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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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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心碎
次日醒来时,他已经不出所料的离开。
我起身,由着翠云为我换上她专为我备下的白色璎珞长裙,随意披着长发,坐在镜前轻描淡妆。垂眸间,看见镜前一方折起的淡黄色绢帕。
“公主,这是今晨天祖离开时专门留给你的,也不知是何物。”翠云一边为我斟来清茶,一边渣渣不停地说着,“公主,今儿个一早起来,我就听大家都在说,祖神石碑上,咱们天祖名字旁边出现的名字不是祈凝,而是公主你呢!可见就是祖神大人,也是一心一意要公主和天祖在一起的!我真不明白,天祖大人他到底为什么要做个迎娶祈凝的样子,他心里明明喜爱的是公主嘛……”
我随意听着,心中又凄凉又好笑,亦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无奈,接道:“翠云,不管石碑或外人怎样说,他娶的是祈凝,这点你我都清楚。”
母后说命运难逃,可是她想让我远离雷泽,又何尝不是希望我逃开命定的情劫
而此刻,我要面对的,不仅是终究逃不开的劫,还有对他越来越稀薄的信任和时时消磨的感情。
“可……”翠云不解,想反驳,我连忙挥手阻止,起身时,将绢帕拾起,拿到窗畔细细查看。
昨夜,痴缠之后,倦怠之时,他扳过我的身体,对我说,祖神曾留下遗言,要他成婚后与妻子一同制造五件神器,其中东皇钟留在他与妻子手中,其他四件散于四界,由四届帝王掌管,以守护各界安危。
“与我说做什么?为何不去同你的结发妻说?”我不理他。
“我的洞房在这里,我的妻就是你。”他扬眉,执拗。
“你这样只会伤我更深。”我看着他,心中疼痛阵阵,一时难耐索性将心底的真话说了出来。
果然,话音刚落,俯身贴近我的男子浑身僵住,天际的孤月冷辉自窗棂洒入,落在他的眼底时,将他的凤眸映得既苦涩又心疼,既尴尬又沉默。
“我们要如何做?”我转开话题,也避开他骤然深邃无光的双眸。
“祖神留下了绢帕,我们只需按绢帕指示去做就好。另外,祖神说,我们可以伏羲女娲之名留下神器。”
“伏羲女娲?不正是我们游玩人间时用的名字?”我奇道。
昔日他带我在人间流连,因为害怕吓到尚未完全启智的人类,便用了这两个化名,自称是世外修炼的高人,并以法术助他们开启智慧,教授他们耕田农作,治世建国,琴棋书画,起舞弄影。
是故人类对我俩格外尊敬,并为我们建立了神庙,更将我俩供奉为人类始祖。我不愿担上不属于自己的功劳,还曾想阻止,雷泽却说不必。
“有个念想,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因何而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雷泽说,不许我离开天府。
于是自我进府那日起,看门的天神数量成倍地涨。
于是这偌大的雷神天府,上至管理天府事务的总管,下至打扫园子卫生的小神都毕恭毕敬地对着我两眼放光,怕我一个不注意偷偷离开,又怕我太过靠近天府正殿和他的寝殿。
他们的眼神总是闪烁着,不敢看我,却掩饰不了眸底的怜悯和同情。
其实哪里需要阻拦,这两个地方我根本就是避之不及。
我不停对自己说,不要看,不要去想,相信他,理解他,站在这里,等着他。
生活突然变得极其简单,每日不过是满园子逛荡和制造神器。
可其实神器也不难做,不过是材料有些奇特。雷泽既然不许我离开天府,便令人将材料备好直接送到了我的阁院,因此我要做的,也不过是动动手指,施施神法。
于是这制造神器的事情,也不能帮助我打发大片大片孤单的空白时光。
因此我的生活,说白了也不过只得带着翠云满园子逛荡这一件事。
不出两日,我已经可以闭着眼睛从东至西走遍整个天府大院,不落下每一条隐秘的小道;不出三日,我已经对天府园子里何处生长着什么植物,各种植物的数量多少以及成长情况如何如数家珍;不出五日,我能倒着说天府园子里何处偷偷跑进来了什么小灵兽,什么地方驻扎了小小玄鸟窝,窝里有有多少只刚刚孵出来的小玄鸟。
我给自己的阁院取名作“听雷阁”,又觉得缺少了灵气,便拉着踏雪、暮颜和翠云一同在听雷阁边百米处施法开拓了一片千米见方的泉池,唤作太池,池里种了莲叶荷花,池边,是梅林一片,艳红连绵。
我常有矛盾的错觉,仿佛这园子本是属于我的,可以任由我随着心意折腾,种花种草种萝卜,引山引水引小兽;可又仿佛我不过是个陌生人,不小心走进了这片不属于自己的所在,找不到出口,却没有人可以求救。
踏雪原是雷泽的神兽,是一匹万年难得的独角兽。闲来无事时,他会现出原形让我骑着,带着我在太池之上踏水无痕。踏雪总是冷面俊颜,一言不发,起初,我还会搜肠刮肚地努力找些话来说,日子久了,我的心性随着信任一点点消磨下去,再也没有力气没话找话,便不再要他来陪。
暮颜倒是每日都会前来看我,他和我说,雷泽每日出去治水,早出晚归。
至于祈凝,他不说,我不问。
不问,但不是不在意。
每天晚上,我都会换上最最喜爱的白色霞锦曳地长裙,在听雷阁后院支起一台小而雅致的琴桌,于夜色中燃起青梅香烧,熏香缭绕时,抚琴启唇,浅吟低唱。琴声不大,歌声低沉,却仍是引来了玄鸟飞,鸿雁顾,它们在我的上方默默逡巡徘徊,渐渐不怕了,便落在我的身边,挤在翠云审判,挺着小脑袋听我弹琴,听我唱歌。
歌声痴缠,尽诉相思,盼琴箫合鸣,盼良人听见,终能一顾。
他的确是听见了的,因为初时,每每琴声响起,踏雪会出现在我的阁院门口,递给我一方绣着红梅点点的丝帕,丝帕上面,都是同样的两个字:等我。
这两个字像是拯救我的救命稻草,又像是一道无形的符咒,将我扔到了无尽头的黑暗中,令我不时看见指间有光芒闪耀,却永远不能抓住,所以只能在执拗的坚持和现实的无望中辗转挣扎,无处安身,直到心底最后的期待和感情一起慢慢消磨掉。
终于有一夜,踏雪不再来,丝帕不再有。
琴声日渐萧瑟,日渐孤寂,寥落着,凌乱着,就连夜夜来听的玄鸟鸿雁都听得心伤,撕心裂肺地在我身边叫唤了一通后,伸着脖子蹭了蹭我,便飞走不再来。
翠云总是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看着我长吁短叹。我起身逗她,她便拉着我的手哭哭啼啼地说:“公主,别弹了,别弹了,太难受了……”
这小丫头是知道我的,她只是还不懂情爱之伤,以为我是因为孤单埋怨她的主上,想要逗我,却无从下手。我明白她的心意,却不知怎样说与她听,只能慢慢收了心,不再弹琴。
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不能弥补,又何苦拉着这个无忧无虑的姑娘陪我心伤?
于是每天每夜,日渐沉默,日渐静谧。
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这样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公主,你昨日一整天不过喝了两碗白粥,今日说什么都要吃点点心呀!”这日响午时分,翠云捧着装满各色点心的玉碟,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小嘴撅得老高。
我正悠闲地坐在听雷阁后院观察前些日子不小心潜入太池中的那只就要幻化人形的小鲤鱼仙,抬眼看见翠云满脸焦急担心的俏模样,心里倒有些不忍,索性捏了两个点心,一点点撕碎了,扔到池子里喂那小小鲤鱼仙。
翠云刚刚露出的一丝喜色瞬间破灭,小脸耷拉着,无奈至极。
我轻笑了一声,点点她的额头:“傻丫头,本宫乃上神之女,神力也不算低,难道还会饿着?”
翠云撇撇嘴,小声咕哝:“公主,我不是怕你饿着,我是想哄你开心呢!”
“我没有不开心。”
“公主,翠云虽笨,眼睛可亮堂着呢!”那小妮子愤愤地看着我,轻声叹气:“都怪咱们主上,莫名其妙地娶什么祈凝,还把公主关在这里,也不来看看……”
“翠云!”我哭笑不得,连忙出声制止她。她委屈,抽抽鼻子正欲开口,却见阁院门开,走进一人来,长眉细眼,面目温柔,正是暮颜。
“这点心可是我花了许多功夫专门为你所作,你就这样用它喂了鱼?”暮颜看着我,一脸悲愤,一脸委屈,一脸不可置信的郁卒。
我笑,将他拉到太池边,指着大快朵颐的小鱼仙:“你看它吃得多香!说不准今夜就能化作人性,若是个美丽的女子,我便做主让她服侍你!”
身边的男子立刻嗷嗷嚎叫起来,一双细目恨不能瞪成铜铃一样:“公主!我这是关心你!”
“我知道啊!”我坦然地看着他,少顷才恍然大悟:“难道你看不起鲤鱼仙?!这可不行!暮颜,你也不过是个凡人出身,论理还比不上人家自行修炼成仙的小鲤鱼呢……”
“胥瑶!”暮颜满面通红,好看的薄唇颤颤巍巍,说不出话来。
几日相处,我与他早已熟稔,更知道他气极时方会这般连名带姓地唤我。看见他气得跳脚,我终于憋不住笑出来,他愤恨地瞪了我一阵,才渐渐放缓了面色,目光温柔起来:“你还会逗我,我还以为,你都忘记如何说话了。”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暮颜扳过我的肩,正正看着我的眼,晨日落在他细长的眸中,在眼底映出细细碎碎的温暖光彩:“公主,你昨日对着那只鲤鱼出了一整天的呆,前天坐在园中梅花下静默不语,大前天扛着锄头将天府庭院里里外外扫了个遍,大大前天……”
“暮颜!你跟踪我!”我看着他,瞠目结舌了半刻,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你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一定可以找个好人家,我早已心有所属,我们不可能的。你若心焦,倒不如等着看看那只小鲤鱼仙……”
“胥瑶……”暮颜站在我的对面,纤长的手指轻轻扶住额头,将争先恐后跳起的青筋按回去,定了定心神,才继续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是想说,你已经独来独往,连续几日不语不笑,要不是每日看着你,要不是翠云时时告诉我你的情况,你这堂堂华胥国公主只怕就是消失了也无人知道……”
“那又何妨!”我垂眸,苦笑,“此刻这般,与消失又有何区别?”
“公主,泽近日治水,确实无暇顾忌……”暮颜面色迟疑,不似为他开脱,我心一凛。
他曾说过,天水跨越万年而来,很难治理。何况这水本是源于祖神石碑下……如此想着,我便再也顾不上,抓住暮颜的手焦急道:“暮颜,我要去寻他!”
暮颜不语,静静看了我一会,终于轻轻叹气:“好,我带你去。”
几日未至,竟恍若隔世。
我与暮颜乘云,尚未抵达昆仑山下便已可看见昆仑上空阴云重重,层层滚滚,绵延万里不见边际的暗黑中,不时滑过赤红带金的凄迷闪光,似横空出世的巨大闪电劈开遥遥天际,明明静风空寥,听不见一丝声响,看在眼中却似伴着惊天动地的轰鸣,勃然岿动一般,诡异至极!
我心中大骇,急急飞到河水上空,向下飞去时,心似赫然坠入深渊,阵阵冷却。
目之所及,有罕见的薄雾遮目,穿过薄雾,可看见昆仑山下水势汹汹,较之前竟已扩宽延伸了数十倍不只!彼时表面平静温润的河流此刻已然波澜汹涌,寒涛冲天,前浪未平而后浪已至,铺天盖地地侵袭着,前赴后继,向前奔腾!
耳畔,河水深处似有千军万马同声怒吼,凄厉声音如万千生灵彼此撕扯着闯入耳中,初闻心悸,再闻心惊,直觉得心惊而胆寒,浑身都禁不住战栗起来!
心头的恐惧和担心越来越盛,将我残存的一点点清明渐渐吞噬,脑中只得那一人的名字不听不听的反复着跳动着。
纵若山崩地裂,纵若他弃我负我,只要他无恙,我便无怨无憾!
雷泽,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并未在我心底盘旋太久,因为在我落于河畔的刹那,那抹熟悉的蓝色身影便赫然入了眼帘。
雷泽浑身湿透,静静立于水畔,胸膛剧烈而沉重的起伏着,好似刚刚经历了身疲力竭的战斗。他双颊清瘦许多,原本莹白如玉的双颊失了光泽,显得暗淡不济;一向顾盼生辉的凤目无声地胶着在水流深处,似被打破了平静,扬起暗潮涌动,与滔滔天水交织在一起,闪烁着不安的点点寒光。远方依旧青山黛黛,时有风声呼啸,吹过时,扬起他幽蓝莹光的衣袂广袖,飘荡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带到无底的天水之中,与水流底部缓缓升起的蓝色光芒融为一体。
“公主,这水……”暮颜立于我身后,轻轻出声,不安重重。
“暮颜,你从未与他来过这里?”我突然想起。
“泽不让任何人随他一起来,我倒是因为不放心偷偷跟着他来过几次,可每次还没看到昆仑,就被挡在结界之外,再也靠近不得。”暮颜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奇道:“诶?我才发现,今日结界怎么不管用了?”
“不是不管用,是他根本就没结。”我在一边冷冷发话。
“诶?是吗?公主你看得出来吗?很厉害啊……”暮颜目光一闪,满面崇拜。
“不用看,用想的。这仙界挡不住你的结界还没发明出来,所以不会是不管用,只能是没有。”我慢悠悠说着,凝望着雷泽,懒得回头看连连倒吸冷气的暮颜,“这叫推理,和神力无关。”
“胥瑶!……”背后的那男人的声调又瞬间提升,听得我头隐隐作痛,不由回过头去,示意他放轻声音。
暮颜却失神,呆呆看着我,神情惊愕,细长的眼几乎瞪成杏状,原本漆黑的眸中有幽蓝色光芒大作,瞳影重重。
我心中大惊,连忙回过头去,但见雷泽周身散放出妖艳得近乎火焰般的蓝色光芒,越来越盛,似有冲天破云之势,就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几近透明,修长颈项上青筋尽暴,额头渗出豆大汗珠,如丝黑发随着神力的爆发在空中四散飞扬。
而从他浑身释放的蓝色光芒,正滚滚不绝地灌入水流深处,逐渐沉淀,蔓延,积于水底,散于水流之间,原本如有生命般疯狂奔腾的河水,便随着水中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多的蓝光,逐渐舒缓,安静,仿佛片刻之前尚哭喊着不肯安静地婴孩,在爱抚中敛了任性,收了脾气,愿意暂时宁息片刻。
虽然只是暂时,却已耗了他太多元气。
待水势平稳,风势渐稀,蓝光渐弱,渐退,渐渐消失。
雷泽双目依旧紧闭,双手垂下时,一口暗红至发黑的鲜血喷出,染红胸前的蓝色衣衫时,他整个人似突然被抽尽了力气,摇摇欲坠。
相识至今,我从不曾见过他似今日这般狼狈痛苦过,心中又疼又慌,什么也顾不上,急急上前想要将他扶起,雷泽却侧了侧身,躲开我的手,轻轻垂下的眸中,有难言的苦涩。我不解,正要再扶他,不经意侧眸时,身子却将僵住,再也动弹不得。
不远处,祈凝双眼含泪,簌簌姗姗,盈盈而立。
她站在那里,鹅黄色的长纱裙外披着一件蓝色及地锦缎华衫,蓝色盈然,辗转间流过光华粼粼,仿佛水面涟漪徐徐散开,在光芒疏影下耀出不同色泽的华彩。这件华衫,正是昔日在人间游玩时,我亲手缝制,送给雷泽的。
如今,它披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将她呵护得周到温暖,仿佛它本就应该属于她。
祈凝愣了片刻,温婉的面容转瞬间变得狠厉,看向我的双眼中有怒火,有恨,还有隐隐肆虐咆哮的伤痛。
我慢慢收了手,对祈凝微微点头:“祈凝,你也在这里。”
她目光一闪,垂下头去,再看我时,神情古怪,唇角的笑意森然,令我周身冷意纵生:“夫君治水,我日日陪伴着他,不在这里,在哪里?”
“祈凝!”我身后的雷泽突然出声,似要阻止,却又顾虑着什么,不敢太过无情。
祈凝听见雷泽的声音,脸色稍稍放暖,疾步跑到他的身边,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扶起。她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紧紧环住他的腰,用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将他支起后,从怀中取出一方与衫裙同样颜色的丝帕,仔仔细细为雷泽拭去额头的汗。她仰首,双颊带春,笑靥如花;他微微垂首看着她,凤眸深处,温柔涌动,情意缠绵。
彼时水流已经逐渐平静,适才蓝光镇水扬起的狂风已化作和煦暖风,偶尔吹过时,触动了软软垂于水面的细弱柳枝,摇曳间,有新叶清气四溢,飘及之处,似有幽凉阵阵,和婉怡人。
这随风摇摆的杨柳,想来是他们成婚后,日日陪他来此的祈凝亲手种下。
杨柳下,种下它们的两人,一黄一白,缱绻相依,仿佛人间三月处处探头迎芳菲的迎春花开,美好宁和得令人羡慕,不忍惊扰,不忍打破。
雷泽看了祈凝一阵,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慢慢抬起,覆上她的柔荑,牵在一起,垂在两人之间。
那么熟稔,那么自然。
真正的夫妻,是他们。
我站在他们面前,抬头痴痴望着那个高大修长的蓝色身影,还有他风流俊美的容颜,心怯懦的颤抖,想要转身离开,脚却有千斤之重。他们的窃窃私语,祈凝的笑语软软,明明如嫩柳初发般轻灵婉柔,落在我的耳中,却只觉寒气刺骨,心凉如三尺冰冻。面前的美景在我看来是这四界最最毒辣的毒瘴,炫目得刺眼,刺得我的心持续不断地、狠狠地绞痛,痛得滴血,痛得麻木,痛得无措无助。
轻摇柳枝的微风吹过,吹起他们的衣衫裙角,柔软发丝,也吹走了我身上残存的一丝热度。天地突然似旋转一般,令我头晕目眩,意识模糊,思绪凝滞,心不知所想,似是害怕无助,有似是噬心蚀骨的酸痛难耐,各种情绪纠结着疯狂着压满胸口,堵得我不能呼吸,迫得我瑟瑟发抖着,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我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只当天水难治,你有你的计较,有你的打算,有你的不得已。可当下这情景,纵使我再如何努力地劝服甚至强迫自己去相信你、理解你,站在你的身边,怕也是再难承受……
我寒噤连连,心不知所起,不知所在,不知所终。我看着他们,落泪不止,心揪心痛,心烦心忧,却再无人可诉。
“夫君,我们回去可好?今早离开前,我已经向父皇寻了昊天塔,可为你疗伤复体。”祈凝开口,声音柔软。
雷泽笑着,身体倚着身畔的佳人,一步一步走向我,走过我。
熟悉的琥珀清香夹杂着陌生的甜腻香气,熏得我真真头晕;蓝衣黄纱随风摇曳着划过面颊时,如刀割般凌冽刺痛。恍惚间,似有冰冷的触感自我垂下的手上划过,就要一闪即逝。我如梦初醒,回手迅速地握住那抹冰冷,紧紧握住,紧紧地,直到握住的手和被握的手,都爆出狰狞的青色血管。
身侧,蓝色的身影停住,僵硬,凝滞。
我写慢慢转过身,不松手,静静看他。
面前的男子,完美的侧面瘦削如被刀斧雕琢过般凛冽冷峭,好看的眉间缭绕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慌乱。额头上,几缕发丝垂下,挡住了我最爱的那双凤眸。
雷泽,你说过,你放不开,要我等你。所以,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要怎样做?。只要告诉我,我就不走,我就等你。
“你做什么?!放开我夫君!”祈凝变了脸色,上前挡在雷泽身前,抓住我的手狠狠用力,试图迫我松开。
我不理她,也不松手,只是继续凝视着面前沉默不语的男子。
祈凝见我没有反应,更加疯狂愤怒,手上力道猛增,竟是暗自使出了阴寒至极的冷凝功法,试图令我的手冻僵断裂。
我全部身心都在雷泽身上,哪里还有精力与她耗费,不耐时,一直按捺的怒意瞬间失控,意识到之前,巨大的神力已从我周身爆发,将祈凝直直震飞了出去。我一惊,正要上前查看时,掌心却突然一空。
雷泽将手自我手中猛然抽开,急急奔上前去将祈凝抱在怀里,细细查看她的伤势。祈凝虚软地倒在他的怀里,双目微阖着,双臂紧紧缠绕着他的颈项,将头埋在他的颈间。
我愣在原地,半晌,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破碎不堪的锦缎:“对不起,我没想到……”
雷泽猛地抬头,一双黑眸深沉似海,似有惊涛冲天被压抑在重重雾气之下,不见端倪,却有盖顶的寒意涌动。他静静看着我,并无怒意,有的,只是冷漠和……一丝丝的不舍:“无碍,我带她回去,公主无需挂心。”
我的心被他这句“公主”撕得粉碎,顿时极其猛烈的抽痛起来,一直小心流逝的鲜红的血液刹那决堤,争先恐后的喷薄奔涌着,斩断了我的筋脉,吞没了我的肺腑,染红了我的双眼,仿佛誓要令我目盲,耳聋,五感尽失,神离魂断一般,肆虐着、撕扯着、嚎叫着,无止无休。
我曾在人间听唱戏,三千宠爱的女子长袖曼舞,顾盼生辉,樱唇轻启,声如黄莺啼谷,清凉如水,轻灵如兰: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
然后,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
落英零乱时,长宫寂寞时,她浅浅笑,黑瞳静谧如秋澜,眉间不展平生怨,声音黯哑,似团扇尽裂,又似子规啼血:
长门尽日无梳洗,何需珍珠慰寂寥。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原来真的是这样,原来心死的时候,不会仰面哭泣,不会愤怒疯狂。原来有的只是寂静的、平淡的绝望,就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坠入漆黑的深渊,因为知道没有人会听见自己的呼救,便索性闭了嘴,收了声,沉默以对,面目平静。
雷泽抱着祈凝转身离去。我木讷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却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将我最后一丝清明狠狠掐灭:“从今日起,你可随时离开我天府,我再不阻拦。”
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我顾自站在原地,不回头,不举步,不离开。
暮颜上前拉我,一点点将我抱在怀里,清浅的呼吸喷在我的发丝之间,我的耳畔:“公主……”
我轻轻推开他:“暮颜,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是夜,回到听雷阁,换上许久未穿的白色锦霞曳地长裙,对镜细细描红妆,轻描远山眉,点染双颊红,点绛唇,贴花田,束飞髻,抱起七弦琴,不理会结结巴巴挡在我面前的小神,一路烛光明火摇曳璀璨,一路夜风徐徐似水,一路露水沾衣湿寒。日早已落,孤月冷辉,繁星点点。
靠近他的寝宫时,有暮鼓沉沉不绝,震得玄鸟鸿雁离巢乍起,一同振翅,灰影似离弦之箭般冲上头顶银辉闪耀却沉沉昏暝的无尽苍穹。
我立在他的寝宫后院,静静凝视着窗内红烛点点,人影缠绵。
净手,设台,点香,拨弦。
窗外,琴音渐起;窗内,烛影摇曳。
窗外,琴声轻袅;窗内,烛光缱绻。
窗外,琴声越来越盛,窃窃低语,呜咽低鸣,如倾如诉,亦有难断愁绪;窗内,烛光越来越乱,软语甜笑,娇媚横生,似蜜似胶,夹杂低喘缠绵。
窗外,琴声由哀伤转为轻柔灵动,似初见后的欣喜,互诉心声后的喜悦,声声切切,至死方休;窗内,烛光摇曳不懂,自明而暗,由昧至明,人影被投射在薄薄的窗纱上,相依相偎。
窗外,琴声峰回路转,急转而下,犹豫难断,哀伤不决,试探着,徘徊着,凄凉着,等待着;窗内,烛光一时盛极,人影格外清晰,携手相依,交颈痴缠,缱绻着,缠绵着,氤氲着,蔓延着。
窗外,琴声忽而凄厉高起,如孤凤长鸣,直啸九天,声声凄厉,哀伤至极处,天地动容,风气云涌,直将这苍穹划出不能愈合的伤,将这厚土击出无法填满的缺口,没有退路。而后,琴声渐渐低落,渐渐平和,渐渐静谧,只有余音袅然,绕梁不绝,其音漫漫,无喜无悲,无伤无忧,唯有决然永别,断肠之殇。
窗内,人影中与痴缠在一起,烛光一闪而灭,低喘娇吟,随琴音而起,愈发柔媚,愈发入骨,愈发激烈,愈发令人周身酥软,直到这世间只剩下他与她,他的汗滴在她的额头,她的纤纤素手紧紧抓住他的背。久久,万物宁息,只有喘息声逐渐平静,他们相拥对望,满足安逸,仿佛远离尘世,只有手中之手,怀中之人。
我站在夜风凛冽的庭院中,单薄的衣衫挡不住蚀骨的寒,将我的血液冻结,将我的心脏凝僵,呼吸已经不觉,神识却这样清晰。不能言明的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我的胸口,难以分辨,不知悲喜,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终于,七弦琴也承载不了我无休无止的倾诉,七根琴弦竟骤然一齐断裂,为轻淼悠荡的绝望之音划上嘎然的终止符。
这琴本是梓玄在我学成音律那日以天界一棵上古桐木所制后送给我的礼物,已在我身边伴了万年有余。在高手众多的天界,我的琴技不过一般,这把桐木琴的音质也谈不上上佳,但每每拨弦起音时,音色中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如清谷幽兰,清澈干净,潇洒利落。梓玄则说,那七根琴弦便像极了我的性子,不管怎样拨弄,都能不疾不徐地奏出悠扬乐曲,虽非天籁,却另有风骨。
我不知道梓玄说的风骨是什么,但是此刻,这七根弦却是的的确确如我的心一般,嘎然断裂。
我轻轻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断弦琴在身边放好。少顷,起身时,启唇展喉,歌声如流水般流泻,回荡在一轮圆月之下,荡起,荡开,荡远,荡于山水天地间。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
琴声吟,伤离别,天水汤汤,与君长诀!”
歌声绝时,身畔断弦之琴竟突然爆裂,桐木屑飞过时,在我脸上划出血点飞飞。我微微一愣,将古琴残骸拾起,收好。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他的寝宫,走出天府。
雷泽,我逼我自己,在今夜亲眼看着,葬送对你的全部爱恋,从此,与君长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