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逆水寒续》蒸鱼

11、十一 京城便在喧

　　京城便在喧嚣的纷乱中又过去了一天。
　　依旧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生，有人死。
　　华灯初上，月华如水。
　　戚少商倚坐在一堵废弃的断垣下，依旧掩不住重伤未愈的疲惫和伤痛。
　　无情就坐在不远处，看着戚少商。
　　他白衣如雪，就坐在尘埃里，但在月光下的废墟里，他依旧高洁得不带一丝尘埃。
　　戚少商还是穿着那件初入京时的灰朴朴的粗布衣，整个人看起来就如他身处的这片废墟一般沧桑悲凉，仿佛一尊凝重的雕塑。
　　就像没有了生气。
　　只有一双眼睛，虽经历风霜磨砺，仇怨悲苦，却仍灵动深邃，生机盎然。
　　他从不曾为血海深仇，淹没了本心，丧了理智。
　　戚少商看向无情的时候，无情忽然发觉他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时，给人的感觉竟完全不同。
　　戚少商闭目沉思时，是沁入骨髓的忧郁寂寞。
　　但他睁开眼睛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分明有着掩不住的心事，如孩童便轻易便教人看了出来。
　　无情无由的想到了自己，和自己灰色的童年。
　　而戚少商，却是一个没有阳光灿烂的人，他的生命注定要光耀天下，而至死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陪衬。
　　戚少商站起身来，经过大半天的静坐疗伤，他暂时已镇下了体内的内伤和毒伤，他走到无情身边，一指点在无情背心上。
　　无情轻轻舒了口气，眉宇间也舒展了些，他内心浅薄，几乎是毫无用处，戚少商若不为他解穴，他自己就算花上十天半月也休想冲开受制的穴道。
　　“成大捕头，谢谢。”戚少商退后几步，恭敬行了一礼。
　　无情看着他，淡淡道：“我有什么好谢的？你劫我逃狱，又是朝廷钦犯，我落在你戚大侠手里，还不得听你摆布？”
　　戚少商道：“不，我和你相交虽浅，但我知道无情绝对不会是贪生怕死，受人胁迫之人。”他看着无情，坚持的道：“你早知道我已苏醒，是故意在门外与铁手说那番话，让我以为你真的无情无义。你假意被我所制，助我逃出神侯府，避开追命的追踪，指点我来此疗伤，同时，也不致令诸葛先生为杀我之事进退两难。”
　　无情的眼中闪出一丝慧黠之色，微笑起来，身上的冷意傲意便褪了许多：“是的，我相信二师弟的眼光，他不会看错你。”
　　“所以，你能把性命交到我手里。”
　　无情点点头，他的朋友本不多，但与戚少商的数面之缘，却也令他有相见恨晚，相知甚深的感觉，就像他们已是多年的知交好友，可以性命相托，倾心相交。
　　也许有些人，天生便有这样的气质，如磁石吸引着周围的人一般自然。
　　戚少商动容：“成捕头的救命大恩，戚少商无以为报。”
　　无情看着他：“你可以报。”
　　戚少商不解。
　　无情道：“我二师弟，曾有负于毁诺城，望戚大侠日后，能助他解开心劫，放他一命。”
　　戚少商转过眼光：“铁兄舍命救过我，我这条命已是他的，……可我说过，毁诺城，卷哥的仇，我不得不报。”
　　无情诧异的看着他民，但戚少商一旦收藏了心事，便是任何人也看不出痕迹的平静淡然。
　　戚少商早已观察过这里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一片荒废的断壁残垣，仿佛不久前经历过一场毁灭性的大爆炸，将地面上的建筑夷为平地，便是霹雳堂，也难造出如此厉害的火器炸药。
　　看到这片废墟，戚少商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里本不该荒废至此。
　　戚少商问：“这是什么地方？京师兵马四处，还有那么多人，搜捕我和红泪，这里居然没有人来？这里居高临下，环水抱山，有独步天下之气，龙盘虎距之势，必是京城帮派的兵家必争之地，如何荒芜成这样也无人收拾？”
　　无情点点头：“这里确是龙盘虎距之地，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全身一震，料不到这里竟然就是京城白道第一大帮派，金风细雨楼，那么，他略约听过风雨楼之变中，苏梦枕白愁飞之事，便道：“这里是被毁的玉塔和青楼？”
　　无情点点头：“我答应过一个人，如若神侯府也不能保你，便送你来此。”
　　戚少商已隐隐猜到是谁。
　　“是我。”
　　月光下，一个人信步行来，他穿着一普通的粗布白衣，有一种随随便便的味道，长衫的颜色柔和得有如浸了月光。
　　他年轻，俊秀，志大，才高。
　　他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新任楼主，王小石。
　　“戚兄，你还好吧。”王小石扑过来，抓住戚少商的双臂，高兴的道：“我本要去神侯府寻你，但杨军师死活不让。不过，我相信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绝不会真杀了你。”
　　戚少商忽然说不出话来，蓦然间也像见到了过去的自己，那时他们都还是闯荡江湖的少年，眼前万里江山，什么也挡不住他们的雄心壮志。
　　世事沧桑，当年那个简单随性的王小石，也成了如今的风雨楼楼主，京师第一大帮会的龙头老大。
　　而他却千里逃亡，落魄京城，曾经意气风发的九现神龙，几乎万劫不复，一败涂地。
　　夜深人静时，他几乎都能感觉到岁月的风霜已经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渐渐侵蚀着他的鬓发。而这种变化，也令他的心老去，快要死去。
　　王小石也像感觉到了他的这种变化：“戚兄？”
　　戚少商的目光已到了远处，看着那片偌大的楼阁庭院。
　　“为了我，很多人都死了，连云寨，毁诺城，雷家庄，安顺客栈，神威镖局，汴河县……所以，我不想金风细雨楼牵扯进来了。这是我的事，王小石，你不要管这件事了。”
　　王小石眨了眨眼睛，认真的道：“我对楼子里的兄弟说过，戚大侠是我朋友，他若是朋友，便会来找我，现在你来了。”
　　高风亮的的眼睛仿佛浮现眼前，戚少商心中一痛，他临死前，说过这样的话，而自己亲手杀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也不知道这里是金风细雨楼。”戚少商道：“我们不是朋友，所以我要走。你们都要找红泪，我也一样，你不必劝我。”
　　王小石熟悉这样的眼神，当戚少商这样说话的时候，没人能改变他的决定。做为领袖，戚少商有着和苏梦枕一样的强大意志和决断力。
　　“我知道劝不了你，但这里是金风细雨楼，你要走，就要经过我。”王小石明白自己这个朋友一种逃亡，牵连甚矩，亲友至交，兄弟部属几乎伤亡殆尽，甚至是素不相识的江湖同道，也为他破家相容。
　　戚少商能一路走下来，心中压抑的痛苦已非常人所能想像。
　　可是他也知道，戚少商绝不能死，他不能任自己的朋友去送死。
　　戚少商一瞪眼，几乎忍不住当场发作：“王小石，苏楼主传位于你，可不是要你带着他的兄弟去送死的。”
　　王小石道：“如果苏大哥在，也不会看着你去送死。”
　　无情皱眉道：“你们干什么？”他看向戚少商，“戚少商，所有人都在找你和息红泪，我也要知道，皇帝在哪里。”
　　戚少商看了一眼无情：“你跟着我，就是为此对么？红泪掳走皇帝，必定难逃法网，你放我，是要拿红泪？”
　　无情沉默。
　　王小石劝道：“戚兄，无情捕头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红泪为我而劫了皇帝，你要拿只能拿我。”戚少商已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
　　“你们莫要再逼我。”他知道自己不会孤独的，到死的那一刻，都会有像王小石，无情这样的好友兄弟来帮他。可是红泪呢？谁能救她？她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他简直不敢想像，红泪如果被人捉到，杀死会是什么情境，他几乎要崩溃。更不用说重重的血海深仇，无数江湖人为他而死沉冤不雪，他甚至没有能力阻止朋友们为他去死。
　　戚少商慢慢退后，他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王小石和无情，他知道他们如果联手，他就真的走不出金风细雨楼。
　　可是远处的高楼间隐有人声，这片看似荒无人烟的废墟四周，也早隐了金风细雨楼的高手精兵。
　　他对“生”已然绝望，只想在死之前，报仇雪恨。
　　他不要再连累任何人。
　　无情和王小石对视一眼，王小石眼中流露出犹豫之色。
　　黑暗中，忽然闪出一团柔光，一个人提着一盏精致雪白的宫灯出现，戚少商此时已经退到他身边，反手便将逆水寒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残垣后的那个人却微笑起来，笑得童叟无欺，牙齿在月光下显得洁白可爱。
　　“戚大侠，在下杨无邪，我奉楼主之命，已查到了息城主的下落，特来通知。”

　　京城之中侦骑四出，波澜暗涌的时候，禁军早已奉命四闭了城门，只准进不准出，各个势力的帮会也都在寻找息红泪和失踪的皇帝赵佶。
　　赵佶却全然不知道这些事，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漆黑之中，他几乎以为自己瞎了。
　　他微有些恍惚，不知道是梦是真，试着站起了起来，腿脚却软弱无力，一个踉跄，慌忙伸手乱抓，已扶到了一面墙壁。墙面触手冰凉，竟像是一面石壁。
　　这样的安静和漆黑，就像是坟墓一样。
　　“什么地方？朕在哪里？难道那些逆贼把朕给活埋了？这里是坟墓？”想到这里，赵佶心胆俱寒，几乎又要晕过去，双脚一软就再也站不住，坐在上的。
　　怎么办呢？完全没有办法。他是一国之君，他的一道命令可以令千万人人头落地，可以主宰天下百姓的生死存亡，可是现在他的性命却落到了别人手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诸葛先生和傅宗书为什么不来救他？为什么？他不想死，他还没有享受完生命的美好。他至高无上，怎么可以就没没无闻的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
　　他猛的把自己的手放在口中，狠命一咬，强烈的痛楚令他不由得惨叫起来。
　　这时，黑暗中忽的开了一扇门。
　　周围顿时被照亮了，这是一间没有窗的小屋，大概因为天色已晚，连屋外看上去也是一片漆黑。
　　门安静的掩上，那进来的人秉了一支蜡烛，随手放在桌上。
　　赵佶一时之间，不觉有些怔了，连肚子里的求饶的话也忘了说。
　　他有后宫佳丽三千，平时便风流自赏，拈花惹草，却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的手能像秉烛的这只手那样白皙，美丽，就连烛光在她手上都似黯淡了。
　　她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粗布衣裙，衣上戴了斗笠，笠沿垂下的轻纱遮掩了她的容颜，但依旧能让人看出轻纱薄雾后的绝世风韵。
　　赵佶看着她的手，再看到她的身影，侧立于烛光的晕影中，那种梦幻般的风情竟让他心中的畏惧也淡了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只知道自己在看到她时，还没来得及品评分辫她美不美，便已浑然忘了世间一切，不管是李师师，还是自己的性命皇位，都像是前世的烟云般虚无飘渺了。
　　“你在叫什么？”她的声音冷如冰雪。
　　“你是谁？谋逆犯上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你不怕死吗？”赵佶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口。他的胆子并不大，也比很多人都怕死，可是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虽然她举手间便能杀了他，但他却没有自己想像中的惊慌恐惧。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皇上，既然我敢劫你，你说我会怕死吗？”
　　“你……为什么……要杀我？”赵佶吓白了脸。
　　“那还要问皇上自己了。”
　　息红泪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一脸惘然无知的皇帝，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杀他，自然更不明白因为他的宠信傅宗书，累死了多少忠臣义士，黎民百姓。
　　眼前的这个皇帝更像是个被大人责问而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身锦绣衣裳早已因为坐在地上而脏污不堪，连带发冠也早已扯落得不知掉在哪里了，长发散乱，初见时的帝皇威严便连一点都不剩下了。
　　息红泪摇摇头：“皇上放心，只要皇上合作，我不会伤害你，你以后便会知道。饿了不要咬自己的手指头，一会有人给你送吃的，请皇上委屈点。”
　　赵佶鼓起勇气：“那么，你告诉朕，你是谁？”他不死心的道：“只要你放了朕，朕立旨赦免你的死罪，颁给你免死铁券。”
　　息红泪冷笑：“皇上赦免谁都是举手之劳，但傅相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人屠城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小女子可不信皇上的圣旨有何效用。”
　　赵佶勃然变色，正要大声怒斥，却见息红泪忽然像听见了什么动静，转身便走到门边，开门而出，随即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佶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怔在当地，想起自己依旧是贼人的案上鱼肉，猛的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