有为青年座谈会记录稿件呢?你这是自己写的小说吗?主角是你?男主角是迹部景吾?他真的会说这种煽情的话吗?你在搞什么?”主编气得差点把电脑掀翻,“我让你去听现场讲座,你就写了篇幻想的言情小说出来?嗯?”
      七海吓得差点语无伦次:“主编,我我我拿错了,是这个……”指着U盘里另一个文件,“这个……”
      主编怒发冲冠地把稿件看完,这才说:“就是要这样的稿子,就是因为你写得出这么好的稿子,果然没让我失望。可是刚才那个是什么?你看完发布会爱上迹部景吾了吗?”主编看着摄影传回来的照片,“没错他是难得的又款又型……可你那小说也太夸张了吧?”

      七海抱着资料和U盘走出主编办公室,回到自己区域内的桌前。桌上东西又乱七八糟,她懒得去收拾,趴在一叠纸上,盯着那只U盘看。
      “是真的啊……不是小说。”
      U盘里的可疑文档,不是沉溺于幻想的女人自己以自己为主人公写的小说。是真实发生在七海身上的事情,只是,现在若说这话有谁信呢?
      七海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比例没调好浓得快要发苦,她皱着眉头把文档打开,重新看了一遍。
      【B】
      时间有点晚了,七海快步奔向化妆间,在开自己的柜子取衣服的时候,同时掉落的还有一张纸。挺精美的铜版纸,上面写了挺恶毒的话:
      滚出这里!别参加舞台剧,否则要你好看。
      七海看了看,把纸揉成团塞进柜子,取出戏服。很好,她们还没有蠢到对戏服下手,否则七海一定会动手惩戒的。
      她换上戏服奔到后台,导演急匆匆地正找人,看见她忙说:“七海这里这里!就差你了。”
      国中毕业的时候,学校里的毕业歌会,七海的班级要表演舞台剧,当然是班长的主意,这个到哪里都华丽得过火的迹部景吾,提出演出建议的时候,班里无一人反对。
      班级会议毕,最后的社团活动时间,迹部景吾大步走出教室去了网球部。七海去了新闻社,社长继续派任务——最后的任务就是毕业歌会上的报道了,七海又领了一篇现场和场后记,但是要去约时间。
      去了网球部,毕业了,外面围得都是人,因为迹部景吾已经宣布自己留在本校,所以这一届的毕业生大部分都选择了直升,导致这一年分数线上涨得厉害,考进来分数高,留校分数也高,特别是开学前的分班考,为了考进A组,很多人都在假期里拼命学习。导致最后A组分数线又比往年上涨得厉害——迹部景吾就是明星效应,完全带动了冰帝女生的积极性。虽然所有选择都是他本人的意愿,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义无反顾因为他而改变了自己要去的方向:七海特别不耐烦这个,为了一个喜欢的人就要失去自我了么?他做什么自己也跟着做什么,这样他怎么会注意到你呢?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就够了么?暗恋也真是分外艰辛的事情,尤其是喜欢一个万人迷。
      忍足侑士来晚了,被女生眼泪汪汪地拦着,看见七海,看见救星似地努力挪了过来。七海和他走到网球部后面,笑着说:“谁让你来晚了?分身乏术了吧?”
      忍足苦笑着说:“要是没看见你,我还真没法脱身。大家都太热情了。你要找小景么?跟我来吧。”
      七海突然像脚生了根似的站住了:“不了……我还是,以后再找他吧。”
      忍足收了刚才的无奈,脸上泛起戏谑神色:“咦,难道你找他来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七海想了想,把资料抱得紧了点,说:“算是吧。”
      忍足大惊:“难道你也趁着毕业最后一波来告白?七海,看不出来啊!你隐藏的这么好!”
      七海亦是大惊:“什么毕业一波?我是来找他说正事的好不好!”
      忍足笑了:“说正事你干嘛这副表情,来吧。”
      七海喃喃地道:“我刚才……”
      忍足很敏感:“你们俩又杠上了?”

      没错,七海现在是很尴尬。刚才迹部景吾提出舞台剧意见的时候,班里全票支持,除了七海。七海认为,没有多余的时间排练了,舞台剧是需要策划和排练的,但是离毕业歌会没有几天了,实在太仓促。
      迹部景吾抱臂站在讲台上,看着站在台下倔强地抿着嘴背着手看他的七海,回答说:“我说过了,合唱千篇一律,舞台剧的话故事并不长只是原作一部分,只要决定好合作方案,齐心协力协调好时间排练就可以完成。据我所知前几届也有过表演舞台剧的,反响很不错,我们为什么做不到?如果你觉得舞台剧不够好,还有什么方案?”
      结果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完了,还是选择了舞台剧,七海还不得不从幕后转到台前,变成了演员。现在要她为了约时间采访去找班长,真是拉不下脸来的事情,七海觉得进网球部办公室简直比死还难。
      “算了算了啦你自己进去吧我等等再跟他说……”七海向忍足推辞,“我走了……”
      “七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七海和忍足回头看,忍足笑着拍了她一下:传闻中的迹部景吾就站在台阶上,抱臂看着他们。

      “什么事?”他好似不计前嫌地道。
      “额,就是毕业歌会,要约一个场后记……”七海不自在地对着手指,“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不长的,就是采访一下学生会会长,点评一下之类的……”
      迹部说:“好,结束了你就可以来找我,先把采访结束。”
      “谢谢。”她在记事本上记了几笔,迹部景吾看她纠结的样子,突然笑了:“你还是没变。”
      “怎么?”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他轻笑,“七海,舞台剧要好好表演。”果然看见她皱眉。

      七海和导演交流之后,没多久就要轮到A组上场。大家紧张得拉拉衣服理理头发,互相说点活跃气氛的笑话。
      演出的时候,七海默念着:七海,你可以的。七海,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最早背出全部台词,把感情都培养好,你把戏服修改得更贴身,你修改的台词被录用了,你提出的建议都被采纳了,除了不要演舞台剧之外,其他的你都做到了。你可以的,你们的舞台剧很棒,这是最后的表演了。
      这是最后的表演了,演出结束以后,七海奔出场外,天下起了大雨。

      后来,七海离开了这座城市,原本的老同学都海角天涯,不再有联系。七海做了记者,主编让她跟进了专访,七海做得很好。有时候回想起来从前做学校里新闻社记者的时候,那时候校刊就已经很有一番规模了。七海忙碌的时候会想,原来这么多年没变的还是这个爱好,采访和写稿件的时候,好像有使不完的精神,怎么样都不会累。

      回忆自己的初中时光,七海觉得自己是一个乏善可陈的典型。
      除了常常被人用名字开玩笑。不是名字有多不好听,而是太像笔名,已经无数次向别人解释过“这真的是我的名字”,指着手边的借书证出门证一切证给对方看“看这真的是我本名”,从小到大进入新环境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常常遭到大家善意的玩笑,七海不得不习以为常。
      因此,看见韩剧里为自己的名字而苦恼的金三顺,七海莫名其妙地觉得非常感同身受。其实名字里有海的人很多啊,为什么她叫七海就这么被人家奇怪呢。从小时候就这么疑惑着,连带被老师罚抄名字的时候也这么疑惑着。
      回家的时候,母亲见她进门只是瞥了一眼,七海还是自顾自地说着“我回来了”。
      就算天生冷淡,也是自己的亲妈妈啊。七海进了房间,放下书包,摘了耳机,世界一下子清静下来。打开书桌的灯面对摊开的作业,从书包里掏计算器,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她捡起来,学生证。
      七海摸了摸隔了一层薄膜的手写字:七海。然后发现套入纸卡片的封口有点裂开了。
      打开抽屉找胶带和剪刀的时候手机响了,七海去接。好朋友杏的声音传来:“七海,星期天出来玩么?”
      “去哪里?”
      “和同学约好的地方,你来了就知道了。来吧?”
      “好。”她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努力研究那条不知什么时候裂开的缝。至于刚才说了什么,她不曾在意。
      学生证上明明白白写着:
      姓名:七海。入学时间:2010年4月。贴了报名照,照片里一个国中生模样的女生,短发及肩,有些害羞地笑着。
      最后盖了个戳,红章章:冰帝学园。

      第二天,老时间去了学校,不早不晚。班长在讲台上说收学生证,七海把昨天补好的小裂口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很满意地交了上去。
      有人没带:“班长,班长?我没带……”
      被对方一个眼刀杀了回去:“昨天没通知过么?群里没说过么?”
      同桌小声说:“完了,班长要发怒了,大家等着收尸吧。”
      然后习惯性地看着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没有任何反应的七海,转去和别人说话了。
      七海一边听歌,一边看着讲台上的男生很快收齐了所有带来的学生证,很潇洒地走出了教室,留下一个华丽背影。就算做的是最简单的动作,也行云流水。
      七海抿嘴想了想,自己是什么时候认识迹部景吾的?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很奇怪,老师念出七海的名字的时候,有一道眼光在自己身上微妙地打量了一个圈。七海平淡无奇地说完了自己的开场白,换来一阵成正比的不带什么热情的掌声。冰帝学院的学生有自己社交的小圈子,七海一来完全与世无争,做什么都是独来独往,周围人见她不冷不热但也充满礼貌,算是接受了这么一个怪人。
      下课以后身为班长的迹部来找新同学七海,告诉她一些注意事项还有报名社团活动等等,他没有开门见山,反而微笑着说:“我以前好像也认识一个七海。”
      七海说,“那么那就不是我了。”
      迹部景吾在整座学校甚至整座城市的学生中,不说如雷贯耳,至少远近闻名。是一个影响力相当巨大的人,七海当时自以为永远不会和他有多的接触。回忆起来,尽管那么多岁月都是真实的,可实际上却如同小说一般,让当事人都不得不怀疑其真实性。

      星期天,七海换了出门的衣服,和爸妈报备说和同学去看电影,就出了门。
      杏在以前去过的一个公园那里等她,看见七海过来,亲亲热热地勾着她,去了街边的网球场。七海不擅运动,只是陪着杏看球,突然口渴了,去公园里面自动贩售机买饮料。
      回来的时候,饮料瓶外壁上水珠滚落,走到网球场那里,她买给自己的那瓶已经喝掉三分之一了。刚想招呼杏,突然看见一个眼熟的人。
      班长。迹部景吾。七海记人的名字很困难,一般都要记个特定称谓或者是绰号,比如说迹部景吾的话她一定要先默念着,这人是谁?哦是班长。班长叫什么来着?哦迹部景吾。
      班长在干嘛来着?七海侧耳倾听,见他和杏说了几句之后旁边杏的男同学几乎是义愤填膺地冲了上去,脸蛋儿涨得通红,然后开始打起了双打。这是七海第一次看见迹部打球,本着好好欣赏一下的态度,七海走得近了一些。结果发现迹部居然只是坐着看戏而已,桦地兢兢业业地和两个人对打。
      七海对迹部景吾的骄矜派头司空见惯,但对象毕竟是好朋友杏,七海赶紧悄悄走过去拉走杏,问:“刚才怎么了?”
      杏摇摇头说,“其实没什么,一语不合就球场见真章了。不过那个人不愿意出手。”
      七海倒也猜出几分,她几乎能想象出迹部景吾对着杏说什么“date with me”之类的话了。七海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把饮料递给杏说自己有事先走了。杏略带失望地问她:“下午电影不去看了吗?我妈妈做了好吃的等你来。”
      七海推辞着离开了。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赶紧一个人待着。那天以后七海没有过问过迹部和杏的事情,圣诞节按照老习惯给杏家里寄了明信片,两个人出来玩,互相送了礼物。杏依旧邀请她去自己家,七海这回同意了。
      【C】
      七海看着文档,不知不觉把茶喝完,有同事经过,笑着打招呼:“七海,又审稿呢?”
      “是啊,你忙完了没?”
      “怎么样,一起吃饭不?”
      “好,就来。”她关了文档。一起去茶水间的时候,路上有人奇怪地看着她。七海本来不以为意,只是看的人多了,她不得不摸摸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沾上了,还是检查一下衣服没拉好。同事也察觉到了,两个人迅速吃完了饭,七海回办公室,看见手机上几通未接来电。
      “主编,你找我?”
      “对七海你现在快点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快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七海曾经对别人说自己喜欢迹部景吾,迹部听说以后没有评论。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真话,七海一直藐视一切又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觉得她对于一切事物都是没有兴趣的,除了任何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关于七海,迹部此刻回忆起来的有一些片段。他们是同班同学,算得上是关系比较好的,七海是属于有事找迹部景吾时有资格直接进网球部的外人,正式队员也和她很熟。鉴于七海是校刊记者的关系,在学校里也颇有知名度,只是她很独来独往,充满神秘气息。
      七海究竟姓什么,一直以来是个谜。这也是为什么她每次自我介绍时会被大家开玩笑,不仅仅是因为名字太浪漫,而是没有姓氏。小时候七海因为坚持不肯写姓氏而被老师罚抄了100遍名字,最后只能让她在所有书本考卷上都写着大大的七海两个字。这事儿只有她以前在狮子乐中学的同学知道,现在东京的同学都不清楚原因,因为七海话少,于是也没有什么人过问。
      七海一直孤零零地活在别人的视线里,她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从来不孤单,在外人眼里,七海是个怪人。在七海眼里,大概全世界都是怪人。
      迹部景吾曾经见过七海补一本撕了小口的本子,她很不喜欢纸张裂开的感觉,包书的时候都很巧妙地在四个书角上包出一个三角形的角保护着,学生证上看不出痕迹的口子也有细细的胶带围绕。七海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特别到,当听闻了七海消失的可能真相时,见惯大场面如迹部景吾,也还是惊讶得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几天前忍足打越洋电话给迹部:“怎么样?”
      电话那头迹部声音略带沙哑地道:“确认了。”
      忍足说:“等我回来了可以再去一次,直接从终端查。”
      迹部说:“得了吧,你爸会同意么?”
      忍足说:“迹部,这不像你啊,感觉方式委婉了很多。”
      迹部说:“有话直说。我现在要理理思路,挂了。”说完就挂了。
      忍足拿着手机半晌无语,然后发短信:首相!您忙完了么,忘了通知了,我后天就回来。
      过了十几秒回复过来:没。我现在在医院,回头跟你说。
      忍足忙回复:你不是确认了么?怎么还去医院?
      迹部这次回复只用了一秒钟,很简短:产检。
      忍足把手机举起来,翻来覆去地检查,差点以为自己看不懂日文。

      两天以后,忍足风尘仆仆回国,第一件事是像所有好基友那样去找了迹部,迹部说“欢迎回来”,忍足说“恭喜你啊”。
      忍足问他:“现在查到什么程度了?”
      迹部说:“快找到了。”
      忍足说:“如果不是因为孩子他妈想知道老同学的消息,你应该不会花可以日进斗金的时间去找人吧?”忍足把这视为产妇待产时萌生的各种旁人难以理解的奇怪想法。
      迹部说:“本大爷人不待在公司里照样日进斗金,你这个既没成家又没立业的人不能理解我的伟大。”
      忍足说:“我不就是再多读了几年书么!等我把女朋友追到马上也成家马上也立业。”
      迹部说:“看我的儿子先办满月酒还是你先办结婚典礼。”后来迹部的儿子周岁酒了忍足还在革命的路途上,这是后话了。
      忍足说:“朋友,你做B超性别检查了?”
      迹部说:“才没有。我们只是想先要一个儿子,然后可以照顾他弟弟妹妹。”
      忍足说:“……话说回来,要不是你媳妇想找人,那还就一辈子找不到她了?”
      迹部说:“也不是,作为老朋友,我也想知道她去哪了。”
      消失了七年,无影无踪,杳无音讯。他也想知道,七海到底去哪了。

      迹部第一次去和忍足商量找七海的那天,忍足侑士举着咖啡杯,淡定地回答说:“我早就知道了。”
      迹部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忍足说:“有一次医院里电脑系统出了问题,我自告奋勇去修,无意间看到了按姓名排序的列表,然后不经意看到了真相。就是这样。”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迹部为了查原因特地找了忍足,本不想把别人的隐私说出口,谁知道忍足早就知道了,还瞒了这么多年。
      “怎么了?我也不愿意把别人的隐私说出去,你不也是?你不也早就猜到了么?”忍足老神在在地说着。

      实际上,在迹部景吾遇上转学生七海以前,曾经遇到过一个七海。
      七海来到东京以后被父母带去参加一个宴会,碰上一帮不认识的小孩。七海也不想加入,自己管自己吃东西。
      吃着吃着有人打断她,说:“你刚刚听到我的演讲了吗?”
      七海发现自己走到了小花园里,手里拿着蛋糕,但完全不理解面前这个男孩在说什么。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男孩只好说:“我刚刚对着花草树木练习演讲而已,以为你听见了,想来问问你感觉怎么样。”
      七海努力把蛋糕咽下去,说:“你不介意的话,再讲一次?”
      男孩儿怡然自得地重新滔滔不绝讲了一遍,极富感染力,七海怀着景仰的心情听了一遍,把剩下的蛋糕给吃掉了。结束之后他来问她:“怎么样?”
      “非常好。”蛋糕的味道也非常好。
      他说:“我刚才演讲里自我介绍过了,我叫迹部景吾,你呢?”
      七海说:“你叫我七海吧。”
      迹部景吾非常得体地笑了:“那么,谢谢你,七海。”

      那时候迹部景吾还没有自称大爷的习惯,他完全记得有一个在他演讲的时候呼哧呼哧吃蛋糕的小女生,说他的演讲非常好。
      但是,第二次碰到七海,虽然两个人都长大了,迹部没有认出七海的人,但记得她的名字。
      他说:“我以前好像也认识一个七海。”
      七海说:“那么那就不是我了。”这句话语气很奇怪,一般人不会这么回答。
      事后想起来,原来一切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七海一直是及肩的头发,干干净净的,我行我素地活着。迹部景吾一直认为,人活在这世上不可能不向别人寻求帮助,连他自己当然也不例外。可七海似乎从来没有说过“help me”之类的话,从来没有。曾经有其他班的男生追求过七海,被她清冷的性格所吸引,居然在她的上学路上把她给堵了。当然也就是校门口到教室的那段距离,七海像平时那样独自低头走着,听着耳机,突然有一个人把她给截了下来,还送了个小盒子。说是巧克力。
      据说七海当时摘下了耳机,放进口袋里,接过了巧克力盒子,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
      据说那个男生当时愣了一愣,目送着七海走远,就那么一直站在那儿。后来有人提及此事,七海却显得十分茫然。
      曾经有一次收学生证,他是看到过上面的姓名的:确确实实写着七海。
      只是,七海的名字前面写姓氏的地方,有被涂抹的痕迹。实际上,是用刀片刮得干干净净,只是摸上去有些毛糙,完全看不出这个位置从前写了什么。
      因此在得知真相的时候,迹部景吾才会为自己当初误打误撞出的连自己也不肯相信的猜测如此接近事实而讶然得说不出话来。
      【D】
      七海听完,沉默地对主编说:“主编,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主编担心地看着她说:“别担心,如果累的话好好休息一下,我可以给你几天假期。”
      七海边走出去边说:“谢谢主编。”
      她回到办公区域,打开手机,看着通讯录上的人名:
      爸爸。
      妈妈。
      杏。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往往回忆起自己的过去,不管是好的坏的,常常讶异自己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杏对她说,七海,你也回来看看嘛。
      母亲对她说,七海,把名字改回来,不许再提那个姓。
      七海把母亲逼自己改的名字都用刀片刮掉,学生证上只留七海两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姓什么,是和亲生父母姓,还是姓橘。
      橘杏是七海的最好的朋友,也是姐妹一般的存在。橘吉平是七海的大哥,橘家父母是七海叫了十几年的爸爸妈妈,七海是在橘家长大的,她一直认为自己一辈子都应该叫橘七海。
      直到某一天,一对陌生夫妇找上门来,橘家爸妈把儿女都赶出家门玩去,随后和他们交谈了两个多小时。
      这两个多小时里,橘七海的所有过去和未来都被颠覆了。七海是弃儿,在孤儿院被橘家领养,直到亲生父母找上门来。最初橘家父母不愿意让他们领回七海,一方面感情深厚,一方面七海太小不应该接触这些事情,再一方面扔下小孩的父母根本没有立场来要回孩子。而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回绝七海的亲生父母的:
      “依我们看来,虽然父母想孩子了,但是孩子还太小……也许现在我们谁也没有权利决定她的去留,还是应该等孩子长大成人了再告诉她,不然会给她留下阴影……”
      七海父母也料到了有这么一番话,胸有成竹地回答说:“事实上我们的打算是先……”
      突然所有人脸色突变,原来七海从后窗翻进来了。一直站着听,直到撞倒了花瓶。夫妇俩追去看七海,七海脸色惨白,僵立在那里。

      后来,七海随着亲生父母去了东京。只是每年给橘杏家里寄明信片。她不愿意更改自己的姓氏,突然之间混淆了自己,到底应该姓什么?到底她是谁?到底她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直到橘家搬迁来了东京,七海不再叫橘杏姐姐,把她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橘吉平是她们永远的大哥。七海一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始终无法忘记橘七海这个名字,可不被父母允许。因此偷偷地把自己后来的名字改掉,干脆让别人直接称呼名。哪怕是被老师罚抄,也不愿意加上自己血缘关系上的姓氏。
      迹部看到过她的学生证。写着七海。但实际上不止这些。他见到过三次,第一次,七海把它遗失在图书馆,有人交给他说是他们班的人。迹部打开看,那时候写着七海。第二次在教室里被他经过时碰掉了,迹部景吾清清楚楚记得被刀刮过的地方又写上了新的字样:
      橘七海。
      两次都很巧合,七海不在自己座位上,不知道别人看过她的学生证。第三次,收学生证的时候,迹部景吾潇洒地走出教室,悄悄地把刚才扣在最下面的七海的学生证打开,重新检阅着自己的震惊:
      第三次,和往常一样,只剩下了七海两个字。
      他收学生证时看到了,不敢置信,走出教室再看一遍,发现被刮的地方越来越薄了,已经很显眼了。
      七海改过自己的名字,至少两次。迹部景吾确定无疑。但究竟为什么?
      直到他媳妇儿告诉他前因后果并且想要找到七海的时候,迹部景吾才知道七海和橘杏是一家人。曾经。迹部太太和橘杏以前是认识的朋友,一直以为七海是橘杏的亲妹妹,直到七海转来冰帝,都没有搞清楚为什么橘杏不在七海身边。很久以后重逢,寒暄时问起橘吉平和橘七海,橘杏居然默默落下泪来。
      “七海高三的时候转学不是我们的意愿,实际上连她父母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迹部夫人想起来,曾经几次与七海打过招呼,问你哥哥姐姐现在都还好吗,七海总是说还好。现在想起来那笑容是既落寞又苦涩的。当得知七海不是橘家的亲生孩子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E】
      迹部景吾翻看着那个文档。这篇以他为男主角的文章,意外地流传到了他这里。别人告诉他,有人太迷恋他了,把他写进了故事里去。还有人说,迹部景吾,这个故事居然是真的。
      没错,刚刚看起开头的时候迹部景吾就知道这不是一篇小说,更像是第三人称的回忆录。从如何认识开始,一切都是关于迹部和七海的真实回忆。迹部景吾不知道七海把这些事情记得这么牢,他读着读着,回忆都卷土重来。

      七海是转学生,刚进校就报名了新闻社,虽然错过了入社时间,但社长看完她的稿件以后就同意让她入社了。
      社长给七海派任务的时候说:“七海,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七海停笔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表示默许。
      他说:“上次那篇稿子,你为什么说迹部景吾是一本值得一读再读的书?我没有见过有人这么形容过他。我们班忍足问我你为什么这么写,你说说我该怎么答。”
      七海说:“社长,你当面这么问我我还有点难回答。说实话吧,其实这是一句套话,如果我采访的是忍足侑士我也可以这么写:忍足侑士是一本值得一读再读的书,就像迹部景吾一样。因为天才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社长笑了:“忍足你听见没有?”七海这才看见忍足从后面慢慢地转出来,和她打了个招呼,“七海,谢谢你夸我。”
      七海笑了:“天才也可以变成套话,我这么随机应变,真是天才。”
      后来忍足渐渐与七海相熟,知道七海和迹部同班,更是增进了解。有一次忍足问七海:“拍摄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小景自己选个角度什么的?经常都有人说,要他选择最完美的一面拍下来,登在校刊上,然后销路好得不得了。听说你们弃用的照片只要有他的话都很抢手。”
      七海转着笔说:“天才,你也是抢手货好不好?因为怕假公济私,我们的摄影只好特招男生,技术好的女生只能去拍拍风景学学ps什么的。拍回来的照片存档在主编那里,自己一张也不能留,像你们网球社,还有棒球社什么的照片,简直太抢手了,连主编电脑的密码都换了一次又一次,加密文件夹什么的更不用说了,现在只能拍完选完一次销毁,一点不留底稿。”
      忍足说:“这么严重,不就是照片么。小景有没有跟你们说一次拍摄上限几张?”
      七海说:“知道他严格控制照片流传数量,我们速战速决,也不敢拍什么美轮美奂的。你们网球社都是危险分子。什么最佳角度啊什么的,你要我怎么跟他说?请你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请你选择一个最自信的侧脸?我真怕他跟我说,你的意思是我的左右脸不对称?我才不在这种事上多费口舌,偷拍的人那么多,不是屡禁不止吗。我们如果借公职之便拍很多的话,肯定是自找麻烦的啦。”她倒是想得通,明目张胆拍迹部景吾的机会就这样没了,听说很多人想拍他没法拍的时候,忍足好好惋惜了一会。
      忍足问过迹部怎么看七海写他是“一本值得一读再读的书”,迹部回答说:“也许她的意思是我这个人很难懂?”把忍足噎回去了,平心而论其实这个比方不错,只是迹部说话怎么这么呛?
      后来才知道,七海经常和迹部杠上,虽然稿件写得很中肯,实际上常常和他意见分歧。迹部做完决定之后还得想想七海如果反对的话会怎么说,他该怎么答,这个计划是不是真如他所想的那么完美无缺。
      进学生会以后七海和迹部常常争执:“你太追求完美了,有些细节不是做不到,很麻烦。我们需要花这么大预算么?”
      迹部说:“学园祭,这个预算我已经精简过了,比前几届要合理,效果也不错。”
      七海说:“计划是合理,那是基于这个预算的成本合理,可这个预算也太大了吧。就算学校有拨费用下来,有些项目合理吗?”
      迹部说:“你看前几届没有算进去的款项我算进去了而已,实际上就是用了这么多,比例上是最精确的。以后的年级都可以按照这个格式做,你面前的人是学生会会长好吗?本大爷告诉你这个预算肯定能批下来,然后有谁会反对?前几届都超预算了你知不知道?”把资料翻开来,“你自己看。”
      七海看完还给他:“你这个企划是最好。但是有些惯例的项目太过了,比方说那个音乐喷泉,还有那个皇家礼炮,那个摆摊位我怎么觉得像流水席一样,这是谁决定的?”
      迹部被这句话逗乐了:“七海,第一次看学园祭报表的时候所有人都这样说太过了,喷泉你看见效果就知道了。流水席,你这个词很七海,你们以前的学园祭不也有摊位么?”
      后来结果是非常好,预算刚刚好,效果特别好,用一个很七海的词是“awesome”。所有到场嘉宾都对那个喷泉和礼炮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之后七海直接跟迹部景吾说:“会长,你真的很有才,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争执企划案了,你做出来的东西是最perfect的。”
      迹部景吾说:“嗯哼?你嘴里居然涌现溢美之词,本大爷该致谢辞吗?”
      七海说:“班长,我难得奉承你,你不要不给我机会,你这么能说会道,怎么不去辩论社?”
      迹部说:“你怎么不去辩论社?本大爷应该替他们邀请你才对。”
      七海说:“哦?我好荣幸啊。”
      迹部说:“你知道吗,我的完美主义有一部分是被你逼出来的,本大爷就是知道你要挑毛病,只好不停地一遍遍修改。以前刚进校的时候也有高年级的为难新生,我只好一贯作风,做到最好。后来他们放弃了。现在又碰上你,本大爷替这份企划案谢谢你。”

      七海记得当时自己笑了。她还记得,毕业歌会自己班级活动结束以后,她在更衣室里听见了如何不堪的对话:
      “她不就是哗众取宠、博取关注、享受暧昧、得寸进尺么?不就是藏着掖着不明说自己喜欢迹部么,非要做出一副很有见地的样子来,什么事情都和他对立让他关注自己,然后再接近网球部,好像别人有多喜欢她似的。我最看不惯这种口是心非的女人了,她以为她算什么啊?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啊?不就是想上台表演么,你没看见她那个欲擒故纵的样子!先说舞台剧如何如何紧促了,真的让她提建议么,最后不还是同意舞台剧!然后顺理成章参与最核心的话题、变成了最核心的主演!你看看!跟这种卑鄙的人同台还真是我们的悲哀,可气的是都没有人揭穿她,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说得对。不过别理她了,反正毕业也见不了面了,这种人还少么?但是要是她也上本校高中那怎么办,我可不想再见到她。不过如果按照你说的,她难免也要拼命进A组了。”
      “怕什么?揭穿她啊,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听说那谁已经在她柜子里塞了警告信了,当然,也是没有用处的,她不是还是上台了么?不是还演得起劲了么?真是无话可说……”
      “算了,走吧。还有其他班的表演,我还想看忍足啊。”
      “他不是也直升么以后慢慢看……”两个人换好衣服往外走,看见了穿着演出服的七海。
      三个人都没说话。有一种混合了做坏事被抓包的尴尬和窘迫的气氛在散开,渐渐变成了不屑一顾:“怎么,你都听见啦?呵呵,你很得意吧,一直得意到今天,不过你的好日子不长久了!我们都看穿你了。不就是仗着会写几篇稿子会说几句假话么,谁不能代替你?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做那种不择手段的事情,真是丢完了我们A组的颜面。”
      七海不说话,那人气焰嚣张地继续道:“怎么,哑了?你不是很会说话么?你不是挑起刺来一套一套的么?你倒是来点异议呀?怎么,这里没有你中意的男人在,就不开口了么?告诉你我们都最讨厌你那种矫揉造作的做派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贪心得不得了!这也想要,那也想要!迹部你要博注意,忍足你要搞暧昧,你这个贪心不足的女人!我严重鄙视你!”
      七海怒极反笑:“我做的那些,你敢说你没有想过?你没有羡慕过我用这样的方式达成了你期待的目的?可惜一切只有你自己在那里自以为是地猜想,我从来没有你那样不堪的想法,我想说什么从来都是直说的,我想做什么你也都看到了。还有,班长会让我参演是因为他认同我,就好像他认同我有能力进入学生会做他的助手一样,你这是看不起他的眼光么?我也看不起你们这种心里羡慕嘴上讨伐的人,我打包票我所做的一切都经得起考校,目的简单,行为直白,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解读出那么复杂的心理,看来想得太多的果然还是你们自己。”
      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片刻,反而笑了笑说:“你很会说,我不管怎么说都要被你捉住痛脚。不如这样,简单直白心口合一有话直说的你,来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只需要你说是,还是不是,很简单吧?一句话证明你的清白,你要不要?”
      七海抿起唇,再势单力薄也高傲地仰着头,默许她提问。
      “你就告诉我,你喜不喜欢迹部景吾?是,还是不是?”

      七海在大雨中奔出门外,愤恨,委屈,伤心,难堪,尴尬,全部都交织在一起。她脱下演出服抱在手里,脱下了高跟鞋,赤脚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么地方去,直到迹部追来。
      【F】
      忍足侑士问迹部:“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迹部一言九鼎道:“我一定要当面见到她。”
      看见那篇以他为男主角的小说,得知作者在一家报社工作。迹部找出了她的其他报道:署名七海没错,语句也是她的风格没错,睽违七年,看见这些句子还是立刻就能想起来她说话时候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们已经知道了地址,就赶去了报社。
      只是一篇同名的小说而已——迹部景吾居然亲自来了!消息传得比十二级台风还快,主编会见迹部的时候全报社的时间都凝滞了下来。
      近距离接触这个神话一样的男人,对方看门见山居然就说:“这篇文章是否是贵社的记者写的?”
      主编尴尬道:“确实是……不过我们已经控制它禁止流传出去了……”
      迹部景吾径直道:“我想见写这篇小说的人。”
      主编继续尴尬道:“她已经辞职了……”
      迹部说:“什么?”
      主编尴尬万分道:“听说文章被流传出去,她第二天就上交了辞职报告,并且已经做了声明,所写的内容与本报社无关……我也想找她,但是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我向您保证这完全是个意外,没有侵犯名誉权的意图,如果您要起诉……”
      迹部景吾摇摇头说:“您误会了。她所说的是真的。”
      主编还在继续说:“如果您要起诉的话……唉?你们还真的认识啊?”
      在主编眼里,这个神话一样金光闪闪的男人顿时可亲可敬起来,连带着七海的身份也扑朔迷离起来:能和迹部景吾有这样一段往事,七海还真不是一般人。
      但是:“七海辞职以后至今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联系,说真的,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七海患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俗称的人格分裂。七海最开始去看的心理医生是忍足家的医院里的。因为医生对病人资料严格保密,忍足完全是意外得知,没有办法查下去了,他也替七海瞒着,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他以为,这个秘密就会烂在他肚子里,直到进入坟墓,因为这是绝对不能说的秘密。当迹部景吾来找他的时候,忍足有预感地叹了一口气。七海的病症终究还是被看出来了,迹部早就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不愿意把这归为七海出了什么问题,只是性格特别而已。
      先是他发现七海改了两次学生证上的名字,再是有轻微强迫症,不能容忍手里的事物如书本、纸页等有撕开的小口,一定要马上补好的七海,有一天居然随便地撕下了书上的一页当稿纸用。
      迹部原本有两个地方没有搞懂七海:第一,她说自己不是七海。第二,她说自己喜欢他。
      七海一直都坦然地说着实话,因为她有两个人格。第一个人格在第一次来东京时出现,因为当时的橘七海离开原本的城市太害怕了,第二人格代替她面对新的环境遇见过迹部景吾。后来转学的是主人格橘七海,她不知道自己遇见过迹部,因此在对话中说自己不是迹部说的那个七海。她强调自己没有见过迹部,却没有说自己没来过东京。
      喜欢迹部的是勇敢的第二人格。当别人质问她“是,还是不是”的时候,七海坚决地说:
      “是。我确实喜欢,可没有故意去接近,我在用良心和实力说话。”
      结局是,高三临近毕业考的橘七海离开了自己在东京的家。到底是七海自己的决定,还是第二人格帮她做的决定,没人知道。到底她自己喜不喜欢迹部景吾,没人知道。

      七海来到东京正式住下后不久就有了紊乱的状况,只是父母和她关系相当冷淡,没有发现。按理说两个人格之间性格差异很大,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会突然发现自己一天中某段时间做了什么不记得了,或者是别人告诉自己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是平时不会接触的事情自己却不相信。七海带着两个人格生活得很平静,她会分裂出第二人格很可能只是因为听说自己是弃儿不是养育自己十多年的父母亲生的而受到了刺激,她害怕面对将来的一切,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不得不把引起内在痛苦的记忆从整个精神层面解离开来以保护自己,导致分裂出一个甚至多个不同的人格。七海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她的父母完全不知情,橘杏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于是唯一的疑点可以解释:七海早就知道自己有双重人格。有三个证据:第一,迹部景吾三次看见学生证上改动过的名字,是两个人格不断冲突造成的。第一次七海在图书馆里失手掉了,第二次是第二人格改完以后被迹部景吾碰掉的。第一次写着七海,第二次写着橘七海。后来全班统一收取的时候又被恢复“执政”的主人格改成了七海,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主人格对自己感到困惑,既无法不服从亲生父母的命令把名字改掉,又不想背离橘家。于是干脆只对外称呼自己为七海。而第二人格很勇敢直率,认为自己就该姓橘,没有主人格的反复折磨自我拉扯诸多痛苦。当七海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改成橘七海的时候,她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惊。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觉察自己的心理问题的,直到她决定去看医生,当时她以为自己患了梦游或者压力太大。每次发现“橘七海”出现之后,小心翼翼的七海总会用刀片把姓氏刮去,然后不断地发现被重新写上了橘字。越是疑惑,越是人格冲突,越是崩溃。接受了医生的意见,在发现学生证有裂口的时候,七海平静地推断出是第二人格在改完名字后把卡片塞回塑料封口时不小心撕毁的。因为七海自己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小裂痕。
      第二个证据,就是七海对迹部说“那么那就不是我了”。很显而易见,她不记得遇到过迹部景吾,但猜出了大概。
      第三个证据,把书页撕下打草稿的第二人格消失以后,主人格七海自己看见了这些,惊恐地叫了一声。她同桌知道七海不喜欢撕纸,还安慰说“你要是没纸可以问我要的嘛”,迹部景吾看见了。
      能发现,两个人格性格上存在差别。主人格:纯真直率,有轻微强迫症。第二人格:清冷敏锐,随心所欲。
      迹部在与七海过去的主治医生当面谈话时对方向他透露了七海高三时决定转院的信息。原来那时候七海已经为离开这座城市做好了准备。
      曾经有一天,在东京时,七海和橘杏吵架,杏脱口而出说你没吃药啊。当时杏并不知道七海的病,七海听完以后也没有多做解释。杏事后回忆起来懊悔不已。
      当时七海曾经明确用斗嘴似的语气肯定地答复过她,当然吃了。杏以为七海只是气头上说的,其实是实话。
      杏回忆到,七海离开家以后每年都会寄明信片回来,就算是橘家也搬迁到了东京,七海与他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许多,也还是每年圣诞节都寄明信片。最近一次收明信片是去年的圣诞节,可是距离上一次收已有六年之久。他们知道七海的亲生父母对她管得很严,曾经去联系过。原本严厉的七海妈妈现在也只能无力地告诉他们:女儿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没敢告诉七海父母最近收到过明信片的事情。这些年来所有人都用各自的办法去寻找七海,但唯一的线索都断了,只有两种解释:第一七海死了,第二七海的主人格完全被第二人格占据了,没有写明信片的习惯。但最后一次寄明信片就显得矛盾了。
      那张明信片我可以看看么?迹部问。
      杏说,我都带来了。用很大一个信封装着所有的明信片,之前所有的明信片都写满了话语,只有最后一张上面只写了“Best wishes for you”。甚至没有落款。
      七海很固执,在橘家有说“我回来了”的习惯,回到自己家也一样,哪怕没人回答她。这样写明信片的习惯,为什么会中断六年。
      迹部受夫人之托,也有他自己的好奇心,想把老朋友找到。杏把一切关于七海的点滴都叙述了一遍,但依旧没有头绪。

      所有回忆的联系都是迹部景吾通过询问七海身边的一切人际关系不断拼凑出来的,拼凑出的线索依旧不能指向如今七海的所在。
      忍足把咖啡喝完,迹部景吾一直维持着一个思考的动作。他面前放着全部的线索:一大封明信片,医生开的证明。还有所有人拼凑出的回忆:有关七海的一切。以及七年来的失踪。他有些烦闷地闭上了眼睛,有种隐约的预感,但就是差一点刚好捕捉到。
      迹部景吾再问自己:当时七海可能会去哪里?她准备将来会去的地方会是哪里?因为这七年来七海始终消失着,直到去年给橘家寄了那一张明信片,说明如果主人格健在又痊愈了的话,已经有想要回来看看的想法了。那么还有哪里是她会去的地方呢?
      他在咖啡馆的纸巾上写着:
      报社-辞职。
      亲生父母家-无联系。
      橘家-七年一张明信片。
      冰帝-无联系。
      九州的狮子乐中学-无联系。
      转院前就诊的忍足家的医院-无联系。
      难道除了橘家之外没有她留恋的地方了吗?
      迹部想到这里,打了个电话,之后收了一条短信。这过程中忍足吃掉一份甜点。
      迹部打电话给杏,让她找七海以前住过的孤儿院。杏从父母那里偷偷找到当年收养七海的一系列证明之后,立刻给迹部回信。
      尽管对于七海来说,婴儿时期住在那里,或许已经毫无印象,不然不会把橘家双亲当作亲生父母。她应该记不得孤儿院具体的地址。但如果决心想去找的话可能还是有迹可循的。至少是有理由的。
      但如果迹部和忍足驱车至旧地址,那座孤儿院已经被拆迁,现在是拔地而起的高楼。迹部想到了这个可能性,迅速给秘书打电话,查找孤儿院现在是否还在原址,以及后来的去向。
      和忍足在咖啡馆面对面坐了很久,两个人很久没见面,一见面却是为了这样难解的事情而奔波,真是奇怪有趣的经历。不知道这一回是否能找到线索,但多了分希望。
      消息传来,两人对视一眼。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迹部想到过,如果在这里还是找不到七海,那么应该去哪里找,该怎么找。七海究竟是生是死,病好了没有,人格分裂完全治愈的几率不是很高,但七海当时病得很平静,受的刺激也不是最严重的那种,只是一直在自我批判和反驳。迹部有理由相信,时间或许会归还一个健康完整的七海。或许只是时间问题。七海想要一个人独处生活,可能不仅仅是逃避,也想自己把心结解开,然后好好地回来呢?
      进了孤儿院,大厅里有孩子们五颜六色的涂鸦,座椅什么的色彩丰富,外墙漆成了天空蓝。有接待的老师。迹部走上前去,忍足四处打量。
      两个人站在接待老师面前,这人翻阅着记录册和预约本,根本不抬头,说:“有预约吗?没有先填表格。”
      该怎么说?忍足觉得很难开口,换做是他,现在孤儿院已经旧貌换新颜,站在门口凭吊一下就可以了,根本唤不出什么记忆。更遑论依靠这线索找人?
      忍足说:“我们是来问问……”转头看迹部,他紧紧盯着对面那个人看,好像要看出一个洞来。
      再看那个老师的胸牌,他愣在原地:
      实习-七海。
      【G】
      七海消失的七年里,前面读书,后面治病,再找工作。
      她一直无法解脱双重人格,也查阅过这方面的资料。双重人格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另一人格的存在,但七海很清楚,一遇上压力骤然增大的时刻第二人格就会弹跳出来,代替她面对一些艰难的事情。
      七海其实不喜欢这样,谁希望自己有精神问题呢?遇到身边人拿“神经病”、“吃错药”之类的话开玩笑,七海原本是出奇愤怒,后来渐渐平淡,学会了不去解释——要怎么解释呢?我是个精神病,我可以告诉你刚才那些斗嘴不属于精神病的范畴?我有每天按照医嘱好好吃药?我犯病的时候你也基本上看不出来?
      七海治疗了一段时间以后,没什么感觉,只是每天写日记。有时候会发觉一天里面有些事情记不得了,她一开始很恐慌,后来也无所谓了,反正她们俩都是自称七海,没人分辨得出来。
      她不知道,原来有人猜出来了。
      七海最初猜测到的时候是有些恐慌的,有一天她把日记本的两个页脚黏在了一起,当晚上打开时发现两页已经被分离开以后,七海很平静地把本子扔在了地上。父母都不在家,是谁干的?还能是谁干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医生确诊以后,七海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向所有人隐瞒了病情。为了让周围人尽量不察觉,她把一天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写在了日记本里,就怕第二天第二人格出现以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们共享着这本日记,但第二人格却从来没有留下过一句话。七海平静地看着学生证上名字不断变更着,不断地用小刀刮去那个扎眼的字,她勉力控制着自己,因此学校里不和同学过多接触,生怕别人熟悉自己以后发现什么端倪。至于第二人格喜欢迹部景吾,完全是她所不了解的意外,她不知道和迹部景吾曾经见过,也不知道第二人格在毕业歌会结束以后经历了些什么。七海阅读着那篇小说,因为女主人公说话做事写得很自然,而且都是七海每天缺失记忆的几个小时里发生的故事,她有理由相信这是第二人格留下的回忆录。毕业歌会那天,是七海上台表演,但演出结束以后,就被第二人格占据了。
      她所不知道的一切,都从小说上看见了。暑假里七海没有好好复习,开学如愿以偿没有考进A组,远离了迹部景吾。高二那年,七海发现自己病情变得反复,可能是因为第二人格过于频繁地出现,她不堪重负,于是决定转学。
      父母默许了她离开冰帝,然后她离开了东京,治病,保留着那篇小说,直到它意外流出。虽然阅读小说的时候常常会觉得尴尬,因为七海自己是很崇敬迹部的,却在小说里暗恋他。她进入报社做记者,去座谈会写新闻稿,看见久违的迹部坐在台上,虽然他没有发现她,七海难免觉得百感交集,当主编告诉自己小说流出的事情以后,七海抵挡不住窘迫,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她可不想再碰上迹部了,虽然很想和老朋友聊聊天,像过去一样。

      迹部景吾、忍足侑士和七海三个人重新聚首,坐在咖啡馆里聊天。七海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时光把两块璞玉雕琢得分外有光华,褪去了少年的些许青涩,七海知道自己多么珍视过去的老朋友,正是因为如此才难以面对他们。
      忍足先开口打破尴尬:“七海,文笔挺好的……”
      迹部横了他一眼,果然看见七海把脸低了下去:“虽然那不是我……我读起来还是有够囧的。你们别提了……”
      迹部说:“不管怎么说,躲起来可不像你的作风,本大爷差点没找到你。”
      七海说:“我不是努力回东京了么,要不是小说的事情本来已经打算回家了……你们都看完了?”
      迹部点点头说:“本来也不长,看完了,写得挺好的。” 本来去找一个“幻想过和我相爱的人”是很尴尬的,但既然已知道七海人格分裂,所以能够理解她。就算是七海没有痊愈,也是永远欢迎她回来的。
      七海说:“亲身经历,所以写得好么……”
      忍足摇摇头说:“不,实际上还是小说性质。因为只有一半的事情是真实的,是不是小景?”
      迹部点点头,七海顾不得羞涩,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我明明记得那些时间段我都不在,我想总归是真的吧……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实际上,第二人格橘七海也相当能言善辩,很多剧情都是白天真实的对话。因为小说里按照时间轴写了许多当年的大事,因此读来显得极为可信,况且还有七海本人在日记本里写下的事件,橘七海稍微加以修改润色就能变成小说情节。甚至是橘杏和迹部景吾在街头网球场相遇的那一段,橘七海读到七海日记里那些描写时可能会有的心情可想而知。
      毕业歌会前的班级会议,迹部景吾提出了舞台剧的表演,橘七海出现,习惯性地反驳了这个意见。实际上她觉得可以考虑微电影或者拍摄记录短片,但突然想到七海本尊不知道这些,如果今天迹部考虑了她的意见,一定还会继续跟踪讨论,到时候主人格七海如果出现会不知所措的。橘七海从来没有在日记本里写过话,这一次也不能破例,所以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口,最终同意了舞台剧。
      而对迹部崇拜多过喜欢的七海认真准备了舞台剧,表演那天也是亲自上阵,橘七海不知道演出时到底如何,也没有在彩排时出现过,因此她只能猜想了表演前会有的心情,小说里是这样描写的:
      ——演出的时候,七海默念着:七海,你可以的。七海,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最早背出全部台词,把感情都培养好,你把戏服修改得更贴身,你修改的台词被录用了,你提出的建议都被采纳了,除了不要演舞台剧之外,其他的你都做到了。你可以的,你们的舞台剧很棒,这是最后的表演了。
      这是最后的表演了,演出结束以后,七海奔出场外,天下起了大雨。

      没有关于表演的叙述,因为对于橘七海来说,这一场戏她没有经历过,没有关于迹部的任何回忆。唯一的线索只有一句“除了不要演舞台剧之外,其他的你都做到了”。
      她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剧情,在表演前收到了一张铜版纸写着的威胁信,甚至在之后也描写了更衣室里听见别人说有人给自己写警告信的情节。这些都是她自己的想象,真正的情况是表演结束以后橘七海想要去找迹部景吾而没有找到,一个人在雨里走远了。
      所以才这么写:“这是最后的表演了,演出结束以后,七海奔出场外,天下起了大雨。”
      不是约了访谈么?也是橘七海编造的情节,因为想给自己提供见到迹部景吾的机会,所以这么写。实际上社长知道七海要参加表演,就让她不用写稿子了。但那天晚上七海背台词到深夜,日记匆匆写完,没有提到这一点。
      当有男生递来巧克力的时候,橘七海微笑着接受了。下一次,七海和别人谈到此事,因为橘七海没有留下过消息,巧克力也吃掉了,七海当时一下子愣住,别人以为她忘记了。

      原来真相是这样。七海满目震惊,小说里橘七海自己写过“反感那样的暗恋”“喜欢一个万人迷真是辛苦”原来是对自己的写照。
      七海终于告诉迹部和忍足,自己马上就回家。之前七海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和故人见面,最大的勇气只是回到东京以后给橘家寄出了一张明信片。于是立刻辞去记者工作以后,去了自己从前生活过的那家孤儿院。现在它搬了地方。七海给的资历很优秀,再坦承自己以前在孤儿院住过一段时间,院长同意录取了自己。七海准备好了再过不久就回橘家和自己家看一看,第二人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至于胸牌上的名字,其实七海现在已经按照身份证上亲生父母的姓氏称呼自己了,只是孩子们习惯略去姓氏称呼老师的名字而已,她觉得七海这个名字很亲切就这样做了胸牌。
      得知七海回归故里的消息之后老同学打电话给七海,约她出来。七海很痛快地答应了。
      加上迹部景吾的影响力,这次见面变成了同学会。老同学们几乎全员到齐。七海和大家打招呼,大家都埋怨她怎么那么多年,七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七海笑着说自己生了场病,现在已经痊愈了。
      她说自己还是不怎么会喝酒,只是去唱了一首歌,大家很给面子卖力鼓掌。原本不是太熟悉的同学,现在也感伤起来。好像这段光阴里时间对于七海格外宽容,仿佛一换上校服又是昨天。大家或多或少都变了,只有七海还像个孩子一样,脂粉未施牛仔裤帆布鞋,只是及肩发长成了及腰,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结束的时候迹部说送她回家,七海说和橘杏约了去她家过夜,两个人在□□门口和大家一起分别了。这么多年来他们俩之间唯一的联系绝没有暧昧,迹部景吾已经成家了,妻子身为同班同学,这次因为待产没有来。迹部告诉七海妻子怀孕了,托他问候她。七海得知后衷心地说了祝福的话,并且说多谢你们大家让我找回自己的时间又提早了一步。谢谢你班长。
      迹部景吾说,“那我现在怎么称呼你?”
      七海说,“你叫我七海吧。”
      迹部景吾眉毛狠狠跳了跳说,“你这是在开玩笑么?”这句话只有第二人格对他说过啊。
      七海很严肃地道:“当然不是。”
      他微微一笑,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这一瞬间,好像时光倒流了,和很多年前一样,七海和迹部据理力争,最后迹部总是没有生气,自信又华丽地一笑。七海很崇拜地看着班长,笑出两颗小虎牙。橘七海满心欢喜,再势单力薄也高傲地仰着头,淡淡一笑。
      七海说:“她留下了一些话,是告诉我的。她一直知道我的存在,她说让我好好面对自己,再害怕也不要逃避。然后她写了认识你的所有经过。”
      迹部问:“这篇小说没有题目么?”
      七海回答:“曾经没写完的时候我读到过一次,写着《玩笑》,后来把名字删除了。我尊重她的所有决定,可能是她想找一个更心仪的标题所以一直让它留白,我从来没有改动过小说里的一个字。你觉得该叫什么?”
      迹部沉默片刻,方才认真道:“其实这个名字不错。”七年了,其实他没有变,认真起来的时候,和少年一样,有永不过时的青春。这话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或许矫情了,但在喜欢他推崇他的人面前,这么说并不过分。

      七海曾经查阅过,双重人格被治愈,不是人的死亡,是人格的死亡。那个看似高傲尖锐实际脆弱敏感的橘七海到底已经不在了,时光归还了一个安然无恙的七海,把过去都消磨在那篇被主人慢慢删去名字的小说里面。到底橘七海为什么给小说起名叫玩笑最终又改成了空缺呢?她曾经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寓意?
      没有人知道。可能那天宁愿自己被人留话柄也不愿为难七海的橘七海,她所有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可以被误解,只要别为我伤感。
      ——就算我说喜欢你,别人会当成玩笑,我只好写在小说里面,把自己的心情定义为愤恨,委屈,伤心,难堪,尴尬交织。是。我确实喜欢,可没有故意去接近,我在用良心和实力说话。我会感到难过而在雨里奔走着,只是因为我没法告诉你一句,我喜欢你。
      ————迹部景吾看她纠结的样子,突然笑了:“你还是没变。”
      “怎么?”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他轻笑,“七海,舞台剧要好好表演。”果然看见她皱眉。
      ——可以这样推测吗?两个人的对话应该逆转过来:橘七海想说,我对你的喜欢一直没有变。她知道迹部景吾没有看出来,于是只能皱眉。
      人都是照自己的方式看对方,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解读,去拼凑,所以死都不会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七海一度觉得自己对橘七海的了解应当是客观的,但实际上仍旧是片面的。原来自己并不了解她,她们占用了彼此不少时光,对于曾经饱受的苦楚和困扰七海只能说,值得庆幸,她走过来了。
      这一刻迹部的影子在七海眼里又和很多年前重叠——因为她终于知道,老去的是什么。这一刻,一切都柔软得让人想哭泣,有时你面对一个让你声泪俱下的场景,别人往往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有同感的人却说不出话来——尽管我们□□的青春已经消逝,精神的青春还存在于我们自己的脑海里。真正做到毫无保留的是橘七海,她在最好的时刻离去。

      天光倦了,暮色开始四合,霓虹灯在闪烁,高楼顶端的灯光璀璨地错落着,俯视着所有人,俯视着所有疾驰而去的时光。
      她和他道别,两个人在□□门口随着穿行的人流分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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