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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步锦珠沉 ...

  •   弘昼来看我,胤禛让我们去花园走走。我们母子难得有这样的时间说说话,怪不得胤禛前几天还跟我说弘昼该娶福晋了,和他走在一起才发现他又长高了。

      想起他刚出生那会儿,我天天教他说话,没成想这小子第一次开口叫人竟然是叫阿玛。气得我三天没吃饭,现在这个奶娃娃竟然也快能娶媳妇了。

      弘昼笑呵呵得看我:“妈妈怎么了?”我长叹一声感叹道:“你也长大了,妈妈是感叹时间过的真快。”

      弘昼围着我转了几圈左左右右打量个遍:“时间快点儿没什么,反正妈妈不会老还是那么漂亮。”这小子从小就会说些哄人开心的话。我笑了:“果然是子不嫌母丑。”

      我们正说笑着,弘昼暗向我使个眼色,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李妃一个人领着几个宫女也正在赏景,明明看见我们却转开头只作不见。弘昼低声和我说:“妈妈,我得过去请安。”我跟他一起过去,既然见着了就总得打声招呼。

      弘昼请了安,我则略点下头叫一声:“娘娘。”就算了事。

      她十分不屑的白我一眼,不冷不热的问弘昼你额娘可好之类的话。客套完了,就改了口气十足十训诫之势:“阿哥也不小了该学着些长进,总和个宫女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弘昼实在不能还嘴,就把头低着。我保持微笑瞧着她,看她再说什么新鲜花样出来。她被我看的尴尬又不好发作。我还是给她分面子,低头告辞:“云惠告辞了。”

      我同弘昼走不到十步,伺候她的宫女请她回去:“娘娘,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回去了。”只听见身后啪一声,是她在身后打了那个女:“该死的奴才,眼里连个主子都没有。这也是你作主的事?早晚一个个处置了你,才知道自己是身份……”

      指桑骂槐!弘昼霍然停住脚步,愤怒的回头瞪视她。人家又没指名道姓,现在跳出去不是自打嘴巴?何况我可以和她翻脸,弘昼却是晚辈不可和她有冲突。

      我装听不见,赶紧拉着弘昼离开。知道他气愤难当,怕他气的慌回去找事,他要出宫去十三那里。任凭他怎么坚持,我也要送他到前面。

      “非要送,非要送,您看看您还得转一个大圈子回去养心殿呢。”弘昼伸手一划拉万般的不乐意。

      “妈妈绕回去就行,见了你十三叔记得代妈妈问好。”我微笑着抚摸他的额头,心疼人就说出来,他那个阿玛年轻时可没这样可爱。抬起头却看见胤禩。

      他就站在景运门口,夕阳下衫上的团蟒闪着点点的金光,微仰着头看向远处。他在看什么?是在看这些永远不会在属于他的东西,还是在看记忆里那些美好的过往。

      他看见了我们,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竟好似少年时每次人群中的短暂凝眸。

      他转身慢步离去,弘昼哎呀一声要追去请安:“八叔……”

      我拉住他轻轻摇头:“别去打搅他。”

      这一生也不过就得这一刻平静了。那就让这一刻长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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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适逢国丧,过年时我们没有照惯例搬到畅春园,仍然留在宫里。

      这几天不知为什么事,胤禛把弘时痛骂一顿,不许他进宫来请安了。教训完了儿子还不算完,又叫来了李妃,当着我面就狠狠的训诫她教子无方。口气之厉也是我所未见的。

      夜里我昏昏欲睡,他揽着我的腰,絮絮的和我说:“前几天在院子里,我听见弘时骂……弘昼。”我醒过神来,怎么会这么巧?

      “他说什么了?”我问他。胤禛含含糊糊的不肯说,只说:“我已经罚了他。你就不用打听了。”

      “孩子之间难免的口角争执,你也别罚的太狠了。”我也装装贤惠大度,反正该骂也骂了有气也早出了。

      至于为什么就刚好被胤禛听见。我看十之八九是弘昼闹的。还不是因为那次在御花园李妃那般对待我,这孩子记仇了。

      忍不住轻声笑了,他错会了意:“你哭了?”

      我翻过身来面对他,他看着我的笑脸放了心:“笑什么?”他的手在我颊边摸娑

      “你对我好,我不该笑吗?”把脸埋在他怀里好好的笑一笑。弘昼这个孩子我倒不用担心他了,谁能欺负到他呢?

      “我今年就派弘昼谒陵去。”

      “不可以,千万不要。”他这个决定把我吓了一跳,我有些惊慌。他的儿子少,派去谒陵的意义几乎等于向外界暗示未来的继承人。

      “这又不是立储,不过是叫那群议论弘昼身世的人闭嘴。再说,就算是立储为什么不要?别人抢着要都来不及。”他抓住我的手探究地看我。

      “管的住嘴管不住心,何况申儿的脾气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让他自由自在的过着吧。至于别的,我不敢想,也不想要。”别人要是别人的事,我只希望我的儿子能远离漩涡,平静的生活,何况未来的皇帝是弘历,不是弘昼。我不能让他对权力产生不应该有的欲望,不能让他对未来有超越命运的幻想

      十一月祭祀景陵的差使最后派了弘历去,胤禛想让弘昼随行,我坚决拒绝了。

      已是薄暮时分,我正埋头收拾案上的书本奏折,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搂住,唇也吻上我后颈,麻痒难当,回身对上他深邃眼眸“这是干什么?回来了也不出声。”

      他似笑非笑,低头在我唇边轻轻一点,又看了我身后书案一眼:“记不起来了?”语调一本正经,眼神却完全是两码事。

      瞬时我一张脸烧成猴子屁股,咬牙笑着,狠狠拧他腰眼。

      他轻笑,嘴却不停:“现在倒害羞了,当年怎么……”

      我赶紧捂住他嘴,这家伙嘴最坏,不定要说出什么来。比嘴功,我会输人?

      “一把年纪了还不正经。当年,当年我是一时糊涂,为你美色所惑…………”

      他突然倾身站入我腿间,迅疾拉下我的胳膊反剪在背后,我被紧紧压制在他和书案之间,动弹不得,

      “那会儿嫌我瘦,现在嫌我老?嗯?”语气温和,而后狂热到与语气完全不符的吻落下来,印上鬓边、唇畔、颈端。我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只能勾上他的颈子软语央求。

      耳垂一痛,继而是湿热的触感,霎时从头到脚都麻了,不由自主缠上他的腰,他急促的呼吸擦过耳边“今儿就让你看看,我老了没有。”

      从意识半失中苏醒过来,当年那个明媚的夏日,那些缱绻缠绵的回忆,铺天盖地的全都回来了。

      揽我入怀,怜惜地吻我眼睫:“末儿,咱们再生个孩子吧。”

      我撇了撇嘴:“这么大岁数了,哪还生得出。”

      “不着急,以后每天都这么着,我就不信……”他忽然暧昧地笑。我使劲瞪他一眼,到底忍不住笑起来,歪进他怀里,半晌叹了一声。

      “又叹什么气?”

      “没什么,细想想这一年,你不是在生病,就是在发脾气。”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就觉得一个字:乱。四处的叛乱,暴动,灾荒,黄河决堤,庙堂内外充斥了假惺惺的笑和虎视眈眈的眼睛。

      还有允禩,总是微低着头,似笑非笑地迎接他的惩罚和叱责,像是在听又像没有在听。上次胤禛为了康熙和几位皇后神主牌升袝太庙的事大发了脾气,罚他在太庙前跪了一昼夜,过后他几乎站不起来了,却依旧这样一副表情。胤禛在一步步击溃他,要令他彻底臣服,他表面上逆来顺受,背地里却不曾错过任何一个施恩交结人心的机会。

      一个不肯放弃,一个无法容忍,只能这样继续斗下去,最后以你死我亡的收梢为这段历史作注解,添故事。

      他伸臂搂紧了我,是劝慰我也是劝慰自己:“会好的,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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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二年十月,皇宫上下朝野内外一片欢腾,年大将军要回京觐见了。听说他威风大得很,一路连直隶总督巡抚也要跪道迎送。京里的官员们大概是受了当年十四阿哥回京康熙命胤禛亲迎的启发。有拍马屁的纷纷上书奏请在京的王公亲贵、文武百官一律京郊跪迎去。

      眼见胤禛脸色越来越黑,心知那位年大将军要坏事了。

      允禩和允祥都来请安兼回奏年羹尧进京事宜,我在里屋掀起帘角偷看,胤禛还算平静,只低了头走笔如飞的批阅折子:“准了。他乃朕的股肱之臣,优遇些也不为过。廉亲王原管着工部,这些是你名下的事,你以为如何。”

      “皇上觉着可行,臣自然谨遵圣命。”允禩低头微笑。可行?怎么会可行,瞎子都看得出已经大大僭越了人臣之礼。然而允禟困守西宁,十阿哥被永远圈禁,他已经被纷至沓来的坏消息淹没了,怎么还记得起当年替他送印章的年羹尧是什么模样。

      胤禛淡淡瞥他一眼,斜挑起了嘴角,笑意冰寒彻骨,杀机隐现。我下意识松了揪着帘子的手,不敢再看。

      只听外面胤禛道:“既如此,此事就交廉亲王经办了。怡亲王留下。”叫着廉亲王,话音却透着阴冷。

      允禩告退出去,给十三赐了座,这下只有他们兄弟俩了:“年羹尧那边,你怎么看?”胤禛嗓音极其淡漠。

      “年羹尧其人,臣以为不必担忧。不过是个狂傲些的奴才,翻不出圣上的手掌心。”十三答得轻松随意。

      忍不住隔了帘缝望去,只见胤禛淡看十三一眼,笑容转深:“你说得对,他不过疥癣之疾,那个人才是心腹大患,其心真不可问。”哪个人?允禟还是允禩?

      胤禛提声叫我:“末儿。”我硬着头皮从里间走出来“把这本书送去暖阁。”明摆着的禁止我再旁听。

      等十三走了,苏培盛来找我:“圣上说让您歇会儿,不必过去候着了。”

      我默默坐在暖阁,一杯一杯给自己满上,活了几辈子,经历了这么多事,回头再看我仍然失败得一塌糊涂。忘忘不掉,救救不了。他们在自己的路上走得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记得谁说过:前半生不回头,后半生才不后悔。我明明没有回头,可为什么还是后悔。后悔不该记得他们的好,不该记得他们的笑,不该记得那些曾经沧海却最终在风中散去的爱。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无声的笑,我刚成为夏末时,老天曾经给过我机会忘记,可我却一直拼命寻找,仿佛寻找失落的灵魂。原来一直不能放弃,不愿放弃,抵死纠缠的,是我。

      迷乱梦回他的气息逼近:“怎么又喝了酒。”我强撑着半眯了眼给他一个笑,胳膊软软攀上他的脖颈。

      “你累不累?”我半梦半醒的问他。

      他笑得暧昧,在我耳边低语:“累怎样?不累又怎样?”

      本想白他一眼,实在困得慌,最后只幽幽的叹气:“累了,能离开多好。”

      有一瞬间他表情忽然空白,随即沉下脸,眼里阴狠的光闪过:“你想走?去找谁?”我无言以对。

      曾经他饱含杀机的微笑让我心痛。然而又能如何,他的深沉狠绝,他的帝王心术,他的权谋心机,他的笑容,他的体温,他的呼吸,都是他,由不得我不要。

      “汝身安处,即是我家。”这句话曾经对他说过,如今却格外悲凉。天地茫茫,除却他处,我已无处容身。

      “那就不要管别人,什么也不要想。”他沉声命令我。我紧紧拥住他,沉默不语。既然如此就任性一回,只想他一个人就好。

      银色月辉透过纱幕笼上他熟睡的脸庞,连在梦里也是紧锁着眉的。他始终将我圈在怀中,想像平时一样伴着他的心跳声入眠,却无由地害怕起来,还有多久?我还能在他身边多久?

      我们共享一个生命,无心说这一切是有极限的,总怕极限就是下一刻。

      我走了,谁陪他度过这长夜,我若滞留人间谁伴我继续前行?

      我把脸贴在他胸前,朦胧听见他说:“夏末,这一生都不要离开我。”

      我只求这一瞬就是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步锦珠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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