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音断弦索 ...

  •   开了春,九阿哥十阿哥都出去了,宫里一下子安静了。我整天屋里伺候章佳娘娘,有一次出了正屋,竟然被阳光刺了眼。才惊觉原来我不见天日这么久了。

      娘娘的身体已然好转,从正月里到出宫南巡之前,一直是我的这位主子侍寝。圣眷之隆重已是无人能及。

      胤禛胤祥跟着南巡去了,本来娘娘的意思是我也跟去,哪知她有了身孕,还是把我留下,派彩玉跟着去了。

      不跟去当然好,不过在宫里也不省心,章佳娘娘整日气虚神乏,这可不是什么没好兆头。我与巧儿不敢有丝毫疏失,都累得够呛。

      我从屋里把残茶撤出来时,巧儿正站在廊下,我把东西交给小丫头。巧儿拉住我伸手遥指天上,轻声说:“你看看。”

      我抬头,一个巨大的繁花风筝,远远看着仍然艳丽醒目。宫墙外是隐隐的笑语之声。巧儿轻声说:“什么时候,也能飞那么高该有多好?”

      我的心里淡然地很:“那哪里是飞,没瞧见底下有线拽着吗?什么时候断了,才叫飞呢!”

      巧儿就皱眉:“你最近总有这么些寡淡无趣的话。”

      我怕搅了她的心情,给她致歉又说:“你先玩会儿,我进去伺候就行。”正要回身进屋去,巧儿低呼一声:“啊呀,可惜了。”

      我再回头时,那风筝线果然断了,一阵疾风很快便没了踪影。我愣住了,这是预言吗?不,这不是预言,倒像是一种恶毒的提醒。

      巧儿气的慌来推我的头,嗔责我:“都是你惯爱胡说。”

      清明时章佳娘娘派我出宫去,嘱咐我去庙里拜后求支签来。她最近也是寝食难安。

      我又来了迦叶寺,我是害怕这个地方的,最怕触景伤情。

      我在大殿之上虔诚的叩拜,起身去取香案上的签筒,‘咚’一声签筒翻倒,竹签撒了一地,筒里只剩了一支,我去拿来看了,不同于其他的签,没有签号只有四个字“武王伐纣”我收拾了地上的落签,重新跪在佛前摇晃签筒,一支签掉出来,我捡来看仍是那只。我正在低头思忖。

      身后有人轻笑:“求了什么好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胤禩。

      他与我并肩跪下,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我来求佛祖保佑,让夏末姑娘心情大好别再躲着我才好。”

      我笑着推他:“这佛堂大殿之上,胡说什么!”他伸手扶我起来,口气颇为无奈:“你已经躲了我还几个月了。”

      我岔开话题问他:“怎么有空?”他微微的笑:“就是那么几家子的事,去略住住推辞出来就行了。”

      正说着话,外面秦福探头,胤禩出去,我隐约听见“府里……福晋……”的字句,我装作无事往大殿里走,去拜那两侧的天王。

      胤禩回来伴着我上香,我劝他:“有事就先走吧,我也得赶紧回宫复命去。”

      他摇头不肯:“我是来看你的,今儿个就只陪着你。”

      我低头:“家里的事都找来了,你就回去吧。”

      他长出口气,嘴角是无奈的痕迹:“为什么非要这样大度,这样懂事?”我安慰的去拉他的手:“怎么?不喜欢我大度懂事?”

      他无奈:“未免太不重视我。”我忍不住笑了。外面秦福又在探头。我推他:“走吧,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站在大殿门旁目送他走远,他回过头,温暖的微笑远远送了过来。我却觉得悲伤扑面而来,几乎将我打倒。

      那华严的金身佛像,嘴角那一丝慈悲怜悯的微笑,我却看出了世事的残酷。

      我去解签,那圆脸的和尚看到竹签愣了一下,而后对我说:“这签,贫僧在无心师叔那里看见过,无心师叔说和着《商颂》就可解得。”

      商颂?我慢慢的念诵:“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那和尚点头:“师叔说就这两句也足够了。”我确实愚钝人,不明白

      他挠头:“贫僧也是不懂得,不过无心师叔说,商生为天命,周武伐纣也是适时,就是说天命也可适时而改。”

      我仍迷惘:“适时?何时为适时?” 他无奈:“施主,若是知道何时为适时,世人还不早就改命换运,羽化登极去了,何苦在世上受这碌碌之苦。”

      我无可奈何的出来,又去前殿找支上上的好签带回去,编一通否极泰来的谎话回去安慰娘娘。

      胤祥回来给娘娘请安,一脸的担忧:“我怎么觉得额娘越发……”

      我只好安慰他:“阿哥放心,太医院的几个太医天天轮着来请脉。奴婢们也会尽心伺候,您只要读好书,皇上喜欢,娘娘不操心也就没什么大碍。”他才缓缓地点头。

      然而谎话也只能骗骗一时,该来的还是会来。

      夜半时,彩玉着急忙慌得来拍门,我和巧儿忙披衣开门,门外彩玉手脚冰凉,青白着脸喃喃道:“娘娘……不好了。”

      我们忙着传召太医,给前殿递信。随娘娘同住的几个贵人常在,也都来帮忙。说是帮忙也不过是站在地下念佛罢了。还不够给人添心烦的。

      是小产,命总算是保住了,只是这样炎热的天气,她又那般柔弱,眼见着是每况愈下了。

      我们几个贴身的宫女日夜伴着她,已然是七月末了,这样的夜晚已经起了轻寒。我抱臂站在窗前,月光从纱窗中透进来,格外的冷森。

      我叫巧儿先睡会儿,自己进暖阁里给章佳娘娘守夜。

      章佳娘娘醒了,让我给她把帷帐收起来,我依言收了,又找来软枕给她靠上。她伏在枕上,满头青丝铺散在那艳红的锦缎软枕,越发衬着她的脸色惨白的非常。

      我正端水给她,见到此景一双手颤抖起来,水都撒了大半出来。她微闭双目,美丽的脸上有安静的忧伤。她不无遗憾的轻叹:“又错过花期了。”

      我强忍心酸:“娘娘要不要奴婢去采几朵来赏看。” 她微摇头:“不必了就让那花儿好好的在枝上活着吧。”

      她招手叫我:“初九过来。”我不敢过去,也不敢回身,因为我在落泪。她笑了,像是风中的白花:“过来吧,我知道你哭了。”

      我走去床边跪在她的身边,她伸手来拉住我:“我已经到了知生死的时候了,只是最不放心十三阿哥,要是你能帮扶照应他。我就放心了。”

      “娘娘放心,能做十三阿哥一辈子的奴婢,就是奴婢最大的福气。”我垂下头,让泪落在地上。她微微的笑了,缓缓道:“真累了。”

      她慢慢闭上眼,呼吸简短而轻飘,握着我的手慢慢的湿凉起来。太医来时束手而出,微微摇头低声嘱咐我们:“只怕就是这一天两日的光景了,快回了皇上去吧。”

      话虽如此说,却仍然开了药。康熙皇上来时,她已经服过药醒过来了。我们都退了出来,让他们夫妻单独在屋里。他们会说什么?无论说什么,只是千万不要预定来世,就算有来世也千万不要嫁给皇上。

      我站在廊下看宫苑里暗绿树影,那天晚上也许是他们夫妻最亲密安静的时刻,一生散碎零星的记忆、感情在这一刻收拢起来,等待离别,等待死亡。

      娘娘在死后获封,谥号敏妃。

      守灵的这些天我没有合过眼,我陪伴着胤祥,像陪伴一个稀世珍宝。

      我蹲下身,细细的弹掉他孝服上的灰尘,他的泪就落在我的手上,发间,如此沉重。

      他哭着问我:“初九,人为什么要死?”我拉着他的衣摆袍角,抬头起头来:“阿哥,没有死,你要相信轮回,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一定要相信,一定要这样相信。只有相信,活着的人才能活下去。

      我忽然很想对他说,如果我有一天要死去,请千万不要来看我,我不愿看到这个孩子的泪,他应该幸福的生活才对。

      我经过胤禛身边,他拉着我的手紧紧的握着,这一次我没有挣扎,只是对他真心实意地笑了:“贝勒爷这是奴婢最后一次握您的手。”从此后我再也不会与他纠缠不清。

      他没有就此放开 “你相信轮回吗?”低垂着眼睫,声音很轻还有忧伤。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我轻轻把头低下:“相信,想活下去就得相信不会结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