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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投宿 ...

  •   天已经黑了一段时间,月亮升上了树林,昏黄的月光不足以照亮道路。路两旁,渐渐稠密起来的人家透出的灯光倒映出了点路影子。这个钟点,大多数人都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和家人舒服地窝在房子里,暖暖和和地享用着晚餐,聊些琐事。
      就是这个时候,一黑一白两骑进入了勒阿弗尔城。勒阿弗尔是个海滨大城,作为法国的大港,即使夜晚也灯火点点,十分繁华。两个披着斗篷的旅人牵着马,来到一个旅店前面。露西接过了两匹马的缰绳,艾瑞克斗篷上带着一些夜风的寒气,走进暖烘烘的旅店。
      身材高大的男人走向店主:“你们还有两间房吗?”
      “房间有。马厩里有草料,厨房里还有晚餐,您要吗?”
      “来两份。”艾瑞克说道,炉火暖和,他有点出汗,伸手解下了斗篷。
      男人脸上的面具暴露在视线中。低沉的议论声瘟疫一样扩散开,在壁炉边取暖喝酒的人们交头接耳,刚才还挂着笑容的脸上露出敌意或恐惧的神色。
      男人若无其事地掏出了钱夹,“多少钱?”
      店主没有作声,只是表情变成了怀疑和冷漠。
      艾瑞克手指在柜台上不耐烦地敲了敲,掏出一张大额钱币推了过去。
      “拿回去。”店主眼睛在纸币面额上一扫,仍紧紧盯着戴面具的客人。
      男人握了握拳头,声音里带着冷冷的礼貌,“我想这足够了。”
      “是足够了,你一分钱都不用付,我不能接待你。”店主粗声粗气地说道。
      “只管拿了这钱,给我们两间房。”男人的语气里带上了威胁的寒意,想起什么顿了顿,声音稍微温和了些:“我还有旅伴,她赶了一天路,从巴黎一直到这儿,已经很累了。我们只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
      店主眼睛里带上了明白的恶意:“我们不能留鬼鬼祟祟的人。吓着其他客人怎么办?”
      人们发出一阵粗鲁的哄笑。艾瑞克身体微微发冷,放缓呼吸忍住怒火,快速瞥了一眼门口。露西还没回来。
      他又抽出一张纸币,“我给两倍的价钱。”
      “拿着你的脏钱滚出去。”
      “四倍。”
      “滚。”
      “八倍。”
      议论声重新大起来。陌生旅人沉默地站着,但身上散发着隐抑的压力,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一个接一个,迟钝的人们终于嗅到旅人身上的煞气,敌意变成了恐惧,最后是噤若寒蝉。店主脸上看笑话的表情一点点变成了惊慌。他更加警惕地看着艾瑞克,取下了挂着墙上的猎枪。
      最后一声议论都消失了,偌大旅店里是死一般的沉默。
      神秘旅人的手伸到了怀里。
      店主一哆嗦,喀拉一声,冰冷的枪管指住了男人的脸。
      戴着面具的男人没有躲避,嘴唇扭成一个轻蔑的弧度:“你要杀我?你?呵哈哈哈……”他用黑丝绸包裹的食指点了点枪口,“用这个连枪管都锈住了的破烂?你那肥得弯都弯不了的手指扣得动扳机吗?”
      店主汗津津的手指在扳机上摸索着,枪管顶住了面具的前额。
      这种□□并不是高级货,容易走火,尤其是在个过分紧张的人手里时:店主手一抖,这个男人半边脑袋都得被轰掉。
      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黑衣男人毫无惧色,兀自冷笑。
      高亢的嘲笑回荡着,十分可怖。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艾瑞克……可是我不喜欢这里。”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外面传来,带着娇纵的味道。
      吹到极致的气球突然被剪了个口子,饱胀到无法忍受的压力突然泄去,人们不敢看那两人,纷纷望向插话者。
      她同样披着斗篷,穿着马靴,兜帽上蓬松的长卷发让白白的脸显得特别小。
      两个对峙的人同时看向了她。马靴嗒嗒地敲过木地板,露西走到戴面具的男人旁边,施施然挽住他的手臂。枪管就在她头发旁边,她却看都没看,只是仰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艾瑞克渐渐收了笑容,死死盯着店主,单手把她向身后挡了挡。
      店主汗如雨下,上衣湿了一大片。露西在艾瑞克宽大的斗篷后面探出半个头来,皱着眉头使眼色:还不放下枪。店主抖着手看着她,她瞪大了眼睛,着急地扬扬下巴:对,快放下。店主犹豫着放低了枪管。
      “这里看着地方小,不干净,人粗鲁,还不怎么安全。”她几不可察地向店主人点了下头,眼睛在他脸上警告地转了一圈,看向艾瑞克,撒娇一样说,“我看到前面有一家更大更好的,我想住那个。”

      十分钟前,露西牵马到马厩,回来还没走到门口,艾瑞克和店主人的对话就传到耳里,她就站住了。她听着店主人对艾瑞克的侮辱气得发抖,但知道艾瑞克一定不愿意自己看到他尴尬的样子,也未必需要自己出头。她没出声,只是折回马厩牵了马。直到店主人拎了枪,她才匆忙走进去找借口离开。
      一边嘴上挑剔,她一边不错眼地看着艾瑞克。他也低头看着她,可面具遮住了表情,让她心里没底。
      自己还是做得太笨拙了,他一定看出来了。露西心里懊悔,眼睛里就露出一点哀求的神色。

      “好,我们走。”艾瑞克把手从怀里拿出来。两人挽着手走出去了,头都没回地牵着马走了。
      等马蹄声彻底消失,旅店里的人们才松一口气,一边骂着这面具怪人,一边悄悄把手心出的汗在大腿上擦去。
      店主人放下枪,才发现脚下的地面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明明他才是拿枪在手的那个人,但店主莫名觉得,自己刚捡了一条命。

      艾瑞克和露西牵着马,慢慢走着。走出旅店后,露西才惊觉自己挽着他的手臂,半个身子贴了上去,心像擂鼓一样跳起来,赶忙放开。她想着今天自己所作所为,不是觉得呆笨就是觉得莽撞——原本是普通的行为,但一想到‘艾瑞克会怎么看’,对自己的批评也就格外尖锐。她只觉得艾瑞克受辱,心里一定很生气,搜肠刮肚想让他高兴的方法——真是十年都没有这样纠结的心情。
      露西侧过头看他,高大的,披着黑色斗篷,连手都被黑色手套覆盖的男人,整个人融在夜色中,仿佛只有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在漂浮,眼窝中的视线常常让人发冷。她又想起他用套索的模样:动起手来利落干脆,一举一动带着死亡的节奏,堪称艺术。
      童年的友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杀手,行走在人间的死神。

      艾瑞克突然一手抓住露西的手臂,她从沉思中被惊醒,猛然一抖,有点受惊地看向他。
      男人眼神似乎有点阴沉:“你在想什么?”
      “唔……我觉得那个店主太粗暴了,怎么会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是么?你觉得他格外不讲理?”他声音里带着嘲讽,“不!我去的任何一个地方,遇到的都是这样不讲理的人。”
      露西微微睁大了眼。
      “我去住店,诚实地付钱要一个过夜的地方,他们拿着枪把我赶出来,我往往只能重金贿赂农家让我在仓库里的干草堆上容身。我租下一个公寓,想安安静静生活,但过不了多久,愤怒的邻居就在我的门前倾倒垃圾,写侮辱的话语,最终房东会命令我搬走。”
      男人好听的声音被愤怒灼伤:“而我做错了什么?我长得和别人不一样,这个社会就不把我当人看。我好像一个怪物一样被驱赶,人们就差没拎着叉子和火炬来狩猎了!”
      他把手放在露西脸上,一点点抚弄:“无论你走到哪里,我漂亮的孩子,他们都会用笑脸和友善来对待你。只要你一笑,数不清的年轻人都会争先恐后来奉承,心甘情愿地把心挖给你。”他手指一紧,咬着牙说道,“而我呢?就算是把心挖出来也不会有人看一眼,好像脸是丑陋的,连血也会变得有毒一样。”他强迫露西看着他,“世界对你的面孔和对我的嘴脸是不一样的。现在你看见了吗,我的露斯?”
      她的眼神由一开始的惊讶,转为哀伤,最后转为他不能理解的深思。
      “你说得对,人们本来就不是公道的。”她轻轻拨开他的手,“为什么漂亮的人更受欢迎?其貌不扬的人又不是自己愿意难看的。为什么聪明的人做事顺利?愚蠢的人又不是不想伶俐些。”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变成接近黑色的深蓝色,神情严肃到近乎忧郁:“还有,为什么生来耳聋的人什么都听不到,生来眼盲的人什么都看不到?我们是比他们多做了什么配有这样的天赋?人们这样对你愚昧又残忍,但世道又对多少人公平来着?”
      一口气讲完,她喘了口气,抬头发现艾瑞克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自己在说什么——太残酷了!我又有什么立场对艾瑞克说这种话?真是嘴太快!她大为后悔,背转身懊悔地拧了拧自己的嘴。

      “你的意思是说算我倒霉?”男人的声音带着隐怒和寒意,“看来普通人的生活,阳光,陪伴,家人,对我来说都是不应奢望的东西喽?”
      “抱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露西急忙说。她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他露出的半边下巴上,轻轻抚摸着,“我很抱歉,艾瑞克,我错了。我一直觉得……世事无常,我们只能尽自己的薄力,在命运的河流中朝希望的方向拼命游动而已。但相信我,你想要的生活会有的,只要一点点耐心……我保证你会获得你应得的东西。我……我是个幸运儿,和你相比,我并不知道真正苦难的滋味……我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请你原谅我吧。”

      他看着神色尴尬又歉疚的少女,想起刚遇见时,这个幸运儿在高烧中挣扎,瘦得像一把柴火。他也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恼火不起来了。
      “别生气。不久之后,等我们的画像完成,你就不仅仅是个天才,还是个相貌堂堂的天才了。我猜那时候,你一定有办法获得你想要的一切。”她心里难过,勉强扯出一个心事重重的笑。
      “听着真不坏,但首先我该怎么做来拯救我的灵魂?到教堂忏悔,给穷人发粥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只要开心点就行了。”她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首先,我们从找一个舒适的旅店做起。”
      “不用管我,”艾瑞克听起来有点烦躁,“你找到好的就住下吧,我会设法就近保护你的。”
      “多少也相信我一次,”露西拉着他的手臂,“我保证你今晚不用住仓库。现在,帮我找一辆没人的马车吧!”
      “马车?!”
      露西胡乱点了点头,绕到往旅店后面,向停马车的空地张望着,有点失望地发现车是有,但有个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着瞌睡。

      她在偏僻的地方转了几圈,没找着马车,只找到一个笨重的板车,大概是白天往市集卸货的,破旧沉重,所以没人看管。她转了几圈,见把手高高翘起,下面空间勉强可以容纳一个人。
      “就是这个了。”她拍拍手,“借你斗篷用一用。”她取了两人的斗篷,披在把手上,斗篷宽大,俨然成为一个小小隔间。
      露西提着衣箱钻进去:“帮我望风。”然后里面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久,一双马靴被扔了出来,然后是外套。
      “你在干什么?”艾瑞克脸上发烫。
      “既然偏见是存在的,我在试图利用它呀。”露西的声音得意洋洋地蹦出来。
      男人眼睛瞟向斗篷下沿露出的半截白生生小腿。一件白衬衣也落在了脚下。他尴尬地咳了一声。
      艾瑞克正烦躁地扯着领子踱步,忽然觉得肩上一重,伸手一摸,是自己的斗篷。回过头来,他看见露西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她身穿浅蓝色印花棉布裙子,耳上挂着银嵌珍珠耳环,头发编成辫子盘起,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和白天抄刀子砍人的骑士判若两人。
      月亮已经升的高了,颜色变得银白,月光像水一样漫进巷子里,映在少女的头发,光洁的脸庞和柔润的肌肤上,冷色也变得有温度。她低头不语,肩膀和颈项的线条优美,像是某一幅油画。
      他心里一软。
      她把一络散发拨到耳后,温婉一笑,伸出手来。

      艾瑞克配合地执住她的小手。露西看着二人交握的手指,突然把他两只手都拉过来,脱掉手套,皱起了眉头:“道具还差一样。”
      “道具?”
      “没错,我们今天得配戏哟。”
      她翻出一个小小的珠宝盒,一按抽出夹层,取出一只古朴的蓝宝石指环,叹一口气:“还缺一只。我们手上都没戴戒指,但今天这戏非得……算了,希望没人会发现。”
      艾瑞克挑起眉头,略一想就明白了。
      “等着。”男人解开外套,在暗袋里摸出了一个金色的小东西。
      他抓过她的手,握了握,把那东西往她左手无名指上套。似乎是怕她拒绝,他的动作又急又快,还微微弄痛了她。
      等露西反应过来,这枚金戒指已经套在无名指上了。戒指是女式的婚戒,看上去有些年头。她忽然慌乱起来,脸上热烫,不用看也知道红透了,“我可以自……自己戴……”
      “你想自己来?好。”他把自己的左手伸出去。“来吧。”
      露西想解释,但看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不由得怀疑艾瑞克是不是久居世外,不知道这动作的隐含义:这样一来自己提出反而显得太局促。
      她抿了抿嘴,拉起那只手。
      宝石指环一点点套上男人的无名指。指环正好是男式的,居然恰恰合适。戴好的一瞬间,两人的心都突突一跳。
      露西看向艾瑞克,他也正好看来,四目相对,露西摸着自己的无名指,心里有种秘不可宣的喜悦。

      当他们走进下一个旅店时,遭遇和第一次确实相似:在艾瑞克脱下兜帽后,店主明显害怕起来,改口说没空房间了。
      这家店主人是两夫妻,年纪不大。露西脱掉斗篷,走上前去对其中的妻子低声说:“您能给我几分钟吗?”
      老板娘看她十分年轻,神情温和,说话也客气,眼神不禁就软了下来。她拉着露西避到一边:“您怎么和这么个……这么个……在一起啊?”
      “请您不要害怕,我先生和我并没有恶意。”她非常诚恳地说,带着戒指的左手覆在老板娘的手上。
      “您说他是您的丈夫?”老板娘十分惊奇,声音也大了起来,迅速瞟了艾瑞克一眼,眼神却少了点警戒。
      虽然外表奇怪,但一个带着娇弱妻子旅行的丈夫大概坏不到哪里去。
      “这样说非常难为情……但请你不要因为他戴着面具,就以为我们有什么可怕的秘密要隐藏。他实在是个再高尚没有的绅士,唉,如果你看见过以前的他……但是,一个可怕的意外,他为了拯救我,才会……”她适时地掏出手绢捂住了脸。
      艾瑞克本性高尚,我并没有说谎;我们身上的意外多了,而他也救过我不止一次;这样算来其实不算骗这好心眼的太太,最多是误导吧——唔,一定是这样!╮(╯▽╰)╭

      “唉,原来是这样啊。”年轻的老板娘从半遮半掩的叙述中自行创作了一整个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也叹了口气,“您也别介意,做我们这行生意,来往的人很复杂,我们不得不小心。”
      “我明白的,您真是善良。”露西是真的感动起来了,“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他很在意……你知道……人们在之后对他的态度也变了。所以如果您能忽略他的面具,对他像一个普通客人一样,我会一直感谢您的。”她把一张大额纸币塞进老板娘的手里,“我们给您添麻烦了,但您能谅解一个妻子担心的心情的,对吗?”
      老板娘拍一拍露西的手,“那些男人啊,不知道我们做老婆的给他们操了多少心。等着,看我的。”
      露西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刀枪不入了。
      店主妻子拉着店主到一旁嘀嘀咕咕,年轻的店主一开始还不情愿,被妻子瞪了几眼,又唠叨了一阵,脸上终于也松动起来。
      二十多岁的店主摸出一条钥匙嗒地按在柜台上:“先生,您的房间钥匙。请先上去放下行李,我们给您准备点吃的。”这样礼貌的对待让艾瑞克有点惊奇。
      “你究竟说了什么?”他悄声问挽着自己的露西。
      露西眼睛带着笑意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我说您是巴黎人闻风丧胆的剧院幽灵,他就诚惶诚恐地奉上钥匙了呗。”
      “我还以为你说我是你丈夫呢。”
      “你这样让我很尴尬,艾瑞克。你应该假装没听到:装聋作哑是绅士的本职工作。”
      但当他们打开房门,露西才知道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大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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